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回 ...
-
纷纷暮学下金檐,玉砌堆白似犁花。
时已至腊月廿八,天放晴几日,又下起雪来,却不影响人们过年的热闹心情。皇宫中亦是因新年将至,而变的忙碌起来。布置宫殿,准备年膳,每日只见宫女内侍穿梭往来,红蓝青白,错落相交。
每年过年,各郡县官员上贡的礼品总是可堆满满一室。今岁,天定帝仍是让少府寺将上贡的礼品细分后,按名单分给各宫殿。又亲自挑选了些物件送到明宫、延德宫和慈和宫(皇后宫殿),意外的是还选了好几样送到景阳殿,这让朝中宫中议论纷纷。都道荣王日益得宠,因此借着过年之际送礼献情、趁机巴结的人不在少数。朝中党派之人更是想尽了方法拉拢他,屡谴要臣以礼劝诱,美女,珠宝,食佚,地契,加上能说会道的嘴舌轮,着实让他头疼。幸好严宣已从淮阴赶来,为他挡住了一些前来“拜访”的人,自己也借着太后召请而到明宫避避。只是避归避,躲归躲,人躲掉了,礼却一件也没少。
烛火明亮,却是照得人眉头相蹙。
韩亦琛看着手中的清单,叹了一声,向一旁垂手而立的严宣问道:“这便是这几日的全部了?”
“是的,大王。除了前几日未有记录的,小人已将这几日送来的礼物全部登记下来,送礼的人也有名附上。”
韩亦琛点头:“做的好。你再去将那些不知道主人的也给打听清楚了,再按着名单一一送回去。”
“诺。”
门轻轻的阖上了。韩亦琛放下清单,烦恼的又叹了口气。
自自己回京以来,登门拜访或是送礼巴结的人便不在是好数。有朝中大臣,想笼络自己拉帮结派;有豪强地主,想巴结自己谋求权势;有好食门客,想投靠自己追名逐利。虽景阳殿位于皇城之中,非是一般人可入,但每日收买宫中内侍宫女托其送礼的却是不少。尤其新年奖金,礼品更是逐日增多。而自己常被太后、皇上召去,不能亲自回绝,而多数礼品又都是朝中权贵送来的,殿中的侍女们也不好拒绝,只得收下。
回想清单上所列的名称,韩亦琛估量一下,多数礼物还是皇派所赠,眉间又是一紧。
朝中有三大党派。一以左丞相陆平洞为首,谓□□;一以右丞相林修为收首,谓□□;一以宗正令韩围为首,谓皇派。自天定帝亲掌政权以来,年来顽固的□□被皇帝疏远,因武德王专权而受冷落的皇派在朝中已无甚地位,而皇帝一手提拔的□□新臣则日益受宠,朝中大权几控于其手。
韩亦琛无意卷入这党派之争中,但党派之人却有意拉他下水。
韩亦琛虽为武德王之孙,但太后对他向来宠爱,太子亦是喜欢于他,天定帝以武德王之因并不亲近他,为他行加冠礼,将他从渤海郡转调淮阴郡,皆是寻了太后之意,朝中明眼之臣都知荣王其实并不受皇上看好。但皇帝此次携其回京,不仅亲近于他,且夜夜召其于明正殿议事,由此,其之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语。
韩亦琛本为皇室宗亲,权势日下的皇派自是想借他之力在朝中站稳脚跟。只是他深知天定帝心思,自己如此受宠,也只是被皇帝利用来对抗平原王的势力而已,这点,他甚明白。
忍不住又是一次叹息,无奈且苦闷。
夜阑知雪重。
当他决定再次踏入这皇宫寸土之时,他便已做好了一切权利纷争的准备。只是事事都来的太过迅速,躺他措手不及。
夜深幕沉,万籁俱寂。
纵是无眠,又能如何?
————————————————————
夜阑深沉。
夜马嘶啾。
一抹黑色身影快如飞梭,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道,金牌高举头顶,“急报”高呼于口,灼煞了把守宫门兵士的眼,惊醒了沉睡宫人的梦。
黄色书帛啪的一声甩在了地上,在木质地面上滚动了几下,落到那黑衣信使的身边。
明正殿内,灯火通明,身影漫灭。韩皓瞠目眦牙,怒发冲冠,踱步徘徊于大殿之中。
“春英!林修怎的还未到!”
春英吓的双腿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中却冒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陛……陛下……林……林丞相他……他……”
正在此刻,殿门打开,林修神色匆匆的走了进来,正要跪下行礼,被韩皓止住。
“免了免了!春英,将那书帛给林丞相看!”
“诺……”
春英服侍了皇帝近十年,虽心惊但也不致慌了阵脚,忙起身将那书帛拾起,递给林修。
林修郑重。
夜,他正熟睡,忽被人从梦中唤醒,说是皇上急召。来人面色着急,他也不敢怠慢,火速换上衣服,连裘衣披风也没来得及穿便直奔明正殿。但见皇上怒火冲天,知是有大事发生。
接过春英递过来的书帛,展开细看,大惊失色。
“陛下,这……”
“苏誉八百里快递送来的急报,已有四日!朕……朕……朕当治他罪!三日,只有三日,便让那匈奴拿下我两座城池!他却从未上报!到这一仗都完了后,却传来这样一份急报!”
韩皓愈想愈气,拂袖一甩,真气化风,直避殿坤,墙角灯盏应声倒地,凛冽掌风所到之处,只留一道长长裂口,触目惊心。
林修被天定帝这一怒气惊了一跳,又立刻定定心神,道:“陛下,请息怒!”
韩皓怒意正盛,吼道:“息怒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
林修道:“陛下,此事甚重,还请陛下静心思虑,从长计议。”
韩皓怒目瞪了林修许久,终是平静,道:“林丞相说的是,此事须小心计议,朕太过生气了。”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将心平静下来,转而向春英道:“传朕召令,宣百官辰时至宣政殿议事!”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春英,你亲去景阳殿,将荣王也请来。对了,少府寺前日送来的那件衣裳,你将它带上,让荣王穿着来见朕。”
春英得了令退下,即刻安排人去宣布召令,又准备着到景阳殿去。
林修听着,心中暗忖:如此要事,皇上竟然要在上朝之前提前见荣王,可见皇上对其之器重。且自荣王回京这十几日,皇上几乎夜夜召见,不知皇上究竟是做着何种打算?
春英走后,韩皓换林修入座,问:“林丞相,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林修微沉,斗胆将己之所思道出,却让韩皓眉头拧锁。
————————————————————
春英的到来极为突然。
韩亦琛惊讶着从床上下来,心中揣度着发生了什么事,让皇上在三更半夜的召他前去,一边叫侍女将衣裳拿来给他换上。却见侍女托着紫色衣袍、玉冕缁冠,非是自己所有,皱眉问:“这是怎的回事?”
一女答曰:“回大王,是春公公吩咐奴婢们给大王拿来的,说是皇上要大王穿上。”
韩亦琛翻了翻那衣裳,紫金宽袍,乃皇族之人入朝为官专着之装,当年祖父便是常穿此衣上朝议事。抿嘴略思片刻,方着侍女为自己更衣。
换好衣裳,来到院中,只见春英一人,提着灯笼,不知是灯光昏暗之因,或是于雪地中待了太久之因,面色有些苍白。不等韩亦琛开口说话,便催着他走。
一路沉默。
来到明正殿前,春英忽然拉住韩亦琛,肃道:“荣王,皇上现在火气正盛,林相已在里面待了近一个时辰了,还请荣王小心斟酌。”
韩亦琛感激的点点头。
进入殿中,叩呼“万岁”,抬头见一人坐在殿下,暗灰宽袍,头戴木簪,面貌四十上下,笑起来从容不迫,言起来恭敬不卑,只此时表情瞧来有些严肃。
韩皓让韩亦琛入席坐在自己侧座,较林修靠前。
韩皓示意林修将书帛递给他看。接过书帛,细细读来,不由骇然。
抬头惊讶的看向二人,见他们面色沉重,但觉非真。
韩皓沉道:“荣王有何看法?”
韩亦琛沉思,不敢贸然开口。
韩皓叹道:“也罢。方才朕已听林丞相分析,马上也要上朝了,你便在朝堂上说说你的意见罢。”
韩亦琛诺。回想着书帛中所写的字句,仍是不敢相信。
————————————————————
皓雪簌簌,喜面彤彤,乾兴照白上云红。
上元将近,太京城内无不透露出热闹的气氛。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门上贴上了鲤鱼剪纸,而夜市也便得更加繁盛起来。不仅有平常做生意买卖的商贾,还有夜晚少出门的一般平民,为的就是这过年时更加喜庆、更多趣味的夜灯年货。
当人人都沉浸在过年的欢庆气氛中时,同样喜庆的皇宫中,皇帝和大臣却无法与民同乐。
前夜,边关急报,匈奴突袭渤海郡,三日之内已拿下两座城池,对城中百姓残忍杀戮,抢夺粮食财物,掳掠少妇少女,还放火焚城。所留残像惨不忍睹。渤海郡太守苏誉在急报附呈奏疏中写道:
……臣行至城百里之外,已见上空浓烟滚滚,黑雾冲天。入城则无门,盖百丈铁门大敞而无卫。沿街而行,尸骨垒垒,堆如小丘,血流如河,腥气恶鼻。;连毗房舍,无一完好,秩序街道,不辨原貌……微闻细小幽怨之音,着士掘墟数尺,辄见一啼哭男婴,哄其不得。又掘方圆数丈,有尸一男一女,男者腹中数刀,内脏外流;女者衣衫凌乱,石击头颅而死。臣以为匈奴蛮胡暴虐所致……此等恶行,天愤地怒,人神共诛,不可饶恕……
朝堂之上,天定帝令左丞相林修念其内容,百辟莫不骇然愤怒。有义胆之臣谏上即刻出兵讨胡,遂得一片和声。
骠骑大将军海阳侯元晔抱手上前,义愤填膺道:“这匈奴蛮人太过可恶,臣请缨伐胡,恳陛下准臣!”即有数名将军上前跪请,求天定帝下令伐胡。
韩皓扫视堂下,元晔等人目光炯炯,满面斗志的望向他,等待他一声令下。
挥手让堂下安静下来,望了元晔一眼,却向尚书令赵史忠问道:“尚书令,你有认为当如何?”
赵史忠未想自己会被问道,一惊,出了列,跪在堂正中,道:“臣以为伐也可,不伐也可。”
元晔皱眉,“尚书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何为伐也可,不伐也可?难道匈奴欺我,我们便只忍气吞声的受辱么?两城几万百姓,人命关天,你又何以不伐而为他们讨取正义?”
“大将军,让尚书令把话说完。”
皇帝发话,元晔只得闭口。”
赵史忠续道:“匈奴犯我,杀伐平民,行经恶劣,万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因此定是要为百姓讨一个公道的。且我朝连年贡送匈奴百万钱财、牛羊牲畜,其还侵我边境,糟蹋百姓,于我朝不敬,当是以伐而警之。然兹中原未定,四分五裂,天下未统,若大举进攻塞漠,但削我朝兵力,而无他之益处,是南朝五国想见之局面。如此,不伐为好。”
光禄大夫栾川侯庄谐冷哼一声,道:“赵大人此话与没说有甚区别。”走出列,跪道,“陛下,臣以为尚书大人此言模棱两可,不得要旨,伐或不伐,本为阴阳相异,本末相反,不可二者兼具。”
韩皓问:“那你便又如何认为?”
庄谐道:“臣以为当伐!”
“理由。”
“因匈奴嚣张,欺我大肃五十余年,我朝年年向其进贡丝绸布匹、珠宝金银,其仍不时犯我边境,扰我臣民。太祖、先皇时,尽心中原,为统北方,方以和亲策缓其暴虐。兹于北方既定,南朝多弱小之国,我军强悍,大伐匈奴自是时候!我朝已受匈奴五十年之气,今其做下如此、如此暴行,又怎能一忍再忍,涨胡蛮之气焰!”
韩皓望着庄谐激动着伏跪的身影,微叹,又向大鸿胪问:“大鸿胪,你掌管外族交接之事,对此,你有何看法?”
大鸿胪武鹤出列,跪道;“回陛下,臣以为庄大人说的极是。臣人大鸿胪之职已有八载,与匈奴交道不在一时。每至秋末贡送绢银,臣待匈奴胜至上宾客,胡使待我如家禽鸡畜,漫骂粗鲁。近年尤甚。其如此物理,臣却不得怠慢于他,还须忍辱不怒,乃示我朝高洁之风。但臣认为,此次匈奴行为太过恶劣,当以兵显势,威我朝之气魄,彰我朝之实力,慑匈奴之骄横!”
此言一出,朝中附和击胡之声更是高而不止。或曰“当是时威镇胡蛮”,或曰“匈奴欺人太甚,当伐其以警之”,或曰“臣等身先士卒,请缨讨胡”。
韩皓视朝中讨胡之声连连不停,却并无表示。目光逡巡,定在林修对面的位置上——那本是左丞相之席,韩皓却令韩亦琛入了此座。
他目光沉静,不视旁侧,非受高呼大叫之声影响。吵闹殿中,也只他与林修二人安静无语。
韩皓让诸臣静下,向韩亦琛问道:“荣王,你认为当伐不伐?”
诸臣立刻将目光集中到韩亦琛身上。
固左丞相陆平洞触怒圣上,停职不朝,大臣们便在猜测陆相会否复职,皇上会拜谁接其之位。今早早朝,却见着穿五爪云龙紫金官袍、头冠吐珠双龙玉冕王冒的韩亦琛在左丞相之位入座,皆大惊,于是纷纷揣度皇上此番行为的用意。臣中有决计巴结其者,有待观事态考量者,有以其因太后宠而得势不服者,都对荣王初次于众臣面前献计,侧耳倾听。
韩亦琛持笏走到殿堂中央,跪而曰:“回陛下,臣以为不伐则善。”
闻言,诸臣哗然。
元晔不满道:“荣王何出此言?莫非匈奴残杀万民,侮辱我朝要臣,仍不足以为击伐警之之由么?”
庄谐也道:“请问荣王,这不伐的道理在何?臣只道有数万理由伐胡,而无一个理由不伐。”
韩亦琛侧头,向二人问道:“寡人也请问大将军、光禄大夫,你们可曾听过蚌鹤之争的故事?”
二人点头,“当然知晓。”
韩亦琛微微一笑,道:“蚌鹤之争的故事,想必诸位大臣都知道。古有一鹤,捕蚌而食。捉蚌肉身,蚌以壳制其喙,鹤脱其不得,仍不松懈。有翁渔者,河畔观之,趁蚌鹤相争不下、筋疲力尽之际,网而得之。现有大肃、南周、北胡三强,我肃虽太,周胡亦非弱者。若以北胡犯我辄倾兵击之,岂非肃胡蚌鹤之争耶?而南周隔岸观火,酌情下手,岂非渔翁者耶?故伐胡击虏是以不妥。伐则削我利周,不伐则存实保力,计议长久。”
朝中一时喑然。或以为言之有理,或以为理不在此。
庄谐沉吟片刻,道:“依荣王之见,我朝是为蚌,匈奴是为鹤,而周是为渔翁?莫不是以我朝为弱,下等之蚌乎?”
韩亦琛摇头:“庄大人,此只为喻尔。”
庄谐蹙眉,“荣王此喻比的却是不当。蚌、鹤、渔翁,以蚌最小最弱,鹤次之,渔翁人者为强。荣王亦言,‘我肃为太’,若以三者喻之,不当为蚌,不当为鹤,当为渔翁。一弱一强,喻体差缴较,不可互引。”
韩亦琛仍是淡笑,“庄大人此言差矣。孰强孰弱非是以体之大小高低、物之贫富贵贱断之。蚊虽小,却吮饮人血,扰人安宁,纵除一,还有二,纵除二,还有三。灭数不灭悉,其体之大小于人之数万万倍之微,贵者如人却奈其不得,焉以体小而言其弱乎?蚌虽较鹤小于数十之倍,染鹤有长喙,蚌有坚壳,苟为弱者,安能制鹤而与其相争不下乎?且吾非以蚌、鹤之强弱喻肃周之势,只借蚌鹤相争之故事,析兹天下之态势。”
庄谐张口还想反驳,却被韩皓止住。
“荣王说的在理,光禄大夫你也莫要再吹毛求疵了。”挥了挥宽袖,望了眼诸臣,道,“今日时辰已不早了,诸位大臣意见分歧不一,便议至此,明日继续。”遂起身离去。
司仪高呼“退朝——”,诸臣也只得离席跪送万岁。
一出宣政殿,便有数名大臣围到韩亦琛身旁,与其示好,皆道荣王聪颖。他一脸淡笑,泰然应对,实则对这些人避之不及。
庄谐嗤鼻那些急着攀权附贵的愚臣,哼道:“竖子短目。见着罩了黄桑金光的人就凑上去。”
与他同行的林修笑道:“子誉(庄谐的字)多言了,荣王确实有才。”
庄谐回头看他,“林相也以为荣王有才?”
“难道方才荣王所说的那番话还不足以证明么?”
庄谐冷哼,“不过口才好罢了。什么当以‘不伐则善’,我见他是全不顾百姓,全不顾大局!”
林修叹气,“我看你并不懂皇上的心思啊……”
庄谐一怔,“林相为何如此说?”
林修摇头道:“今夜你来我府上吧。正好有人送了我一株西域奇木,你来瞧瞧。”
庄谐还欲说,被林修一瞪给止住了。
————————————————————
案上火光跳动几下,倒映在墙上的身影瞬间拉长又瞬间缩短。
走到殿下坐在对面,那人仍专心的看着书,全无注意其他。
视线越过烛光落在被灯线投射得略显暗黄的脸庞上。英眉明眸,薄唇挺鼻,清秀俊逸,色静无意。轮廓半明半暗,忽显忽隐,勾勒着无形的脸线。
韩皓眼睛半闭,看着眼前之人,思绪紊乱。
今早早朝,他伏跪无卑,浅笑悠意,淡然自定,口若悬河,让自己心悸不已。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只是发觉自己极喜见他如此模样,有大臣之风,有将相之气,却,又有些怒。怒他的淡然,怒他的自定,怒他对庄谐的语言刁难不为在意。然,又是为何要怒?又是为何会因此而怒?自己百思不得其解。谁又能知这解呢?
轻轻一声放松的叹息唤回了他的思绪。看到那人餍足的微笑着抬起头来,笑容仍是如此云淡风清,似不沾尘印,他不由挑起唇角,眼神却带着犀利。
————————————————————
酉时一刻,庄谐到了右丞相府,府上管事引着他来到林修种植花木的异香圃,一片黑暗中,那儿却是光线耀眼。庄谐奇怪林相在此做什么,进去一看,却见一块方丈土地周围,东西南北巽艮坤乾八方都置了盏白水晶罩着的等,燃着一股焦糊味的或光在水晶的笼罩下把整个园圃照得通亮。那方丈土地中,荧荧彤彤,晶莹闪烁,盘干虬枝,是一株三尺来高的通体透明朱红的奇异树木。而林修在深冬腊月的只穿着几件单衣,衣袖高卷,蹲在那红色奇木旁,手拿小锹给木培土。
林修转过头去,瞧庄谐来了,便招他过来,指着那奇木道:“子誉,此树如何?我可是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它移到圃里拉的。”又指了指一叛变感黑色的花岗石制的光泽花盆。
庄谐啧啧赞道:“突起奇特怪异之木真真稀罕。不知林相从何而得?”
林修道:“大田官送来的新年礼。倒是难为他找了这么株希奇的红木来。”
庄谐闻言,眉头皱起。这大田官广孟侯崔佑乃皇后娘娘的舅叔,仗着外戚诸侯又是京师官员的身份在太京城中为非作歹。好几次他强抢民田、欺压百姓都被廷尉府捉去,皆是托着他皇后外甥女的麦子,才以财消灾渡了过去。朝臣中对其不满之人,大大有之。庄谐便也是其中一人。他见不惯崔佑仗势欺人、狗眼低看,口出狂言,满腹龌龊念头。此刻听说这木竟是为他所送,自是不自在。
庄谐道:“林相,这崔佑向来作恶不善,下官以为您也是厌他的,怎么……怎么会要他送的礼呢?”
林修笑了声,一边培土,一边道:“子誉,你瞧这株奇木,天下可曾有二?大田官知我爱些怪异花木,一得到便送来予我,他亦是一片好意。且他又是皇后娘娘的舅舅,回绝了他,倒也得给娘娘一些面子呀。”
庄谐哼道:“我瞧他是想多找个靠山吧。崔佑向来仗着自己是皇后的舅舅而目中无人。前激越驾车撞死了个人,却不巧,正是宗人令家的一名小厮。宗人令可是皇亲,他崔佑也不过是个外戚。二人闹到皇上面前,皇后娘娘也给不出面子,终不是由林相您摆平的么?这一闹,他也定是吃了憋,于是时不时便捎您些礼物,这不明摆着想靠着您的势在朝中占席么?”
林修摇头,“这我知。”
“那您还……”
林修拍掉手中的土,叹了声,“子誉啊子誉,你终是年轻了些,有些事儿可非是以己之喜恶而择之。便如大田官,为人小气,不讨人喜。但他却是皇后娘娘的舅舅。而皇后娘娘又是太后的远房侄女。皇后娘娘自十六岁嫁与当今圣上,从太子妃升至皇后,皆是太后的意思。而皇上呢?虽不宠皇后,却也从不冷落。至于大田官,他犯了如斯多事,也未见皇上言语了些什么。便是上次,他与宗人令闹到了皇上面前,皇上又说了什么?‘如此芝麻小事,交于廷尉处理便罢’。由此,你还瞧出什么来吗?”
庄谐默然。
有婢端来清水,林修将手洗净后,向婢子小厮们吩咐:“今夜照看好这红木了。卯时四刻记得把灯撤了。那灯里燃着的珍珠粉也记得每一刻钟加一汤勺进去。小心莫把火非弄灭了。”便换庄谐到厅堂去。
二人坐在火盆旁,庄谐道:“林相,下官明白您方才那话的意思。但毕竟……崔佑此人实在势利。他终是想借着您是皇上信赖之人才靠拢的。想当初您还未成为丞相前,他对您……”
林修叹了口气,“子誉啊,你怎就这么爱钻牛角尖呢?还说已明白我的意思,可你又真正听进了几分?”
“林相,下官非是此意……”
林修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今日也不是找你来论大田官之事的。”顿了一下,让婢子往火盆中加了些碳火,道,“我知你不喜那些皇亲国戚,但他们毕竟是皇上的亲人,大田官抑或荣王,即便皇上不喜他们,也是不允我们这些做臣奴的去私自插手管。而荣王,他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顶着有先皇最亲近的兄长武德王之孙的名头,又有太后宠爱,若得罪了他,可是了不得的。”见庄谐默语,脸上却仍是不满,叹道,“你这人便是如此,喜与不喜一向挂在脸上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以为你做了光禄大夫,在皇上身边待着,是会知得变通的。结果这一年下来,你说你自己变了多少?人没怎么变,性格一样固执,得罪的人却是不少。左丞相的人我也不说了,而彭陌璺与毓承又是如何?你们三人是同僚,都是在皇上身边做,可你与他们关系又是如何?哎,看来,举荐你到皇上是我的错了。”
庄谐慌道:“下官知林相器重……只是我这性子确实……下官辜负林相了!”说着便起身咚的给林修跪下了。
林修忙扶他起身,道:“你也是博学之士,饱读史书,皇上是喜你的,常与我说你论事鲜明,见解甚佳。不过,此次讨伐胡虏之事,你不应在荣王说的在理时,还多言语。倒非是说你说的不对,而是你后面说的话,拂了皇上意思。”
庄谐惊道:“林相是说……这是皇上不同意讨伐匈奴?”
林修颔首,“今日一早,我便被皇上换去了,正是为了此。却见荣王已在内中皇上交谈。前面我未听见,但最后那一句却是听的实在。皇上道:‘此事便交与你了。”开始我倒也不明是甚意味,在早朝听荣王说那番话,而皇上又是那般反应后,才知原来皇上是交代荣王要在早朝提出不同意伐胡。”
庄谐愕然。想到皇上早朝时的态度,确实对大臣们齐呼讨伐匈奴不做表意,只一个个的问朝臣的意见。
“皇上……这是何意?匈奴人犯下如此暴行,皇上竟……竟是这般态度?他怎能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林修喝道:“庄谐!不得对皇上如此无礼!身为光禄大夫,你还不知皇上的为人么?皇上如此做定是有他的打算!况且,我也是不同意伐胡的。”
庄谐怒,“林相!你怎么也……”
林修正色道:“枉你满腹经纶,莫非也只见眼前雠仇,而不见大局趋势么?!匈奴犯我,非这一日二日之事,若次次都要大兵威之,那我大肃能有如今大势么?”
庄谐道:“林相!此次匈奴可不是如以往那般夺了财务便走!焚城两座,百姓悉灭!苏太守在奏报中写的还不够明白么?”
林修蹙眉,“苏太守写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句句晓情,字字魄心,我又怎会不明晓呢?匈奴如此恶行,孰又能不痛恨?但想报此仇,却非是现在。兹天下荡乱,未有一统,若是有外朝勾结匈奴故意激我,一旦出兵,必中陷阱!”
庄谐一震,“林相是说匈奴此次是与外朝有勾结才……”
“有不过猜测罢了。但据我所知,可能性极高。”林修从袖囊中掏出一卷不至一寸的白色书帛给庄谐,“你看看吧。”
庄谐接过,见内里米字大小写道:
十一月初七,大行令光复、典客令李全、译官顾高明不朝。原因不详。
庄谐不明,望向林修。
林修道:“这是我派去越国的探子传来的。已有一个多月了。不过自此后,便再无音讯。”
“被发现了么?”
“应是吧。先前传来此话时,我也未曾放在心上,只是小心提防着越国的行动。本以为是派去出使滇国或是蜀国的,如今看来,这与匈奴突然袭击边境之事大有关系。”
庄谐再瞧,思绪飞转。
十一月初七,越有三名大臣忽然不朝,且皆为鸿胪寺属官,又有译官在内。若是出使中原之过,定是用不着译官的。如此看来,他们是去了外族。而由密书上之意,越国并为对外公布他们将出使哪个国家。秘密行之,委实可疑。也不排除其是出使滇蜀,但在此不到两月,匈奴就突然袭击大肃边境,且手段凶狠残忍,与往常不同,令人发指。若是与越密谋而有此策,可能性确实极大。
庄谐颤了颤嘴,“皇上知道此事?”
林修点头,“自是知道。”
“那为何皇上不与我们明说。”
林修眼中精光一闪,“你以为越国在发现我朝派去的探子后,会不做任何反映么?”
庄谐恍悟,沉思片刻,朝林修行了个大礼,敬道:“下官浅薄,幸得林相指点。”又抬头直视林修,道,“但匈奴一事,下官仍是坚持应伐之以警。”
林修与他对视许久,但见其眼中含愤坚定,只有再叹:“你这人便是如此了。认定什么定要坚持到底,固执不宁,倒也不知是好是坏了。”
————————————————————
韩亦琛眨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抬起头见韩皓正笑看着自己。
一抹无意,黑眸折射着烛火的光,淡去了脸部的凛冽。似水柔和,却也坚硬。
指骨分明的手越过几案放在自己才放下的书简上,保养极好的肌肤平整光滑,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亮亮白光。韩亦琛被刺的再次眨了眨眼,看着那只手将书简拿走。
“《延史》?” 韩皓看着书名,挑眉笑道,“未想到荣王只十几日便读了五十三卷了。”放下书,对上韩亦琛的视线,似笑非笑,“如何?朕让你在这儿读了这么久的书?可有收获?”
韩亦琛不明他所说为何意,望着他,不知该答什么。
韩皓拿起几上另一卷书,看了看书名,道:“《论延兵阵》,朕每次都让春英将这部书拿来与你看,可偏偏你却不看。莫非荣王对兵法列阵毫无兴趣么?”
韩亦琛道:“陛下,臣侄较喜看史书。兵法列阵之书,毕竟多是纸上谈兵罢了,打仗领队,终是要亲自实践才知。”
韩皓笑道:“照你这般所说,军中的军师都是一无是处了?”
“臣侄非是此意。固将领必不可少,军师也是不可获缺的。当先有军师策划谋略,将率兵方可缜密无失。”
韩皓轻笑了一声,黑眸半眯,看着眼前的人,异彩闪动。
“琛儿……”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称呼,韩亦琛一个恍惚,抬起头来,朦胧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似是他,却不是他。
强劲有力的手忽的拉住他,将他一把扯过几案,另一只则摁在了他的肩上。
负重感在肩膀上一点点的加剧着疼痛,韩亦琛咬紧牙关承受,眼神不敢与离自己只有一寸之距的人相视。
“琛儿,看着朕……”
命令的语气如此严厉,韩亦琛心惊,不敢抬头,下颚却被一只手强迫着扭转。
韩皓冷笑,夹着湿热的鼻息喷在了韩亦琛脸上,却是感到如此冰冷。
感受到凛冽的目光扫视着脸部每一寸肌肤,灼灼的似要将他看穿。韩亦琛被压迫性的气息弄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此近距离的对视,在闪烁的灯火之下,韩皓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是模模糊糊,不甚清晰。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突然唤他为“琛儿”,只是一时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的他入了神,声音,却是不由自主的跑了出来。
入神?他有些惊恐。自己怎会有如此认为?自己竟然看他,看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的侄子,看着自己曾经最憎恨的人的孙子……入了神……甚至在他不与自己对视时而感到怒意……这是何种情绪,韩皓不敢深究。
细细逡巡那寸寸麦色肌肤,韩皓忽觉口干舌燥,内心的欲望不断叫嚣,想要品尝眼前这人的味道。
理智,却在欲望出头的那一刻遏制住了自己反常的行为。
制住下颚的力量忽然松开来,韩亦琛看着韩皓站起来,向自己深深的看了一眼,只有愕然。
————————————————————
接连五日,天定帝与朝臣商议此次对匈奴之政策,却仍是得不出结论。认为应伐击匈奴者,与反对者相较甚多,且不断有军将自动于朝中请缨领兵前去。而骠骑大将军元晔最为激愤,竟一呼而使京师南军动,皆于军营中日夜嘶吼讨伐匈奴。朝廷对此事本是多加隐瞒,却不想,被元晔这一闹,弄得太京城内乃至全国上下、南方外朝皆知晓此事,一时中原之人对匈奴人恨之入骨,尤其肃人。天定帝对元晔此做法甚为生气,于一日早朝指责他所做欠妥,责他在此事得论完结之前不得回营。南军对皇帝这一做法很不理解,场面倒是闹的愈发厉害。
而朝堂之中,对立两派总是为是否当击匈奴争论不休,其中以光禄大夫庄谐与荣王韩亦琛之间的辩论最为精彩。二人皆是言之有理,一个捉住匈奴残忍、百姓愤恨、当灭其威而论伐胡之要,一个抓住中原分裂、天下不定、兵力不允而道不做回击之理。
对此,天定帝却不做任何反应。每日只询问倾听诸臣辩论,从未有道自己之言,而至双方辩论激烈之时又总是忽然宣布退朝,弄得百辟莫不茫然。
至第六日,荣王与光禄大夫仍是争执不下,皇帝却忽然道:“朕亦痛恨匈奴残暴行径。但昨日朕向太尉府询问过了,我军近来疲于战斗,需长时间修养调整。且如荣王所言,兹中原未定,边关难守,被匈奴三日夺两城,也是因北方边境势力薄弱所施。朕特派车骑将军亲率精兵五万,助防渤海郡。而渤海受灾居民,朕已准司农寺着办调度赈灾之粮而去。”遂不待朝臣多言,便宣布退朝。
群臣无奈,只得退去,私下对此事仍是议论纷纷。一时,因这匈奴之事,朝中权贵又分成了几派,各自揣度皇上心思。
————————————————————
韩亦琛舀了瓢清水,小心的顺着植株的根部倒入,那温热湿度的水在一接触到冰凉的泥土,便立时升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眉头随着白雾的升腾微微蹙起,朦胧之中似有看到了恢弘的大殿之中明黄身影的高贵庄严。
皇帝的决定让韩亦琛很疑惑。那日奏报一到,他便招了自己到明正殿去,却见右丞相已在里与他交谈了一个时辰左右。本以为二人早已将策略商量好了,却没想皇帝竟会在那般强烈要求伐胡气氛之中不做任何反应,也从未让右丞相说什么,只是一个劲个让自己与光禄大夫辩论,且一拖六日,最终才定下。皇上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右丞相肚腹中藏的又是什么书?
连日思考,却是一片混乱。
这几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托送礼物到景阳殿来,且□□中人送来的也增多了,朝中派系争斗已逐渐蔓延到孰能拉拢荣王。
韩亦琛为此日日烦恼。自己从小阅览百经,喜看历史书籍,若让他分析国家大事,他虽非在行,但也可道出个理来。而朝廷纷争,确实非是他所擅长。祖父薨年那年,太后要接他进宫,他便自此了解到这深宫之中斗争厉害,竟较如今中原六国动荡还要险恶。那四年,因年纪小,又有太后的保护,加之皇上对他也并不注意,这些党派矛头并不会转到他头上。加冠后,本以为可得到一直想要的自由,两年时间还未体验足够,却又以平原王之因再次回到金瓦红墙的包围中。面对这党派战火蔓延己身的状况,韩亦琛想逃脱,却毫无办法,只有挡一日算一日。
太后坐在软席上,微笑着看韩亦琛细心地为一片冬眠的紫薇浇水,见其动作熟练心志专一,甚是满意,赞道:“荣王最近养花木的技术越发娴熟了。”
韩亦琛被太后这一道,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向太后道:“太后高评亦琛了。若非太后指导得当,我恐怕到现在连这是紫薇还是野草都识辨不出来,更别提晓得如何灌养它们了。”
太后听的笑呵呵,转头又看另一片种着辟芷的地中,太子韩敛正不耐烦的拿着瓢舀了水往地中随意撒泼,连哪些浇过了,哪些没浇过也不注意。太后瞧着心疼,忙喝止住他,自己接过瓢小心的浇灌起来。韩敛早烦了这恼人的活儿,但太后的话又不敢不听,不晓得爱花惜木的他,便胡乱的淋了一番,这一听太后不要他做了,自是高兴。
笑嘻嘻的把瓢恭敬的递给太后,被念了一句,也是笑着,朝一旁正接过宫女递来的绢巾拭手的韩亦琛得意的挥了挥手。
韩亦琛无奈的笑了笑,走到太后身旁,替太后做起浇灌来。太后直夸荣王体谅,又念太子顽劣。韩亦琛道太子还小,顽皮罢了,以后会慢慢懂事的。说的太后心中又是一阵高兴。
将这几片香草地都浇过水后,太后着宫女端来茶点,赏给荣王吃。
点心上来,韩敛伸手便要吃,被太后一打手背,道:“哀家可没说赏给你吃。”
韩敛不满:“为什么琛哥哥可以吃,我却不可以?”
太后嗔怒:“你小子方才差点将我最爱的辟芷给灌死了,倒还想吃点心!”
韩敛撅嘴:“那是奶奶您让我浇的,我也不想啊,可我偏偏就是做不来嘛。”
“还犟嘴!”太后说了韩敛几句,终是疼爱孙子,又着宫女端了碟点心来。看着他欢呼的高兴样,也不由笑了。
未时三刻,韩敛被几个皇子叫去玩便离开了。太后说要到御花园走走,韩亦琛便陪着她来到园中。
白雪仍铺满了大地,乱琼碎玉在不甚暖和的阳光下莹莹闪烁。
二人沿着被扫清干净的小路徐徐行走,欣赏着便在冬日也一般美丽的风景,偶尔遇到嬉戏玩耍的皇子。走至太液池,只见水面已结了层薄薄的冰,剔透晶莹。
看着反射着阳光而显得别有滋味的水面,太后忽道:“荣王说皇上这是为何呢?”
韩亦琛不明她说的是什么,问道:“太后说的是……”
“匈奴在渤海郡做出了如此恶行,皇上为何不出兵伐其呢?依我所知,现大肃军队绝对是能将匈奴制住的!可是皇上……为何……会不同意出兵击胡呢?”
韩亦琛微讶,太后从未过问过国事,今日却突然提到,看来皇上此举果然不得理解。道:“太后,亦琛认为皇上这么做甚是明智。”
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我知。皇上志在夺天下,伐蜀嫁妹,都是为大肃江山。不同意伐胡,也是因皇上原本打算在年关一过便出兵攻打蜀地,他是为了养精蓄锐。可是!就为了这一块贫瘠蛮荒之地就宁使万民的生灵不得安息么!即使派了五万精兵去驻守边关,又能如何?能保证下次匈奴不会突然袭击么?能保证百姓生命安全无失么?”说到后面,想到听来的匈奴焚城的惨状,一时愤恨,胸口气闷,止不住咳嗽起来。
韩亦琛忙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一边慰道:“太后莫要激动,小心您的千金之躯。”
太后冷哼,“什么千金之躯,终是把老骨头而已!万民之道,失矣!”又抓住韩亦琛的手,一脸忧伤,道,“荣王你也知,前些年你祖父安土后,我那父亲就妄想着占着三公太尉的位置掌握朝政。但那时皇上已秘密建立了一批自己的力量,才使他的野心未得实现。而那之后,我也尽量避免着过问朝中政事,就是想让皇上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但匈奴此次确实做的太残忍,国人中谁能不恨!皇上做的这个决定实在让人非议。不光有朝中的大臣来我这里说皇上的微词,连民间都因皇上的决定道皇上是个昏君。你说,我这做母亲的,听到自己的儿子被人说成这样作何感想?我是担心皇上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呐!”
韩亦琛听她说的无可奈何,却是真情切意,触动心弦,叹道:“太后怀慈母心肠,替皇上着想,想必皇上知道了也定会感动的。”
太后摇摇头,苦涩的笑道:“皇上孝子,待我这作母亲他已是尽了心。但你也知,他何曾真信于我了?这事还是莫要与他说了。我也只是心中想着憋的慌,才与你道道罢。”
韩亦琛明了的点点头。
二人又顺着小路在御花园中漫步,欣赏景色,闲谈聊天,不再提及任何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