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魍魉州》月涟风影

3、雪落（三）

　　“你们冤枉我了。”娘亲似乎只会说这两句话，“你们真的冤枉我了啊。我从来没有！”
　　但是论不到她继续喊冤，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已经手持木板走上前来。
　　红倩当然不知道，宫里行刑的刑杖，都是有朱红色的。
　　但是这里本来就是偏废已久的废旧宫殿，不需要特别准备刑杖。
　　看到这种阵势，母亲反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看看你的这幅样子，”漂亮女人用鲜红锋利的指甲，抬起母亲的下巴，“我记得，你比我还年轻三岁吧？可是看看，你现在跟街头的要饭婆子，有什么两样？”
　　红倩看到那女人细腻的皮肤，耳垂上的明月珠，高高盘起的发髻上，缠绕着龙和凤。
　　她当然不会理解，为什么在他们这么破旧的地方，这个女人干嘛打扮得这么精心。
　　“就算我让你去见了皇上，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比？”漂亮女人继续说道，樱红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对着娘亲的眼睛，“你以为他会喜欢你这个叫花子？”
　　娘亲没有说话，红倩看不出娘亲在想什么。
　　“我只求你饶了我的女儿，”娘亲突然开口哀求，“红倩已经跟我在这里呆了两年多了，别的孩子没吃的苦，她全都受过。你如果还有点良心，就放过我的孩子！”
　　“放过？”漂亮女人突然像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一样，“难道你忘记了，这个地方，是最不念什么恩情的吗？何况我凭什么放过你女儿？我的长子，太子颖，病了一个多月了，刚刚太医令已经告诉我，他救不活了。即使活下来，他的眼睛，也彻底地废了！是不是你咒的？”
　　她指着地上的布偶。
　　“不是我娘，”红倩突然心里翻腾起来，向那个布偶爬过去，“是我！是我扎的！”
　　一个岁数大点的宫女，把红倩拖到一边，不让她接近。
　　漂亮女人继续说道：“别以为我会信你的话。你呆在这个地方，会老实吗？我可以知道，你是多么想飞出这个地方啊！你多么想重新登上我现在这个位置，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地看着众多宫里的女人们，一起向你行礼请安。现在你落到这一步，你怎么会甘心？你如果没有日夜诅咒，那才是怪事！”
　　“我娘亲没诅咒你！”红倩又一次喊。
　　她看到了看守娘亲的那两个宫中的女监守。“她们知道的，她们天天都在看着我娘，她们全都知道，我娘没诅咒任何人！”
　　那两个灰衣的女监守，都是相貌粗糙，面容古板，超过三十五岁的那种女人。
　　她们说话的声音永远不会柔媚，走路的时候能震动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骂人的时候能吓得老鼠都到处乱窜，一个人顶的上一个壮汉的饭量。
　　她们根本不懂得如何伺候宫内的主子。
　　倒是很擅长折磨沦落到这里的妃嫔和有错的宫女。
　　大概是故意给娘亲安排这种人的吧。
　　大概这种女人，连男人看见都害怕，何况是女人？
　　其中一个监守，揪住红倩，左右开弓，给了她几个耳光。红倩的嘴角和鼻子都趟出了血。
　　娘亲大张着嘴，大概还想再喊一次“红倩！”，不过她被四个粗壮的宫女给按在地上，然后那两名行刑的太监举起了刑杖。
　　血光飞舞。
　　整个冷宫里，没有一丝人的声息。
　　只听到报数的声音，和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钝响。连娘亲都没了一丝声音。
　　红倩的脸上，全都是斑斑点点。一滴血飞溅过来，正好沾在她的睫毛上。
　　于是，在她的眼里，一切都是血红色。
　　板子声终于消失了。
　　红倩看到一个半老的麽麽弯腰，在娘亲鼻子上试了试，然后跪在那漂亮女人面前，说了几句什么。
　　娘亲就被拽着两脚，拖出去了。
　　红倩不由自主地跟着娘亲一起走。
　　她看到娘亲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可是等到了门口，一个宫女把她往里一推，然后桄榔一声，门从外合上了，然后听到上锁的声响。
　　红倩自己坐在冰冷的砖地上。
　　冰冷的初春。
　　血迹往下渗透，凝结在青砖里。
　　红倩才看到，这些青砖，原来并不是全都是青色。
　　上面还有黑色，还有其他说不出名字的怪异的颜色。
　　红倩用手指染了一点点。
　　以前，她可没想到，这里的砖石上，曾经染过那么多血迹。
　　“红倩。”一个熟悉的声音。
　　红倩感到后背的毛发，都竖立起来了。
　　这个声音——
　　她回头一看。
　　娘亲直挺挺地竖立在半空里。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只天鹅。
　　娘亲也换了那身衣服，通体洁白。
　　原来娘亲这么漂亮。
　　比那个漂亮女人可漂亮多了。
　　还这么干净。
　　一点咳嗽和口水都没有了。
　　”娘亲！“
　　红倩对自己感到愧疚。从那个漂亮女人来之后，红倩一直觉得，自己娘亲，比漂亮女人差太远了。
　　红倩向娘亲扑上去，但是只扑过了冰冷的一片。她又跌倒在地上。
　　“红倩，娘要永远留在这里了。你不能留在这里。”娘亲说道。
　　红倩拼命点头，又拼命地摇头。
　　“娘，不在这，我到哪儿去啊？”红倩真的不知道，自己改去什么地方！
　　“去哪儿都比这里强。”娘亲概叹地说道，“红倩，明天。。。。。”
　　红倩在地板上睡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
　　只是迷迷糊糊地，感到天亮了又黑，黑了再亮。
　　后来一双手，把她摇醒。
　　红倩张开眼睛一看，她认出来了，这是那天，跟着那漂亮女人一起来的宫女中的两个。
　　“她还活着。”那个摇动红倩的宫女说道，“吓我一跳。”
　　“我也是。”另一个宫女躲在背后，“我还以为她死了呢。要是死了，我们回去报信多晦气。”
　　“其实活着，也没什么用处的，”前一个宫女说道，“一个女孩子。又不必皇子。”
　　“幸亏是女孩子了，”她的同伴说道，“如果是男孩子，他会恨不得快点死。”说完皱皱鼻子，“快离开这地方吧。这里真冷。”
　　两个宫女大概回去交差去了。红倩看到，这两个人，从一个矮小的洞口里爬出去的。
　　然后洞口又被关上了。
　　红倩孤独地抱着腿，坐在地上。这一次，她连个作伴的人都没有了。
　　“红倩，”娘亲的声音响起来，“你要活下去，不能留在这里。”
　　“对，如果你留在这里，你会变成痴呆。”所有的白衣女人都飘出来了，围着红倩。
　　“可是我怎么逃出去？”红倩看了看那个小小的洞口，失望地说道，“就算我能逃出去，我可上哪儿去呢？我不知道去找谁啊？“
　　“去找谁，都比这里强。”娘亲低沉着声音说道。“红倩，娘在这里，等了你爹两年，以为他会想起娘，会来看娘。可是他没有。他还把娘交给那个女人处置。红倩，你走吧。这里，没有你留恋的地方。”
　　娘说着，走出了大门。
　　红倩愣了一会儿，看到娘回过头看着她，这才明白，娘是在给她领路。
　　娘带着她，一直走到一个墙角下，对红倩说道：“红倩，你把这个挖开。”
　　红倩把上面的石头挪开，然后，她呆住了。
　　石头下，挖了一个洞！
　　娘亲微微笑着。
　　”红倩，娘怕的就是今天。娘一直在这个地方挖，挖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娘没力气再挖下去了，这个洞，虽然很小，但是你的身体能过去。娘却没法过去。你走吧。过了这个洞穴，你就走到宫内的下水道里，顺着这些下水道走，你可以一直向外走，走到宫外！“
　　娘说完，云夫人拉住娘的袖子，说道：“能教的，都教给她了。以后就看她的能力和造化了。”
　　红倩的眼泪流下来了。她说道：“娘，那我还能看到你吗？”
　　娘慢慢回过头。云夫人突然吃的一声笑起来，说道：“能。等到你回来的时候，烧掉这个宫殿，你就能看到你娘。”
　　娘跟着云夫人，一起走到梅树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