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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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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肃朝京师太京,历朝本称长安,谓长治久安。元僖七年,肃太祖攻占长安,延朝灭亡,次年称帝,建国曰肃,年号奉圣。但觉长安二字无毫魄之力,不可彰显肃之威仪,遂改名曰太京,谓太上京师。
太京城承钱钞结构布局,方正整齐,菜畦排列,严谨不苟。外城设有东、西二市,商贸兴隆,来往不绝;内城设各大官署以及宫城,北为建章宫,艮为太后所居明宫,东向为太子所居延德宫,又谓之东宫,乾向为御花园以及后宫未央宫。
景阳殿处在延德宫东向百丈处,原为前朝帝王修养生息处,后延朝灭亡,景阳殿闲置。至六年前,因武德王薨,太后让其孙荣王入住于此,方修葺再用。但荣王加冠离京后,两年中,倒又闲置了下来,只是太后日日让人来打整,待荣王每年进京觐见时又可住其中。
天定七年十一月,天定帝亲送安成公主入嫁周朝后回京,将荣王也带回了京城。顿时朝廷上下一片议论。太后甚喜,让荣王再次住入景阳殿中。
疏桐残绿褪花红,一点微雪压梅枝。
雪簌簌的落下,掉在地上,瞬间就化成了冰水。抖抖手上沾到的雪水,将微凉的手缩回裘衣中,那一枝被微压的的梅枝立刻摇动着,洒下更多的雪渣。半开的花骨,香气已是浸脾,只是还未舒展开来的花瓣将那香气压抑着,不甚浓郁,不可四溢。
时已至腊月,离开淮阴也有二十几日,在京中也待有好几日了,一直忙于打整景阳殿,没了严宣在身旁,果然做的都不那么利索,便在昨日传书给严宣,让他速速来京,只是未想好将阮儿如何引至太后,便让她留在了淮阴。阮儿只是个妾室,但毕竟出身烟花之地,太后若是知晓了,定不会善待于她。也好趁着这些个时日,想想如何为阮儿的身份找个好的出路。
挥退侍女递来的绸巾,韩亦琛拉拉领口,踏着一地冰凉的还未铺成雪的冰水回到屋中,脱靴开门,就见温室火盆前坐了位锦衣垂髫的十三少年,听见开门声,便扭过头来看向自己。
“琛哥哥又去后院了么?这寒冬腊月的,雪又没下多大,倒不知有什么景色吸引你的。”
韩亦琛先是一愣,闻言苦笑着进了屋,脱下白毛裘衣递给侍女,走向少年道:“殿下,梅花开了。”
这却是轮到少年一愣了,问:“梅花开了?”
韩亦琛坐到火盆前,将手伸到烧红的火炭上方,侧头向少年说:“不过只开了几朵,大多都半开着,不过几日就会全开了。”
少年本是有些恼他让自己等了这么久的,但被韩亦琛这一说,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掩饰似的拿火棍拨了拨炭火。韩亦琛瞧出他的心思,随口启了话题:“殿下今日的课程已完了么?听太后说,太傅已开授殿下大肃律法了?”
少年,即太子韩敛,撅了撅嘴道:“太傅受了伤寒,父皇准他回家修养三日。”
“太傅生病了?可严重?”
“不重,不过是咳嗽的厉害罢了。”
“不是大病便好。”
韩敛的态度与往日不同,韩亦琛有些奇怪,想问却不敢逾越,只好小心的斟酌字句,莫让他不更开心。二人又东扯西谈了些不着边际的,韩亦琛努力找些话来说,只苦了平时从不主动挑起话题的他要搜肠刮肚才能勉强的对话。
正苦苦思索下一个话题时,有内侍来报左丞相幺子陆耘来访。在上次天定帝三十寿辰后陆耘与韩亦琛一直有联系,虽已无半读主仆的身份,但二人仍是朋友,韩亦琛回京后,第一个来看他的也是陆耘。陆耘打算年一过便去参军,因此二人见面的时间也不多了,陆耘几乎每两天就往这里跑,陪着韩亦琛,日子倒也不太无聊。瞅瞅韩敛目光呆滞的望着火盆出神,韩亦琛考虑着他的状况,要内侍下去将陆耘引至书房等候。话还未交代完,室门已被粗鲁的推开,还伴着爽朗的笑声。
“原阳(韩亦琛的字)!今日我可有个好东……”
话说到一半,却因看见韩亦琛身旁的少年而戛然止住。韩亦琛无奈的摇摇头,用口型向他说了几次“太子殿下”,对方才反应过来,忙放下手中的酒坛,跪下来三呼“千岁”。
许久不听回应,韩亦琛疑惑的看向韩敛,他却忽然起身,向韩亦琛道:“琛哥哥,我先回东宫去了,择日再来。”说罢,看也不看陆耘一眼,便走了。
韩亦琛送韩敛离开,看着少年裹在玄色蓬衣远去的身影,微微蹙起了眉。回屋见陆耘还趴在地上,便唤他到火盆旁坐下。
酒被放入铜盆中,放到火炉上煮热。陆耘问道:“太子他怎么……”
韩亦琛摇摇头,“太子心事,莫要表情,私下猜测。”
陆耘点点头,换上一脸似喜似忧的,道:“原阳可听说过嫣雨姑娘?”
韩亦琛颔首却也皱眉。这嫣雨姑娘乃含烟楼的花魁,回京初到章台街便听说了她的花名。素有闭月羞花之容,买其一夜便要倾尽普通人家一年口粮。虽如此天价,亦有众多寻花问柳者,甚至是高洁志士者接踵而至。听陆耘这语气,莫不是也恋上了那嫣雨姑娘?
韩亦琛道:“你莫不是迷上她了?”
陆耘唰的红了脸,忙摆手,嘴里连连否认。
韩亦琛见他忸忸怩怩不似平常大大咧咧的模样,心中已有定论,笑着道:“迷了上就迷上了吧,这般忸怩的模样,倒不像你了。”
陆耘还是连连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不是……”
韩亦琛心中道:这小子定是迷上了那嫣雨姑娘,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口,且他素来君子作风,迷上一烟花女子,心中也是有些别扭吧。只得无奈的叹笑了声。又忆起阮儿来。她虽也生于靡靡之地,但终洁净之身,又是一副羞涩可爱之相,善于音律,与一般出生烟花的女子大不一样。想与陆耘说说阮儿的事情,但想阮儿的真实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以免以后麻烦多多,便欲言又止。
此时,火炉上的酒已沸腾。侍女将酒从铜盆中捞出,倒在一小小的瓷盆中,舀了两碗给二人。
陆耘心虚的端起酒碗,小心的连啜几口,不时望着韩亦琛,见他一脸平常之色,心倒也静了下来。二人饮了几碗,闲扯了几句,陆耘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便从袖囊中掏出个用红色绸缎包裹岩石的方正物什,递给韩亦琛,要他瞧瞧,说是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这么要紧的收着?” 韩亦琛笑着接过,打开那层红绸,竟露出了一块三寸见方,三寸高,棱角分明,色泽光润的玉石。韩亦琛细细打量一番,发现这玉质地极好,且无任何刻琢痕迹,但也无任何瑕疵,问道:“这可是和田玉?”
陆耘笑道:“原阳好眼力!这玉确实是不经琢磨、纯正无瑕的和田玉!”
韩亦琛小心将那玉石放回红绸中包好,递给陆耘,道:“想来这玉石也不是送给我的,可不知彦文(陆耘的字)仅想来炫耀一番,还是让我鉴定鉴定,好送给哪位美人?”
陆耘脸又蓦的红了,收了玉石放回袖囊中,小声喃了句:“美人……也算是……送了还不知道会不会收呢……”
韩亦琛听在耳中,记在心上。想他定是想将那玉石送给嫣雨姑娘,面色却未透露出来。
二人又就这玉石谈了会,韩亦琛也没怎么调侃陆耘,让陆耘心渐渐放宽。东拉西扯辄至日晡,陆耘念着晚了回去母亲又会叨叨絮絮了,便告辞回家。
目送陆耘离开,韩亦琛倚在门前,看着枝头雪地上冰,花蕾秀媚半探头,无限感慨。
当年亦是在景阳殿中,陆耘不满自己与几个侍女发生了关系,还与自己冷言了几句,当时想他怎么如此死板,后见他在章台街被众女围困时的窘相,才道他不过不谙男女之事罢了。如今,竟是迷上了位红尘女子,不是造化弄人么?
叹了口气,回到火盆前,着侍女将书房几案上的几卷书拿来,又着人搬来香炉,散上辟芷、莲子混制成的燃香,放上云母片,就着浸香暖意,静静的读起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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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日,太京城内忽地下起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银城雪衣,皑皑皓白,毫无生气的秃枝上也因披上了这雪衣而又显生动起来。黄色的腊梅在这一夜鹅毛飘扬中,也如受了鼓舞般,刹时绽放,馥郁的清香在一片纯白冰凝中,萦萦绕绕。
韩亦琛一早醒来,便见屋外一片雪白,忙着侍女取了玉盂,将殿院梅枝上的雪盛了下来,又亲自采摘了方绽放的梅花,让婢用那新鲜雪以温火煮了梅花,端上来的便是一盏飘着幽香的梅茶。
正坐在火盆前赏雪观梅品香茶,有侍女来报春公公来了,猜测着许是皇上有事要传唤自己了,便前去迎接。
春英在红色的宦官服外披了件玄色的敞衣,立在殿前雪地中,身后随了同样披着敞衣、内穿深蓝宦官服的内侍恭敬的垂手而站。韩亦琛笑着走向春英,“春公公,怠慢了。”
春英朝他行了个揖礼,道:“春英见过荣王。”
“春公公多礼了,不知公公今日来此,可是皇上……”
笑着打断道:“荣王随奴来便是。”
韩亦琛笑着点头,早就准备着穿上了裘衣,即刻便随他行到宫中。一路只见四季繁绿的草木皆披上了层银裳,红木高筑在白雪覆盖下显得别有风味。行至御花园中,闻得几声孩童嬉闹与女子莺燕之音,韩亦琛觉得奇怪,随春英入园,绕过扑满皓皑的草木假山,来到深处的梅林。一片幽香袭来,令人心旷神怡。韩亦琛环首,却见布雪梅林中,穿着不同色彩冬衣的皇子皇妃或嬉戏回笑谈,一时倒是愣了。经过他们身旁时有些不自在,嬉耍着皇子与围成堆谈笑的妃子们都望着他,有几个生面孔的妃子,想着应是天定帝近两年来新纳的。一些未见过韩亦琛的妃子掩嘴低声议论着,听了其他妃子说那便是荣王后,立刻明了的点点头,忍不住好奇的又看了韩亦琛几眼。
便是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也知道个大概,韩亦琛有些无奈,努力忽视着那些或是疑惑或是好奇的视线,韩亦琛来到梅林中的含幽亭。亭中央置个大火盆,太后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藤椅上,韩皓则坐在垫上了软垫的石凳上,二人正笑谈着。离亭还有数十步之遥,太后便见着了韩亦琛,顿时面喜,忙朝他招手。
韩亦琛向二人叩首问安,太后忙宣他平身,让他到身边来,欢喜地拉了他的手问寒问暖。韩亦琛回京数日,因太后近来身体不适,也只见了三面,话语时间也不长,此时见了他,自是高兴。韩亦琛笑着与太后话着家常,偶尔一瞥韩皓坐在一哦昂,饮茶赏梅,眉目含笑,看着梅林中嬉戏的妻子,有时又转头听着自己与太后对话。视线意外的碰到一起,让韩亦琛慌忙移开,专注着与太后说话。
后来太后说到在淮阴之事,韩皓也不时插上几句,与太后说行宫后山狩猎之事,说参观荣王府之事,只是略去一些细节,让太后听的为二人看来变的甚好的关系而高兴。话语间,韩亦琛才注意到宫女为自己端来的竟是梅茶。闻、饮、品、回,那曲幽萦怀之香,绕舌清新之味,正与自己一早用雪水煮的一般滋味,只是更加的纯正浓郁却不显生涩,不由暗惊,心道要好好向这煮茶之人讨教一番。
太后见他对这梅茶颇有兴趣,便问是否喜爱。韩亦琛应着,将自己想要讨教讨教的想法说与太后。太后却是神秘一笑,道:“这取雪煮茶的人只是你位无名小婢罢了,不过交给她们这煮茶之法的人,哀家倒是可以告诉荣王。”
韩亦琛惊喜道:“太后知是谁?”
太后笑着颔首:“其实荣王也是认识他的。”
“是谁?”
太后看他一脸期待的模样,掩嘴笑了好一会,对着韩皓道:“陛下,您看看荣王这期待的模样,您还是将那煮茶之法告诉他吧。”
韩亦琛闻盐震惊,惊讶的望向韩皓,他正笑吟吟的看向自己,“荣王若想知道,哪日朕便写了方法给你,如何?”
韩亦琛吃惊的张口,不知该说什么,愣了好一回,才在太后笑意询问中反应过来,向韩皓谢道:“臣侄谢陛下。”
韩皓笑着点头。
这时,皇后太子也来了,向太后、皇上问安后,又与韩亦琛喧。太子韩敛今日一脸喜色,已无了昨日郁闷的样子,见了韩亦琛便同他兴谈起来。
韩皓见人已齐,唤回正戏耍的妻子,韩亦琛与他们又互相行礼后,便开始了祈天之礼。
今日天降瑞雪,福临太京,天定帝大喜,召妃子皇子到梅林行净身之礼,又命夜设喜宴,同乐百辟,同娱百美,同庆天下。这也是韩亦琛在与太后的交谈中才得知的。
众妃按册封顺序列着队受韩皓给她们的洗礼。皇后自然为先。只见韩皓手执梅枝,沾了一旁内侍端着的金盆中的新鲜白雪,轻轻一点,将其上瑞雪洒在皇后头上,接着是嫔、妃、婕妤、美人、夫人。再次是皇子,先是太子,然后按年龄秩序,先男后女,逐个受礼。
韩亦琛坐在太后身旁,留心观察着那些妃子,发现天定帝这两年来纳了一嫔一婕妤,还新添了一名皇子,不过几月大,被奶娘抱着受礼,因太小,受不住这瑞雪的冷意,顿时哇哇哭了起来。皇子的母亲霞妃立刻吓得跑过去向皇帝、太后请罪,未想韩皓只是一笑,道:“孩子还小,受不了寒冷,爱妃不用担心。小孩子哭也是种祥瑞之兆。” 霞妃这才恢复花容。
韩亦琛心中暗忖:她便是皇上现今最宠的霞妃了,果然有倾国之貌,倾城之姿。皇上竟没有责骂她,看来受宠的程度比外面传的还要大呢。
待皇子皇妃均受过礼后,太后便叫韩亦琛也让皇帝为他洒洒喜气。韩亦琛为难:“太后,这恐怕……”
韩皓却也笑着道:“反正荣王今日也来,朕也给你净身受礼吧。想来两年前为做加冠之礼时,不也是朕为你引你的么?”
韩亦琛一听,脸色稍微变色,但还是恭身道:“臣侄受礼了。”
走到韩皓身下,轻轻低下头来,感受到微凉的雪洒到了头上,身体止不住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来,对上韩皓深邃的黑眸,嘴角挑起的笑意,淡而凛。韩亦琛不禁忆起两年前的幕幕,牙关不由得咬紧。
兴趣盎然的看着眼前人逐渐变的灰白的脸色,韩皓恶意兴起,抬手间不经意的掠过青年蜜色的脸颊,一瞬即离,却让那人身体立时僵直。
“陛下,快至午时了,是否将午膳端到御花园来?”
韩皓转身,向来禀报的内侍道:“太后身体不适这寒冷的天气,还是去养性斋吧。”
“诺。”
众人便向养性斋而去。
韩亦琛释放般的跑到太后身边,跟在太后的敞轿旁,也随着去了。韩敛跟在他身旁,与他说说笑笑,少时,他便将心中冒出的惧怖忘记了。
韩皓走在人群最前方,一路看着满眼的雪景,耳中不时传来身后妃子皇子的笑声,却只捕捉那道不清不淡的声音。
琛儿,看来你早知两年前那场加冠之礼是朕随意哄你的。只是,你竟不逃,倒让朕的兴趣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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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与驻守建章宫的李冉打过招呼后,便在内侍的催促下向着明正殿而去。对李冉“皇上威吓如此着急召见大王”的问题,韩亦琛也答不上。昨夜皇帝宴饮群臣,自己也笑着饮酒甚晚,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陆耘也没来找自己,正清闲了下来。食过晚膳后,却被皇帝急急的召见,心中想着莫不是平原王有什么动作?
站在殿外平息了气息,韩亦琛方脱履入室。
殿内火光通明如白昼,暖意润心香缥缈。
韩皓一袭紫蓝宽袖长袍盘坐在大殿正堂,黑檀长几上,放了一累高如小丘的奏疏,右方高矮三角烛灯发出强烈的光火,联络下半灰的影子在朱墨砚台上,掩盖了沾上明赭色彩的玉笔紫毫。
韩亦琛跪叩万岁,韩皓宣他平身,赐其入座。韩亦琛谢恩坐下,等待了酗酒却不闻韩皓谚语,奇怪看去,却见他仍埋头批阅奏疏,无意理睬自己。又静坐了片刻,韩皓仍兀自做事,韩亦琛想了会,心下明白韩皓的意思。又见一旁春英,便朝他招手。春英犹豫着蹑步过来,韩亦琛对他耳语几句,春英便明了的点了点头,又蹑步离开。从内殿抱了一累书来,轻搁在韩亦琛几案上,向他做了个“皇上吩咐奴才,若荣王想看书,便拿这些来”的口型,遂又蹑着小步回到原地。
韩亦琛向春英点作谢,拿起最上一卷书,其上写曰:论延兵阵。笑了笑,未有看。将其放到一旁,又倾身将那一累书按着书名挑拣出来,分成三堆,成后,拿了正中那一堆中的一卷,解开书结,读了起来。
搁下朱笔,韩皓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正见殿下那人以手托腭,看着书卷轻轻微笑。几上烛火的光亮,照明了案前,模糊了眼前,韩皓只觉那人一身水蓝宽袍在视线中时明时暗,时近时远,竟是不可捉摸。
半眯眼眸,盯着那抹水蓝,手竟下意识的要去抓。却伸到半空,又落了下来。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些颜色,不见面目。
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在宁静的大殿中尤其明显。
韩亦琛抬起头来,看见春英笑着跪在几案前,手中正放下什么东西。放下书卷一看,是一盏梅茶,一碟蜜饯。用口型问道:“皇上?”春英点点头。转而望向殿堂,韩皓仍埋头批阅奏疏,似不曾有任何姿势变动。韩亦琛朝春英颔首示意,吃了些蜜饯,继续看书。
当一卷书全部读完,茶盏已见地,蜜饯也所剩无几。韩亦琛卷上书简,轻轻舒展着身体,抬起眼来却正对上韩皓咄咄的视线,微勾的唇角含笑,不知已看了自己多久。让他更心惊的是其中包含的看不明白的意味,昨日那种寒意再次袭来,脊梁发冷。却是无法移开来,不知是其中不可名状的复杂,还是参杂其中的凛冽。
愣愣的与之相视良久,方闻韩皓道:“今夜已深,荣王回去歇息吧。”
韩亦琛忙起身告退,努力不去在意韩皓逼迫的视线。急速走到殿外,正拿了剑要走,春英忽然追了上来,塞给他一团纸,低声道:“皇上让奴才提醒大王,莫要忘了淮阴说的那番话。”顿了一下,又道,“还有浴汤池。”
听到最后三个字,韩亦琛忽然僵硬了身体,又立刻恢复,暧昧一笑,“劳烦春公公了。皇上吩咐的事,亦琛当是万死不辞。”
春英见韩亦琛离去,转回殿中,韩皓正弯腰翻看韩亦琛几案上的那堆书。书简分成了三堆,韩皓拿起来只看了书名,脸上玩味的笑容却愈发浓郁。春英走到他身旁,向他说了一句,韩皓颔首,甩下手中书简向内殿走去,着春英准备准备,今夜就在此过夜。春英诺着,从殿外唤来几名内侍,作了安排,又叫人去收拾那些书简。回头一想,皇上为何看着那些书笑的奇怪?其中有甚稀奇的地方么?终是南不住好奇心,假自己收拾的名义让那两名内侍去做其他的活,自己则翻看起来。看了许久,只看出这些书是按着兵法列阵、历史传记、帝王之术顺序分成三堆,无甚其他特别的地方,奇怪着皇上怎么只看书名就做那反应,忽听韩皓传唤自己,忙应了声,又着先前那两名内侍收拾书简,自己急忙赶了过去。
韩亦琛篡了春英给他的纸团回到景阳殿寝房,却不看,只将那团纸原样放入了内室高柜的一个抽屉中,又饮了些暖身的汤,便更衣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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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韩亦琛便常往宫中跑。白昼是往明宫太后处,夜晚是往建章宫明正殿。
自那日瑞雪降福,太后的身体日渐好了起来,宫中太医都不由感叹,说是上天望德,恩宠太后,不忍她受苦,方降祥瑞化雪,解治太后之病。天定帝亦是大喜。而韩亦琛也因太后日渐康复,便常被太后召去,日日陪太后谈天说地。太后喜种香草,便也教他。
韩皓每夜召他去明正殿,仍若第一夜一样,各做其事。茶点也是夜夜提供,但韩皓从未对韩亦琛多说过一句话。只是每次离去都会对上他奇怪的眼神,总是止不住心中的惧怕。而每夜离去,韩皓都会让春英塞给他一张纸团。纸团总是被韩亦琛放在同一个抽屉中,他从未打开看过,似乎他是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般。
如此过了好几日。
这日,太后要与皇后以及嫔妃们到清天观(肃崇道教)祈新年,拜宝宝。韩亦琛白日难得待在景阳殿,又难得几日大雪后天气放晴,于是到殿院中晒晒太阳,读起一本前朝野史来。
陆耘近来心烦。
一是因与心上人闹了矛盾,一是因父亲的缘故。
前几日早朝上,右丞相向皇上呈送了攻打蜀地方案的奏疏,皇帝便让诸臣讨论该派哪为将军去的好。然而身为左丞相的父亲陆平洞却冒死进谏,道不应攻蜀,又析得三弊,以劝皇上。不料天定帝大怒,当朝呵斥他一顿,又责二十杖,令其暂停职在家。御史中丞、侍御史等四人为陆平洞辩解,激怒皇帝,也责罚四人十杖,予以警告。
其实在皇帝刚提出要攻蜀时,陆平洞便反对,只是当时反对的人甚多,占朝中大半,皇帝也只怒而不发作。此次再提,几已无人反对,一是因朝中已听闻皇帝近几月一直与右丞相策划此事,知晓皇帝决心已定,为保自己,不再多言,二是右丞相在这几月中不停游说各反对的大臣,除了陆平洞与他手下之人,多数已倒戈□□,将□□孤立。而皇帝对左丞相早已不满是朝中皆知,陆耘担心右丞相会此次借此机会将父亲排挤出朝廷。
韩亦琛受太后宠爱是国中悉晓之事,近又闻皇上夜夜召他前往明正殿,似是议事,但所议为何,或猜是攻蜀之事,或猜是皇帝拟订国策。陆耘并不在意皇帝召韩亦琛议的是何事,只是想或许他可助父亲。于是便日日来访景阳殿,较以往频繁且停留时间更长,却总是见不着他人,或是得“大王被太后召去了”,或是得“大王在宫中还未回来”,让他问的无力,侍女们也答得无力。后来干脆一来就直接跑到后院等,从早到晚。侍女们知他是荣王的好友,也不阻他,还为他准备午膳茶点,与他聊天,陪他解闷。
这日,暖阳普照,陆耘再次来到景阳殿,还是直接朝后院走去。方踏进院中,就见韩亦琛穿着米色冬衣,倚在小榻上,悠闲的看着一卷书。一旁小几上,放了一壶茶,一碟点心,火盆搁在不远处,为他驱散着冬日下仍然冰冷的空气。
韩亦琛似是察觉了什么,抬起头来,不甚意外的看着陆耘站在院中,接着一脸惊喜的跑向自己。
“你这几日倒好了,天天往宫里跑,弄的我等你等的好苦。” 陆耘一坐下,便对着韩亦琛发起牢骚来。
吩咐侍女为陆耘也斟上茶,韩亦琛听着,笑了一声。“我不是让人同你说了不要再等我了么?每次太后召我进宫,一时半会是出来不了的,可你偏偏要等。”
“若不是有事,我犯得着天天跑这里来等你么?找罪受呀!” 陆耘愤愤的拿起一块还热乎乎的桂花糕往嘴里塞。
韩亦琛啜了口茶,问:“哦,什么事儿?很急?”
“那是……当然。” 陆耘忽然泄了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也咽不下去了,语气沉重起来。
韩亦琛见他这样,担心的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
陆耘踟躇着不知该如何启口,但犹豫了许久,还是将父亲的遭遇及自己的请求道与他听。
韩亦琛道:“我也听闻了此事。只是……这忙我怕是帮不上。”
陆耘脸有些难看,“这……是为何?”
韩亦琛道:“你可知令堂此次触了皇上的大忌么?”
陆耘脸色暗了一层,摇摇头。
叹了口气,韩亦琛道:“一月前,皇上在淮阴时给我看了一本奏疏,为平原王所书。奏疏中分晓局势,权衡利弊,上总祖训,下呈当前,条条是道,字字是理。若是三月前,我定是对其所言五体投地,但那时,我却不敢苟同。你可知为何?”
陆耘摇头。
韩亦琛续道:“那是因为在三月前,皇上便向我说了要攻蜀的决定。当时我向皇上请奏,分析其中不妥之处,然而皇上却是怒而不发。这次若是再言反对,皇上定是不会饶恕于我的。”
“也就是说平原王所呈的奏疏中说的也是反对攻蜀了?”
“不错。且皇上给我看那奏疏时,脸色异常难看。”
陆耘一滞,但仍有不解:“据我所知,当今圣上并非那种昏庸无道之军。上次尚书令赵大人当朝指责皇上耽于美色,任霞妃兄长为都护校尉乃昏君行为,皇上却并未谴责他,反是予以嘉奖。若此次只因这就责罚父亲……”忽地,陆耘想到父亲在朝中受排挤之况,闭嘴不语了。
韩亦琛道:“彦文,细想这两年之中,朝中大小事情层出不穷,若皇上只因不满左丞相便借此罢他,又何必非得以此为由呢?难道两年之中出的事还不足以利用么?”
陆耘想了想,却不同意。毕竟这两年来,父亲手中的权力还有一些,而皇上逐渐将各大小政事都移交右丞相后,父亲的势力才慢慢变小。还不明显的说明皇上要将父亲架空么?现在父亲手中几已无实权,被如此革除,也是常理。
韩亦琛知陆耘心中还有疑虑,不再多说,催他快些回去。陆耘不肯,宁是要留下来将韩亦琛劝服。
韩亦琛郑重道:“我要你快些回去,是让你带些话给令堂,以免他做出些满门抄斩的卤莽事。”
陆耘被他这一说给吓住了,忙问什么事。
韩亦琛只道:“回去告诉令堂,为相者,为臣者,为奴者,最常说的是哪句话,最当谨记的是哪句话?记得将平原王上的奏疏也告诉他,他自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陆耘不懂,但见韩亦琛面色郑重,知他不是哄骗自己,认真的点点头,便离去。走了几步,又被韩亦琛叫住,转身,见他笑着道:“令堂之事,我是从太后处听来的。太后很是担心左丞相的身体,说他年时渐高,怕他受不住这些个折腾,叫他好生修养,莫要多想。若是必要,就叫太医令给他看看。这话记得原封不动的说与他听。”
陆耘一听,顿时高兴。太后如此关心父亲,说明父亲还是有机会重上朝廷的。忙向韩亦琛告辞急归,将他的话悉数告诉父亲。
左丞相府中,陆平洞躺在榻上,听完幺子说完荣王带给自己的话,原本因身体受伤而显得苍白的脸色更显惨淡。陆耘瞧着父亲变的难看的脸色,有些慌了,忙问他怎么了。陆平洞颤抖着嘴唇,抓起陆耘的手,哀叹良久,却只说了一句,但在日后时时在陆耘心中徘徊不去:
“耘儿啊,记住,参军之后就不要再回来了,伴君如伴虎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