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轩记》修凡

69、第六十八章

　　陈一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主上了。

　　琴中诗的阻挠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主上本人不打算见他。明明自己才应该是主上面前第一得意的人，现在却只能向旁人打探才能得知主上的近况。对陈一来说，也是一个小小的打击。

　　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周到，让主上恼了自己吗？陈一不禁想道。

　　虽然琴中诗手下都很热心周到（大误），经常向他提供主上的情报。他又要担心这群人对主上忠心不够，而且她们好像在私下里用主上的事情开奇怪的赌局。

　　中间发生过一段插曲，西戎真的前来劫掠。当时琴中诗和楚荆南出城游玩。恰巧陈一正在城头检视防御状况。远远看到烟尘，随后正接到斥候回城送来的消息。西戎军队本想打一场闪击战，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

　　楚荆南和琴中诗匆忙赶回，战事一接近尾声。看着城墙之上指挥若定的陈一，虽征袍染血，满脸尘埃，却目光灼灼，楚荆南若有所思。

　　陈一也发现主上的目光，更加认真起来，生怕在主上面前露怯。当他将事情交代完毕，转过头是，却只看到楚荆南离开的背影。

　　因为自己拉着主上游玩才会延误军机，琴中诗颇为心虚，一言不发地跟在主上身后。

　　“主上……”

　　“明天要去哪里？”楚荆南问。

　　琴中诗没反应过来：“天楚王朝祭祀的天坛……”

　　“那就去吧。”

　　“可是军营……”

　　“陈一做得很好。”楚荆南道。

　　琴中诗见楚荆南有锻炼陈一的意思，也没觉得这是对自己的威胁。如果自己和陈一易地而处，有无兵权又算得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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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琴中诗照例被主上打发出去。

　　今天又是乔小怡在帐外执勤，她最近手头紧，正在替旁人顶夜班赚外快。往常这个时候，大营的灯火早已熄了，此刻却还亮着。

　　楚荆南从营帐中走了出来。乔小怡心中一动，紧紧盯着楚荆南的背影，却是往陈一营帐相反的方向走去。

　　乔小怡失望地暗叹今天又输钱了。

　　楚荆南却转过头来，乔小怡忙站直身子。

　　“最近总是看到你。”

　　“属下……替班。”

　　“输了不少钱吧？”楚荆南问。

　　“主上明察秋毫。”

　　“军营里都在谈论这件事，听说你屡败屡战，一连二十几天都压在陈一身上，从没变过？”

　　听闻此言，乔小怡认为楚荆南并非心血来潮才和自己说话。

　　“是。”

　　“我记得军营里战时不允许赌博。”

　　“是，因为主上驾临……”乔小怡道，这个看起来说不通的理由，却是她的真心话。

　　这个男人气如渊岳，仿佛无坚不摧，站在他身后会觉得无比安心。自从他来到西北，军营的士气战意陡然高昂起来。

　　每个人都莫名坚信主上会带领他们取得胜利，也因此产生些松懈情绪。

　　“我不是统帅，你的事自由军法处置——你做得很好。”楚荆南说道，乔小怡觉得自己好像听懂其言下之意，又好像没懂。

　　他扔了钱袋过来，乔小怡接住，入手颇有分量。

　　“这，属下……”

　　“这是私人的赠礼，拿着它，压陈一赢吧！”

　　听完这句话，乔小怡先是想这样是不是算诈赌，然后又哀叹这回她们少不得要挨顿军棍。恍惚间，主上已踱回营帐，乔小怡隐约听到他在自言自语。

　　“……是该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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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看看陈一。”回到营帐，楚荆南说道。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琴中诗习惯性地寻找借口。

　　楚荆南转头：“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让我见他。”

　　“主上！”琴中诗哀声唤道，她知晓楚荆南这样说便是打算和自己摊牌了。她鼓起勇气，“主上，这么多年过去，琴中诗心意如昔。”

　　“所以我很苦恼。”

　　“主上不曾动摇过吗？”

　　“也许罢。”楚荆南语气有些感叹。

　　“主上身边有多少人都可以。”琴中诗继续恳求，“就不能多我一个吗？”

　　琴中诗说这番话的时候，楚荆南想起了往事。晁楠，黄雨莲，梅蕊，一张张或英气或清秀或娇媚的身影，走马灯一般在申无患生命中来去。

　　他随口“嗯”了一声：“我曾经也这样想过。”

　　“她那样喜欢我，纳了她又能怎样？妻妾成群的人多了，大不了养着，反正遇到可心的，还可以再接进府来。”楚荆南语气飘忽，琴中诗知道他在提起自己的夫人，却不知是哪一位，“女人托付一生，于男人有时不过是桌上再添一副碗筷。”

　　“所以她最后也没能幸福。她们三个没有一人感到幸福。”

　　“是三位夫人自己嫉妒成性，不肯安守本分，与主上何干？”琴中诗理直气壮地说道，抬头时却看见主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她想起这些天所做作为，这些话似乎更应该还给自己。

　　“主上，属下，属下……”她嗫喏着。却见他宠溺地伸手在自己头上揉了一把。

　　这是很久未曾有过的待遇。

　　楚荆南看着眼前的女子，想要够到她的头已不似当初那般轻易。琴中诗依旧美丽，肌肤如细瓷一般，再没有少女时代毛茸茸的质感，鬓边乌黑发亮，不见当初幼黄色的碎发。

　　这个女人为了他，耽误了最好的年纪。

　　“只有你和陈一，我一个都不想伤害，”楚荆南轻轻说道，“但我不是因为选择陈一才拒绝你。在我眼里，你是非常重要的，我的女儿。”

　　他不会愿意自己当做女儿看待的琴中诗为了一个不爱他的男人在嫉妒和斗争之中耽误一生，即使那个男人是他自己。

　　琴中诗蹙眉颓然笑道：“您这算是在给我一个交代吗？”

　　“你可以憎恨我，我赐予你这样的权利。”他已经不再劝说琴中诗去寻找新的感情，这种话在过去几年里，他已经说过太多次。

　　他甚至想到如果当初没有将琴中诗带出陶家，她也许会有属于她自己的幸福，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我怎么会憎恨您？”听到楚荆南的话，琴中诗眼中不复暗淡，反而明亮不可逼视，“如果没有遇到您，就算我真的找到一个人和他组成家庭，生儿育女，像普通女人那样生活，也许也会觉得很满足。但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能有幸遇见您，能看到更广阔的的世界，能自由奔放地活着，能在最美好的年华爱着最好的人，我比谁都幸福。”

　　“我不是最好的人。”楚荆南慢慢说道，“你应该忘记我，去找更好的。”

　　“对我来说，再没有人比您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