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魍魉州》月涟风影

2、雪落（二）

　　红倩不明白，自己的爹跟皇帝有什么关系。
　　红倩的娘亲，在那些女人走后，果然就一天一天好起来了。
　　不过，红倩发现，正如那些美丽而飘忽的女人们说的，娘亲的病好起来，似乎对她没有多少好的影响。
　　娘亲开始一天一天，坐在破落的屋檐下发呆。
　　现在是冬天啊。
　　屋顶的积雪，都落好厚的。这个宫殿是真正的“冷宫”，如果天气够冷，积雪可以一直到过了春节，才会慢慢融化。
　　有时候，娘亲就会独自在那里嚎啕痛哭。
　　“我娘哭什么？”红倩被母亲激烈的情绪给吓住了，也很有点不耐烦。
　　“她啊，”凌夫人斜着身体，坐在一棵梅树下。白色的长发，一直垂落到梅树根部，“她在哭她以前的事啊。”
　　“以前？”红倩好奇地说道，“以前是个什么样子的？”
　　对于红倩来说，她的历史，就是在这个小院子里开始的。
　　他也从来没想过，会有另外的一番样子。
　　凌夫人点点头。
　　红倩这才发现，洁白的梅树上，原来坐了那么多人呢。
　　梅花早就开了。只是雪白色的白梅。这里从来不开红色的花。红色太热烈，衬不上这里的清素阴冷。
　　树上的积雪又不融化。
　　整个梅树，可不就全是白色的？
　　又加上这群透明的白色的女人。
　　这些女人，互相点点头。
　　“真好啊。”云夫人忽然就感慨起来，“小丫头，没有繁华的记忆，一切都是好的。”
　　“说得对啊。”齐夫人大有同感的样子，“想我当年，最初不过是一个在江边洗衣的渔家女儿，被巡游的皇帝看上了。子询他就带我回到宫里。那份繁华，真的如梦一般开始，也像梦一样，结束了。”
　　红倩听得似懂非懂。她才五岁啊。对于她来说，如果真的有“繁华”这个词汇，那应该就是每天的饭里有肉吃就好了。
　　“后来想想，我当年，如果没被子询带进宫，也一样不堪啊。”齐夫人来劲头了，自顾说她自己的话，“我五岁就被定亲了。我后来听我母亲托人给我说，那男方十六岁就得了肺痨，要死要活的。也就因为他身子弱，才肯给我家定亲呢。后来他家主母仗着有财势，他都吐血了，还给他又说了一房媳妇。成亲三月，新郎死了。留下个新媳妇，生下了遗腹子。”
　　齐夫人说着连连摇头，“我在这里饿死的时候，朝廷给那媳妇立了牌坊。好歹我还繁华过，有过男人，虽然只有两年多。”
　　众人有是一阵唏嘘。
　　但是红倩可不乐意了。
　　她问道：“那‘繁华’，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祖父，是二等公。”云夫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你父亲，承袭了你祖父的爵位。不过算了，我看你也听不懂。”
　　红倩确实听不懂。
　　“我只能告诉你，你祖父家里的房子，比这里还大，比这里还气派。他们顿顿的饭菜，足够乡下人吃一年有余了。可不像你和你娘现在这样，顿顿都吃馊饭，还要看太监的脸色。”
　　齐夫人说着，往那面被砌死了门洞的青砖墙上看了一眼。
　　红倩当然不知道，这里的墙壁，都是红砖。
　　只有这里，是青色的砖块。
　　红倩的娘亲，还坐在破损的台阶上哭泣。她已经显老了。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混在黑发之间。
　　脸上全是冻伤，眼睛也红肿着。额头上全是皱纹。
　　红倩并没有感觉着有什么不对。
　　深夜。
　　没一个深夜，对于红倩都试一次考验。
　　娘亲在深夜里，常常不睡觉。她爱咳嗽，因为风寒落下的旧疾，一直没得到很好的治疗。
　　而且怕冷，在破烂的棉被下呻吟不止。
　　还夹带着哭泣和梦呓。
　　雪灵听到娘亲喊“爹爹”，喊“逸儿”。喊“逸儿"的次数，更多些。
　　她不知道，”逸儿“是谁？
　　睡不好，红倩自然有自己消遣的办法。她很小，不知道忧愁。
　　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这么快乐地生长着，即使在这个被宫里每一个人都视作活森罗的地方。
　　她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娃娃。有脑袋，有头发，身体是棉布做的。
　　很旧的娃娃了。
　　但是却洗地干干净净。娘亲是不会给红倩洗娃娃的。
　　是那些女人们，尤其是齐夫人，指点着红倩自己打点玩具。
　　红倩把娃娃拍了拍，哄着娃娃入睡。
　　“你不要这么哄娃娃，”身后又传来空妙的声音，红倩一回头，看到是秋氏。
　　她曾经说过，她的儿子，在她被关这里之后，就被赐死了。
　　“小孩子不能这么宠，”秋氏一双眼睛明明是黑的，却飘荡着雾气，“这么哄的话，他长大了就不乖了。就像我的儿子，三岁就离开了我。”
　　红倩睁大眼睛，“你明明说过，是你进来这里，他才没办法跟着你的。”
　　“是啊。”秋夫人在红倩的对面，找了一个椅子坐下，“我没办法教训他了，只好把他丢给皇后，那个女人让他喊她做母亲。他就忘记了我这个亲生母亲。”
　　“。。。。。。”红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只觉得，这样，对那个孩子，没什么好处。
　　“所以，对于不听话的孩子，就要这样。”秋夫人从怀里取出一把钢针，一针扎在娃娃的眼睛上，然后，含笑地看着红倩，“要这样教训，它们才会记得你。否则，小孩子最坏了，遇到别人，不知道好歹，他就彻底忘记了亲娘。他死后，我彻底没了念想，就上吊了”
　　秋夫人。。。。。。。。
　　红倩心里生出一股寒意。
　　“要这样，这样，这样！。。。。。。。。”秋夫人狠命地扎着，红倩呆呆看着钢针扎遍了娃娃的全身，吓得往后瑟缩了一下。
　　”这样很好玩吗？“红倩说道，”娃娃会很疼啊。“
　　”不错。“秋夫人恨恨地说道，”他死的时候喝了牵机酒，你说他疼不疼？可是他根本不记得我这个亲娘，只听他母后的话，亲手逼着他的亲姐姐嫁给一个垂死的老头做填房。我要不要好好教训他？“
　　”要。。。。。。。。“红倩不敢说不要。
　　”所以，如果你爱你的孩子，就要及时教训他。“秋夫人微笑着，把娃娃还给红倩。
　　然后飘然地出了这间房子。

　　红倩手里拿着布满钢针的布娃娃，布娃娃现在看起来，很像一个亮闪闪的刺猬。
　　那双被钢针穿透的，黑色琉璃做的眼珠里，似乎转动着某种红色的妖异的光芒。
　　红倩慢慢地笑了起来。她把那些钢针拔出来，一根一根，插进了娃娃的身体里，再拔出来，再插进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太阳升起的时候，来不及照耀到雪灵住的小屋，就又落下。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这个破败的小宫殿，沉浸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准确地说，应该是七七四十九天。
　　红倩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她是第一次听到，有这么多人来到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
　　红倩瞪大了眼睛。
　　墙壁被从外面推开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仿佛这些人，都是鬼魅。只听到低低地命令动手的喝令声，那声音听起来，在这个阴冷的空间里，一下就消失了。
　　一群穿着各色衣服的人，出现在这个庭院里。
　　当年，这个小小的宫殿，曾经风光一时，种满了各地献上的梅花。
　　如今只剩下一株了。
　　就连它，也被掩埋在寒冰里。
　　因为太阳总也照不到这么偏僻的角落。
　　红倩看到，在众多人中间，缓缓踱出了一个女人。
　　极其漂亮的女人。
　　比起衰老的娘亲，这个女人，美丽而强悍，像一把光彩四射的宝剑。
　　头发半白的娘亲，被一群女人按着头，在地上向那女人磕头。
　　红倩听到母亲呜呜地发出喊声，随即被堵住了嘴。
　　一个三十多岁模样的女人，看她服色和发饰，应该比别的人官阶更高点，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个布娃娃。
　　红倩呆住了。
　　那是她的布娃娃。
　　她都弄丢了。
　　这个女人，是从什么地方，找到这个布娃娃的？
　　漂亮的女人，没有去接这个破烂的娃娃，只是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娘亲的眼神也落在那个浑身插满钢针的娃娃身上，她顿时呆住了。
　　“何庶人，你当年就因为诅咒皇上和太后，本来该赐死，皇上念你还有幼子幼女，网开一面，让你在冷宫思过。你却不知悔改，竟然诅咒太子！”
　　娘亲的眼神跟死了一般，只是哆嗦着嘴唇，说道：“我没做过，我真的没做过。。。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在我宫里的。。。我真的没做过。。。。”
　　娘亲当然没做过。
　　红倩五岁了，她大致已经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娘亲如果做过，她早该这么做了。如果真的有效的话。
　　红倩心想，自己这么干，真的有作用吗？
　　如果没用，那这个漂亮的女人，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事呢？
　　看来，还是有用的。
　　“住口，贱人！”一记耳光扇在娘亲的脸上。
　　既然有用，娘亲早该这么做了。
　　红倩有些蔑视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