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魍魉州》月涟风影

4、雪落（四）

　　红倩走在大街上。
　　“跑啊跑啊！”一群孩子，推着铁环，欢呼着从红倩身边走过，一下子，把红倩给撞得坐个屁墩儿。
　　几只脚，从红倩的袄子上踩过去。红倩吐了几口水。
　　好疼。
　　娘，我好疼。
　　不过，就算以前在那个屋子里，她疼的时候，也没人来帮助她的。
　　红倩眼神模糊地，看着无数个脚，大的，小的，穿鞋子的，赤裸的，穿靴子的。。。。围着她。
　　红倩太饿了。
　　不管是谁，在地下爬了三天三夜，最后在河边才冒出头，他都不可能不饿。
　　当从河边的出水口冒出头来时，正是一个明月初生的夜晚。
　　河水浩荡无声地流啊流啊。
　　红倩对着河水流泪。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河水汤汤。
　　巨大的月亮，就在河水的尽头。
　　一圈一圈的，泛着银色的涟漪。
　　红倩独自在山野里行走。她本能地寻找人多的地方，渐渐走上了官道。顺着官道，一路走回了京城。
　　但是没等到京城，在山下，红倩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太饿了，虚弱地躺在泥土地上。
　　春天的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下，扑在红倩的身上，从新生的叶片上滴落。
　　等春雨停住，一丝丝绿色的草芽，从地面冒出。
　　鸟儿在红倩的头上蹦过去。
　　一直躺到太阳出来。终于有人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小孩。
　　“怪事，这孩子是哪里来的？”
　　“是叫花子吗？”有人翻看着红倩的衣服。
　　“不像叫花子啊。皮肤这么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一个女人低声说道。
　　“她身上好多的伤啊。”女人怀抱里还抱着一个女孩，跟红倩差不多大。
　　红倩的手上，脚上，都有好多伤口。除了冬天的冻伤之外，还有一路上爬行摸索，在岩石上蹭出来的擦伤，血肉模糊里掺杂着泥土，看上去十分可怕。
　　“这小孩好奇怪啊。是叫花子的孩子吧。”人群对红倩身份的猜疑不断升级。
　　一个身材富态的女人，头上遮着面冥，拿了一块凉馒头，凑到红倩的嘴边。
　　红倩的眼皮动了动，然后一口叼住那块馒头，大口就吃了起来。
　　只几口，那块馒头就下了肚。红倩的吃相，也把人们都吓得愣住了。
　　“果然是叫花子。”
　　红倩无视人们的议论。
　　她目光灼灼地四下搜索，还想再找到块馒头来塞饱肚子。
　　这几天来，她都是吃的草茎，甚至虫子之类，饿极了就喝河水。她从来没发现过，饥饿这么可怕。
　　人群围着红倩正在议论，一个瘦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红倩面前，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相当白皙，也没有老茧，不像是干活人的手。
　　看到那瘦子脸上的笑容，红倩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来，小姑娘，跟我走，我给你吃的。”男人笑着，拉着红倩的一支手臂。
　　红倩警觉地把手臂缩向背后。她虽然年纪小，而且从小就是在那个小小的天地里长大，根本没见过外面的事物，但是，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容，让她感到害怕。
　　红倩听到一阵嗡嗡的声音，是周围的人在指点。她隐约听到了“人贩子”，“坏良心”之类的话。
　　坏良心。
　　红倩想起了那个漂亮的女人。
　　想起了被打得稀烂，死后还没合上眼睛的娘。
　　还有比她更坏良心的吗。
　　那男人无视周围的议论，一把拉起红倩。红倩的身体长期饥饿，轻巧地厉害，一下子被他提起一支胳膊，吊在半空里。
　　“让你跟我走，就跟我走。”男人笑着说道，“跟着我，有你的好日子过。”
　　“等等，霍老三，”一个穿着敝旧的妇人，头发有些乱，大约三十多岁，上前挡住那瘦猴似的男人，“你这是打算作甚？”
　　“作甚？”被称作霍老三的男人，露出皮滑的笑容，“我给她积德！好不好？你没看她快饿死了？”
　　那容颜衰败的妇人，冷哼一声，根本没把这男人的话当真，“你这辈子不会给人积德了。连你自己的媳妇和闺女，都卖到窑子里了！”
　　轰隆一声，人群里更是扬起一片声波。
　　红倩不知道“窑子”是什么地方，大概是做瓷器的地方？
　　这可太恐怖了。难道这个男人，想把她送到瓷窑里烧掉？
　　红倩听娘说过，为了做出上好的瓷器，有人会用童男童女投入火热的瓷窑，以祭献窑神。
　　她使劲扭动着身体，尖声喊道：“救命啊！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霍老三把红倩拎起来抖了几下，露出门牙，笑着说道：“放心，你死了多可惜。我送你到一个好地方去，有吃又喝，还有数不清的男人。哈哈！”
　　正笑得得意，突然听到一声哨音。接着，呼啦一声，霍老三发出一声惨叫，捂着额头。
　　红倩从他的手里掉在地上，趁机爬到远点的地方。
　　她回头担心地看了一眼，看到有涔涔的血迹，从霍老三的指缝里渗出来。
　　那一刻，红倩像是看到了自己娘亲，被拖走的时候，在地面上拖出来的血迹。
　　一直渗透到青色的砖缝里。
　　啊！——
　　剧烈的恐怖感，充满了红倩的全身。她惨叫着，像疯了一样，跳起来向远处跑。
　　根本不分方向。
　　红倩听到人群的叫喊声。接着她感到自己的身躯飞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红倩大大地瞪着眼睛，想挣扎起来，却再也没了力气。
　　一匹黑色的骏马，在红倩面前停下了，喷着鼻息。
　　从马背上跳下来一个孩子，连跑带跳地到了红倩跟前，俯下身子查看。
　　红倩怨恨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透过视线，她只看到少年漆黑的头发，一直覆到前额。一双黑色的眸子，闪闪发亮。
　　少年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试试她的气息，突然回头对背后说道：“你们几个都过来，她没死呢！”
　　少年刚说完，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过来，一把把那少年推开，两指搭在红倩的脉搏上，看到脉息平稳，这才站起来，说道：“少爷，回去吧。你偷了老爷的马出来遛风，还差点撞出人命。若是老爷知道，少不得要罚你在院子里顶着日头背书了。”
　　那少年大概自己也知道理亏，嘿嘿地笑了几声，小声哀求：“顾叔叔，千万别告诉我爹啊。”
　　那姓顾的哼了一声，说道：“快些回去！少生是非！”
　　打发走了少年，姓顾的男子看看倒在地上的红倩，红倩头上被撞破了一大块，正在往外涌着血，一双眼睛都被血迷住了。
　　男子皱了皱眉头，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我们给赔钱。“
　　周围围观的，没一个吭声。
　　那霍老三突然说道：”是我家的！我家的！“
　　男子打量了霍老三一番，说道：”是你女儿？“
　　霍老三点头，说道：“是我女儿。你们家少爷撞飞了我闺女，我家家境不好，女儿伤得这样，你们看该赔我多少银子？”
　　男子打量着霍老三，对他的话似乎半信半疑。
　　因为霍老三的样子，实在跟做父亲的，相差太远。
　　霍老三看那男的犹豫不决，大概他自己也心虚，立刻赔上笑脸，说道：”大爷，你看，这丫头身子骨本来就弱，您家的少爷又把她撞伤得这样。我家里穷，哪里有钱带她去看郎中？请这位爷多赏几钱银子，不然，我只好让她在家里，自己听天由命啊。“
　　霍老三这话说出口，那顾姓男子终于有些松动，正要从褡裢里往外拿钱，背后的少年突然插了一句：“你真的是她爹啊？”
　　顾姓男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少爷，皱了皱眉，又把银子丢回去，说道：”我家少爷问你话呢？“
　　霍老三直着脖子说道：“你。。。。。。你是哪家的少爷？怎的还管人家父女是真的假的？”
　　那少年漆黑的刘海儿之下，一双眉毛甚是英挺，两眸闪闪发亮，颇有几分威严。只是他一揉鼻子，这份威严，瞬间就打破了。说道：“她衣服破得那样，你倒穿得人样儿似的。你真的是她爹？”
　　那声音的意思，显然是“你不是吧”。
　　顾姓男子听了自己家少爷这么一说，也不禁把眼神在那猥琐汉子身上，来回逡巡了两趟。
　　怎么看怎么不像。
　　周围还有那围着看结果的人，听了，就有人上前说道：”这孩子，谁知道从哪里来的？我们这一带，都没人见过这个孩子。”
　　历来人多势众。这头儿一开，其他人就纷纷又说道起来。
　　“你自己的老婆孩子，早让你换钱嫖赌去了，你还会有心肠带孩子？”
　　“不是这孩子躲着你，怎么会让马给撞到？”
　　霍老三脸色青白不定。那顾姓男子嘴角渐渐升起一股冷笑，一把揪住霍老三，喝道：“滚！"
　　看起来，那顾姓男子，是个练家子，一抛之下，竟把霍老三掷出丈余开外，疼得霍老三连叫都叫不出，再也不敢上前冒充红倩的”爹“。
　　红倩躺在地上，有气没力地看着霍老三揉着屁股仓皇而去。这个野爹虽然不怎么样，不过看起来，不见得比红倩的亲爹更差吧。
　　那少年几步跳到红倩面前，揉揉她的脏脸，抬头对那顾姓男子说道：”二叔，我看她，是个小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