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千里江山寒色暮 乱雨纷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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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至正十一年五月，河南江北行省，安丰路。
年初以来，黄河河道连降大雨，河南道，济南道沿途尽皆泛滥。百姓动
荡不安，河南江北遍传谣言。朝廷派出工部尚书贾鲁，调遣河工百姓一十八
万治河，历时两年，初见成效。可惜治标难治本，大厦将倾，遍地百姓聚众
起事。朝廷只知以杀止杀，结果义民越剿越多，屡禁不止。
连续二十余日的大雨不仅令黄河再次决堤泛滥，更好似滴在百姓的心头
。大雨必引大水，黄河以南千里蒙害，大水浸城郭，飘室庐，坏禾稼。大水
过后，就是瘟疫。在这个年头，瘟疫对百姓来说就代表着死亡。
骤雨连日，连宽阔平坦的黄沙官道上也是烂泥坑洼，渺无人影。偶尔几
只路边林中的野狗野狼实在觅不到食，也会胆大地到官道附近找寻死去的难
民尸体。此时的官道上，几只野狼正在左顾右盼，细细地闻寻着地面。淅沥
的雨声和雾气笼罩了天地间的一切，便是大声喊叫声也传不出丈许远。
忽然，先是一只、两只，接着是所有野狗静立不动，刚将长耳贴近地面
细听，未等回神又如见鬼怪一般疯忙钻进了林子里。
噔噔噔噔。。蹄声如雷，厉气蔽空。从天际俯瞰，一片黑色的马群墨迹
般迅速摊开，顷刻间淹没了大地，席卷一切。
弓如草木，刀斧竖林。一支近万人的铁骑由远及近，踏地而来。片刻功
夫，官道上已是人喊马嘶，看不见半点地面。骑阵在大雨淋漓之下仍然军容
萧肃，杀气冲天，铠甲厮磨直夺大雨之声。
人马远远拉开，几乎人人身着黑漆皮甲，内嵌铁片。马鞍上牢牢紧束狼
牙棒和短刀，复合弓旁挂着满满三壶箭。统一的装束和武器显现出这支军队
的精锐和悍然。更加不同寻常的是，万人骑军都是卷发碧睛，苍白皮肤的色
目人，色目人身形高大，肢体强壮，骑在矮小的蒙古马上极不协调。人人马
旁还有一匹或两匹空马跟随着一同奔跑，用以骑士换乘来保持大军强大持续
的机动性。
这是阿速军！
昔日成吉思汗西征万国，大将速不台等率军翻越太和岭北上，大败阿速
等部联军。后来蒙哥汗派人搜括阿速人户东迁中原，大多从军，编成阿速军
，汉民称「碧眼回回」或「绿睛回回」。元廷统一中原诸国之后将天下人分
为四等，军兵也是一样。蒙古人为头等，色目人为第二等。可见阿速人素来
之骠悍，善于骑射。天下太平以后，至大二年，元廷又设左、右阿速两卫，
屯垦于大都以北。
此时这支出现在河南江北的阿速军由同知枢密院事赫厮、秃赤节制。
“库库库。。”大地战栗，山河变色，骑兵之后跟随的是两个庞大的步
兵方阵，人人红袍幞头，手持长柄刀，铜骨朵。长长的刀锋反光似一条大河
鳞光，使整个大阵构成一片水泼不进的巨型杀器。
其徐如林，其动如山。这是汉人万户军阵。
步骑混编，军威凛凛，气壮山河。大军高高的旌麾斜指着南方，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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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丰东南百里，淮安路官道，一辆马车缓缓地驶着，车前一匹神骏的高
头白马昂然有力，轻蹄而行；车外白木装裹，琉璃筑顶。马是产自西北钦察
汗国的上等大宛驹，日行千里，汗流如血；木是生于昆仑山脉顶峰的千年王
木，水火难侵，刀枪不入。阳光之下远远望去，马车犹如襄王神驾，瑶池鸾
车，踏云而来。
不过令人可怖的是，拱卫车旁的护卫，左右的骑侍全都样如妖魔厉鬼。
人人轻则毁容断耳，重则手缺脚残，面目全非。白日之下，远远望去真好似
地狱门开，恶兽现世。人人面带寒霜，直吓得官道两旁行人远避。
车旁护卫个个身着白甲，太阳穴高高凸起，英气内敛，顾盼如狼；行进
间引马挥缰如出一人。马队正中一杆高高的大纛两人撑起，迎风猎猎作响；
大纛旗帜日月作图，银线镶字，正中一个大字光耀人眼：明！
此时元廷礼乐祭祀旗帜皆有定制，如果另起令旗，真是无异于立旗作反
。可是马车依旧旁若无人地缓缓行进，官道上偶尔有元廷传递声息，下达诏
令的站赤驿差途经，也只是奔马而过，不敢直视。
“报。。”远远一骑迎面而来，骑士将近车三丈便停下奔势，轻拉马嚼
，翻身跪下。“公子，明斥来报：白莲举事，黄河大乱！昨日颍上已失，元
廷遣阿速军一部，汉军万户府两部前往镇乱剿民。”
“嗯，韩，刘大势已起，不日必成燎原，动乱天下。我教欲坐收渔翁，
白莲不可势大难收。令所有明刺暗影，暗助元廷杀韩！”
“是！只是。。韩山童乃此代白莲教主，十余年来横行河南江北，素称
无敌。单靠明刺恐怕难以。。”
“暗助。”车内人皱了皱眉。
“是！属下该死！属下该死！遵令！”骑士连忙拨开马鞍雁翅，取出信
鸽，远远放飞。
“韩山童有勇无谋，不足为虑。白莲靠刘福通一人而已。赫厮、秃赤酒
色之徒，昏聩无能，徒来送死。颍州无事可做了。白莲取颍州之后。。”车
内人轻靠车榻，眸光凝立，良久后抬起头来。
“停驾。”车内人忽然吩咐一声。
马车外的骑侍无一人转首应声，众骑却快慢不一，片刻又稳立原地。阵
势看似杂乱无章，可是路旁的行人无论身处何处，如若有心向车驾望去，视
线都会有一处盲区：车前。
车旁骑侍掀开车帘，车内人躬身走出。日芒或许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
眯眼睛，挥挥手唤开了撑着白色伞盖靠近的侍卫。继而负手立于车前。车里
出来的是一年轻公子，面目平常，白袍青衫；朴素如莲，浑然天成。一双眼
睛远眺天边，幽深如碧潭，无波无绪。随意的站在马车前，却又雍容傲意，
似立于九重宫阙，可信手泼墨天下。
“明侍，传信国瑞公子：欲得立身之地，可先投郭子兴军，助其举事！
调明衣精锐装扮军卒，片刻不离国瑞左右，不得有半点闪失！车驾火速转北
，疾行汴梁！”吩咐完一切，白衣公子才沉沉吐了口气，舒神放松。
“是！”车旁一名丑奴弯腰应喏，微做手势，啜唇传令。道旁宁静的林
子里突然发出稀稀疏疏的枝叶摩擦声，无数人影林间织梭般穿梭移动。数只
信鸽高高飞起，旋而又四面八方散开。
两边骑士整齐划一，挥缰轻笞，马队仰天长嘶，车驾片刻间便消失在官
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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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颍上，无数河工，百姓人人激愤，如蚁而聚，乱声纷扰。
“朝廷视汉民若草芥，随意征召。我们没有活路了！”
“黄河年年决堤，大水把我们洗了一遍，元人又要来再洗一遍。是要活
活把人往死路上逼呀！”
“如今白莲出世，只有弥勒大佛才能救苦救难！”
“韩教主神功无敌，一定能带着我们活下去！”
人群百米之前，高岗之上，一颗白马头，一颗黑牛头，两个血淋淋的首
级被一个豹头环眼，虬髯阔口的大汉提在手里，大汉目蕴精光，肌肉虬结，
形如杀神下凡，傲视天下。他冷静地看着人群，又转身面向远处。
“刘主事，我们的人都洒下去了吗？”大汉声如洪雷，听在耳中有若金
石轻鸣，嗡嗡作响。
“是，教主，三千教众全都散入河工百姓，宣扬教义。不用几日，三千
众便会是数万众，数十万众！”大汉身后一人略微瘦削，鹰鼻剑眉；两道法
令纹深深地刻在脸上，阴郁的眼神扫视着左右，令人望而生畏。
“嗯，传令教众，祭香！”
“是！”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在人群之中无数个有心人的鼓噪之下
，白莲口号喊声震天。数万人众也渐渐地被人分割开来，聚成阵势。
两杆早已准备好的战旗被高高打起，直指苍穹：“虎贲三千，直抵幽燕
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
“白莲现世！韩教主乃是大宋徽宗第八世孙。元廷暴虐无道，大宋当主
天下！”
韩山童应声举起手中白马黑牛首级，放在香前。复又纵起身形，蓄力狠
狠一掌劈向河道。
“哄！”一声沉雷响在大地，砸开一个方圆数尺的大坑，数十人拿起铁
锹锄头，快速地挖了起来。不多时，一个一人多高的单眼石人被众人挖出，
高高举起。
“哇，爹爹好厉害！我何时才能有爹爹的功力？”人群里，一个少年不
觉叹道，少年身着布衣，方巾裹头；面目清俊端正，只是一眼望去眉眼难免
太过柔美清秀。
“噤声。”旁边的一名老者微瞪了少年一眼，凝起的面庞又马上缓和下
去。
“噢。”少年吐了吐舌头，又踮起脚东张西望起来。
此时河工百姓已经炸开了锅，群情汹汹到了最高点。积压的怨气仇恨一
下爆发出来。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杀胡狗！救汉民！反了！”终于
，有人喊出了最终的呼喝。
“反了！！”无数个声音应和着。
“杀！这帮乱民，一个不留！”
“呲呲呲呲。。”随着一声高喝令下，箭矢群应声射起，天空顿时为之
一暗。聚集的百姓顷刻倒下一大片。土岗之下，无数身着红袍上衣，白青束
腰的军士急剧地展开着包围阵势。
“教主，是安丰路汉军万户府的官兵！”鹰目男子高声呼道，同时急急
吩咐手下应敌。
被称作教主的大汉眯眼凝神，信手抓过几支飞来的箭矢，调转箭头往军
士阵中一掷。
噗噗噗。。几名军士中箭倒地，又很快被身后的人踩踏而过，不多时便
成了肉泥土浆。
“刘主事，带林儿和心腹教众走！杀出包围裹挟沿路百姓北上！”
大汉吩咐完又取过一柄朴刀，随手一折，坚韧的枣木刀柄筷子般齐根而断。握着棍端往官兵阵中一挥，棍棒旋转着流星镖一般卷过阵首。头排的弓箭手顿时七倒八歪躺下一片，官兵箭势立顿。大汉复又大喝一声，拿起朴刀柄拽开大步冲入步军阵中，官兵将将举起手中长矛短斧，便连人带兵器被砍倒。大汉入阵如汤滴雪，一条直线渗了进去。
“杀！！”被冲散的百姓中不少手脚硬实，目蕴精光的人见教主有如霸
王重生，所向披靡。也适时举起铁锹锄头，招呼百姓反扑官军。
“爹爹！爹爹！”人群里的少年举起手踮着脚抵着四散奔跑的人群，脆甜稚嫩的声音掩在百姓的呼喊中。身旁的老者连忙一把将他拉过。
“小。。公子！快随属下冲出去！教主神功无敌，定然不会有事的！”说完老者便一把举起少年，点步如飞地冲出了人群。
“变阵！”此时官兵主将一声令下，令旗手立即挥旗转向。冲锋的官兵便向两翼退开，露出了身后的步阵。一排排整齐的兽面铜皮木盾后面密密麻麻望不见尽头，矛尖如林指向人群。
“且战且退！”大汉举起手中刀，大喊一声。
“咚咚咚咚。。”步阵也开始缓缓向前压进。
血，慢慢地浸染着土岗，一场恶战，又将开始。
颍州城外，一北一东，一明一暗，两只人马同时也在向着这个小山岗急
进靠拢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千里江山寒色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