《莲缘三生》吾淼淼

6、第二生 1 锦绣

　　我低垂着头，跪在师傅的莲花座前。
　　师傅轻合着双眼，面色如一。
　　我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忽闻师傅道：“你面色憔悴，先去莲池静养几日吧。”
　　我叩别师傅，复入莲池。
　　池水宁如镜面。
　　我静立池中，低首一撇，心即一惊。
　　池水映出一莲，花瓣玉白，瓣稍却泛出淡淡水红，似有似无。
　　我听到岸边传来一声轻叹，我听出是木吒师兄的声音。

　　第二生，我是平常人家的女子，与平常女子没有多少不同。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自我出生之日，鲜闻得我的啼泣之声，鲜见我落无根之水。
　　娘亲手巧，绣得一手好锦。我幼年便随娘亲习针引线，待我成年已是个中好手。
　　只是爹爹与娘亲全是命薄之人，我十六那年，便双双撒手西去。
　　爹爹闭目那日，已是病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竹生的手，然后将竹生的手放到我的掌内，复又紧紧合住，两眼深切地望住我。
　　我看着已年满十四，却还是一脸稚气地看着病榻上的爹爹，呵呵傻笑的竹生，没说一句话，只是对爹爹用力地一点头。
　　爹爹的眼角滚落了两行浊泪，抓着我们的手渐渐松了，眼缓缓地、轻轻地合上。
　　竹生看到爹爹闭上了眼，再也不动，不依地用力摇着爹爹，边摇边道：“爹爹不要睡了，爹爹不要睡了……”
　　我将脸扭向窗外的柳树，我感到鼻子里酸酸的，似有什么在流动，而脸上什么也没有。

　　我卖了祖屋，在镇上置了间绣楼，以我的绣艺养活竹生与我。
　　我的绣艺在镇上屈指可数，我的绣楼常可见富裕人家的女眷进进出出。
　　我绣得最多的是嫁衣与陪嫁织品。
　　有时候，绣楼里没有来年长的女眷来看绣品，只是一些平常足难出户的小家碧玉或大家闺秀在看样选样，那时候总是绣楼最热闹的时候。
　　这些待嫁的女孩子聚在一起，便会一改人前的矜持，相互间说着、笑着。话题总是很容易就说到各自喜欢的、想要嫁的人的身上。
　　我听到的最多的名字是——云楼。
　　我安静地绣我的鸳鸯戏水，绣我的并蒂莲开，淡然的，从不参与她们的话题。
　　她们极少扰我，除了文宁。
　　文宁是齐府的掌上明珠，排行最小，深得齐大人与夫人宠爱。
　　文宁不仅美丽，且性子也不似平常闺秀那般含蓄，是活泼的。
　　每每有少年爱慕文宁的美丽，盯着她看时，文宁从不似别家的闺秀，立即含羞地垂眉避开那人的目光。
　　文宁会非常大胆地迎视少年的目光，似恼非恼，似笑非笑地回对，很是妩媚。
　　想娶文宁的少年几乎可将齐府的门栏蹋烂，而文宁只想嫁给一人，那人便是云楼。
　　云楼是“飞云山庄”的少庄主，是云家的长子。云老爷年事渐高，事实上云家的一切已全由云楼打理。
　　无论官道、白道还是□□，“飞云山庄”都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名号。
　　我见过云楼，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出现在镇上，巡查“飞云山庄”所属的产业。
　　确实出色的外表，很难叫人过目就忘。
　　“阿爹预备明日去同云伯父提了两家联姻的事。”文宁试图用不怎么在意的语气道出这句话，是不成功的。
　　“这么说你与云楼的好日子为期不远了。”李家的小姐语气明显带酸。
　　“我看未必”张府小姐接道：“我大哥讲，去年他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云楼曾亲口说过，他近两年内不想娶亲。”
　　“不就是再多等一年么，我等”文宁不以为然，美丽的杏眼里有两簇烛火在跳跃，“这么出色的男子值得等待！”
　　闻得文宁这么斩钉截铁的话语，女孩子们有片刻的安静，然后响起几声言不由衷的“恭喜”。
　　文宁毫不掩饰她的得意，唇角噙着笑意，妩媚的目光一一扫过其他那几位各有表情的女孩子，最后落到我的身上。
　　文宁马上轻快地走到我的身边，亲热地一把将我搂住，“水莲，你怎么可以做到这么波澜不惊？你心里可也有喜欢的人？……你定是也有的，不然你怎么可以绣得出这么活灵活现的并蒂莲？”，文宁边道边用她的小手轻触我的绣架上正绣着那株娇艳夺目的并蒂莲。
　　即使早已不是第一次被文宁这么亲腻地搂住，我依旧还是不习惯地立即僵直住身子。
　　窗外传来竹生开心地笑声，我的目光看外窗外，落到正在楼下与一群孩童玩耍的竹生的身上。
　　一如往常，竹生马上便查觉到我正在看他，他回过头，给了我一个孩子式的纯真的灿烂的笑脸，使得窗外的一切景色都黯然失色。
　　我的唇角微微上扬——红尘有泪，尘世间有多少人可以象竹生这般真心地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