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轩记》修凡

9、第八章

　　一起用过晚膳，申千焕终于明白为何申无患独独会对陈一青眼有加了。

　　传膳之时，没等申千焕开口，陈一先自动自觉走到门口，监督着将菜品逐一试毒之后，站回申千焕身旁，拿起公筷开始布菜。和晚辈立规矩不同，他布菜的动作非常熟练，申千焕只要向某个菜品看了一眼，不待开口，陈一便已经将菜夹到碟子里端了过来。是鱼的话会仔细剃去刺，需要蘸料的时候口味也都刚刚好。若申千焕没有表示对哪个菜的兴趣的时候，陈一便会夹一些清淡的素菜，估计是申无患的喜好。

　　布菜的时候，陈一脸色虽然淡淡的，却是专注认真，动作行云流水，虽然没有笑容，却让人觉得他此刻十分快乐。

　　自穿越以来，这顿饭是吃得最舒服的，和陈一一比，之前那些侍女的布菜水平根本不够看。尤其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非常纯净的崇拜和依恋，仿佛自己就是无所不能的神祇，申千焕突然觉得陈一比吕嘉俊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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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主上受伤直到现在，今天是陈一最幸运的一天。虽然一开始有所隔阂，但最后直到雨停自己离开城主府，两人相处得都像往常一般融洽。

　　不过主上的口味有所改变，进了很多平日里不大爱吃的菜肴，自己主动给主上布的菜色，主上也不是很喜欢的样子。陈一责怪自己粗心大意，暗暗记下今天主上爱吃的菜式。

　　但是他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身体里一阵阵发冷。知道是因为淋了雨，又费心思和主上应对，之前压抑住的阴煞之气趁机开始反噬。

　　陈一没有立刻盘膝运功，而是忍住想要打颤的冲动，加快脚步往中天阁主府前进，待回到自己住处，牙齿已经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眉毛上结出一颗颗冰晶。

　　一路不停发抖回到房中，却见楚荆南正大摇大摆坐在自己卧室里。陈一不喜与人相处，家中除自己外只有一个做看门做饭的老仆，一个负责打扫的婆子，其他时间也不被允许进入房内。以至于楚荆南一路行至陈一寝室，却无一人拦阻。

　　“你……你来做什么！！”陈一有点失态地大声喝问，一方面对方出现是在过于突兀，另一方面，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居然被这个人看到，让他恼怒异常。

　　没待楚荆南回答，陈一已经哆嗦着跌倒在地，脸上罩着一层白霜。此次阴煞逆冲之力竟如此凶猛，连陈一自己都不曾想到。

　　楚荆南忙站起身，扣住陈一手上脉门，细细听着。虽然武功已废，但见识犹在，略一思索，怎还会不明白其中缘由。

　　“胡闹！！”

　　“咯咯……要……你……咯咯……管！！”陈一说话间发出牙齿碰撞的声音。

　　楚荆南功力已失，没法运功将阴煞之气逼出，只得从床上扯过棉被将陈一裹了起来。然后满屋子里找酒，奈何此人滴酒不沾，又没什么朋友，眼下哪里找得到？

　　再回头，陈一已然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楚荆南从腰间摸出一个精致的小酒壶，他这些日子身体疼痛难忍，全靠这里面的药酒缓解一二。他将酒壶送到陈一嘴边，却见对方嘴唇不停哆嗦，怎样也喝不进去。

　　楚荆南捏住陈一的两颊，将酒全数灌进对方嘴里。

　　做完这一切，楚荆南额头已经有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小半是累的，大半是疼出来的冷汗。

　　阴煞之气已经和陈一内力融为一体，随着功力在陈一体内自行运转的路线，一遍一遍向四肢百骸蔓延。

　　“冷……”陈一已经失去意识，青紫色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字。

　　“闭嘴！”楚荆南冷声说着，“宁心静神，气息顺督脉而行，烈阳真解第三层！”

　　“……第三？……不行……好冷……”

　　楚荆南哼了一声：“做不到你也没必要活着了，我身边不留废物！”

　　“主……主上？……”陈一勉励想要睁开眼睛，却只看见白茫茫一片。他伸手在眼前无力地挥动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楚荆南默默握住陈一的手。

　　“主上……别……不要属下……”

　　“运功！要不然就滚！”

　　“主上……”陈一动了动，体内内力按照不同路线开始运转。

　　楚荆南隔着被子抱住陈一，即使没有直接接触，也觉得冰冷刺骨。他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

　　“做得很好，继续！”

　　陈一的头在楚荆南颈窝边蹭了两下，被楚荆南狠狠拍了下去：“别分心！练完之后，带你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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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之中，陈一做了个梦。梦见年幼的自己在雪地上扎马步，主上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手中藤条不停地磕着扶手，发出规律地响动声。

　　陈一绝没有想要偷懒的意思，但却不断出错，耳边时常传来主上责备的话语。往常，要是哪里做的不对，主上早就一藤条抽下来了，今天却一直没有动手。陈一不明所以，愈发惶恐起来。

　　在他兀自不安的时候，主上却许诺，如果他做得好，就带他去看海。

　　说不清是多久以前的愿望，连他自己都快忘记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心愿了。

　　那个时候他认字还不是很多，在一本游记上看到关于大海的描述，心里十分向往。主上午睡刚醒，他便跑过去问道：“主上！海真像书上说的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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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上……海……真像……书上说的那样么……”怀中陈一突然问道。

　　楚荆南一愣，陈一却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主上，海……真像书上……说的那样么……”

　　思考了许久，楚荆南才慢慢说道：“天楚王朝居于内陆，我也不曾见过！”

　　“看来……我这辈子……是见不到了……”

　　“你才多大点，说什么一辈子？”他顿了顿，回忆片刻，才说道，“总有机会的！”

　　“主上不能骗人……会被狼吃的……”

　　“我需要骗你吗？”

　　“主上……有过……什么愿望吗？”

　　“我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就没有……没实现的吗？”

　　楚荆南愣住了，自己当时如何回答来着？

　　【这不是你该问的！】

　　“一个愚不可及的愿望而已。”楚荆南说道，“你确定要听？”

　　陈一愣了下，轻轻点了点头。

　　“小时候，有个卖糖葫芦的！每天晚上就在巷子里叫卖，红彤彤的，又酸又甜，我很喜欢那个味道，但我不是总有钱，卖糖葫芦也不是天天都来，好几次我凑够了零钱，他却没有出现。”

　　楚荆南顿了顿，感觉环中陈一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眼睛闭得紧紧的，呼吸也很沉，不知道还有没有在听。

　　费力将人搬到床上，拉好被子，楚荆南淡淡说道：“那时候就想，长大讨老婆，要娶一个会做糖葫芦的进门，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说到这里，连楚荆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他的正室夫人是将门之女，对厨艺根本一窍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