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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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西蜀国宫城之内的一个偏僻的小角落。
今日，正是一年中最冷之时。
不过，对于红倩来说，这个最寒冷的日子，有着另外的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每年的这个时候，娘都要发一次病，而且一年比一年厉害。
这个小角落，在当年修建宫城的时候，是当时的皇帝，为他最宠爱的妃子修建的一处皇宫。但是宫殿落成之后，那妃子却因为皇子的夭亡而发了疯，不久就被人发现吊死在院中一棵梨树下面。
从那以后，凡是住在这个宫殿里的妃子，命运都不好。不是失宠，就是怀上龙嗣却不育。有人说，这个地方阴气太重，容易招惹鬼祟。
最后一来二去，先是只有那些没脸气，或永远被皇帝忘记的妃子们，被安置在这里。后来，这里就成了宫女们住的地方。再到后来，这里就没人了，成了专门安置获罪妃嫔的地方。
在红倩还很小的时候，她就住在这里了。
对于她来说，自她记事以后，这里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这个院子，没有门。
红倩是个极为聪明的孩子，她漆黑的双眸，能盛得下天下最重的夜色。自然，这个奇怪的院墙，也不会不引起她的主意。
虽然自从她懂事的时候开始，她就在这里长大。
“倩儿，娘对不起你。”在不昏迷的时候，母亲会对她这么说。
红倩不知道母亲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娘，这个大洞是什么？”她举起一根细细的手指，指着那斑驳高墙上的圆洞问道。
这个院墙，足足有十丈来高。现在是冬天了，墙头垒砌了一层洁白的雪。在墙面上，铺了一层已经枯死的苔藓。
红倩站在院墙中间，抬起头，就感觉是站在深井里一般。
母亲的嘴角抽搐几下，眼神突然直了。然后，她突然尖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浑身抽搐。
红倩呆呆地看着母亲。她不明白，为什么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母亲都会有这样的反应。红倩不知道，自己问的哪里有错了。
那个大洞是用砖头塞死了的。红倩当然不知道，在很久以前，这是一个门。
自从废后住进来之后，这个门就被彻底堵死了。只在门下留下一个小洞，如同狗洞一般，连红倩都钻不出去。
红倩看着母亲在泥地上抽搐，嘴角流出鲜血，她却没有怎么害怕，只是这个情形，确实惊呆了她。
她坐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挣扎，翻出了白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就有这样的疾病了。这样的病次数越多，母亲抱她的次数就越少，神智混乱的时间就越长。
红倩快五岁了。但是她看到的母亲，两鬓已经有了白发。
“娘！娘!……”女童焦急地上去捧着母亲的脸，“你怎么了？你很难受吗？”
“你娘快死了。”一个声音幽幽地说道。
女童左右看看，在阴暗潮湿的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说道：“死？死是什么？”
“死，就是像我们这样。”那个声音突然古怪起来，发出“咕咕”的笑声。接着，红倩听到了许多许多这样的笑声。她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方向。
这个庭院里，长年没有人修缮，到处都是年岁深远的草木。
红倩和母亲的饭食，每天都有人从那个狗洞里送进来。在庭院上面，被树叶覆盖。红倩看不到外头的天空。
在红倩的眼里，她只能看到树叶间蓝色的和黑色的裂纹。
但是今天，她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在树叶间，有着成群的白色的纱裙在飞舞。
“你们是谁？你们是这里的人吗？”
女童小声问道。
“是，我们是这里的人。”其中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树上飘然而下，冉冉地向红倩走过来。女童很聪明，她笑着说道：“原来，你不是这个树上的花啊？”
她知道，在每个春夏，这个梧桐上都开满了花，生满了热闹的鸟儿。它们是这个庭院里唯一的生命。
“我们不是花……”那白衣女人拖长了声调，幽幽地回答，“我们是帝王的花！”
“对啊，我们是帝王的花。”在那白衣女人背后，众多的女子都用飘荡着白色雾气的眼睛看着女童。
女童的眼睛都花了，她冷的瑟瑟发抖。她小声地问道：“喂，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啊？以前，我怎么看不到你们呢？”
“以前，”那领头的白衣女人上前一步，女童看到，她腰部以下的衣裙，是虚浮的，“你在这里时间太短，我们不敢出现。”
“以前的以前，”那领头的白衣女人挨着前一个挤上来，黑发之下，冰冷的嘴唇吐出悠远的话语，“在我在这里关闭了十年以后，我快死的时候，我看到她。”她指着第一个白衣女人，“她走到我床头，翻着衣袖跳舞，站在窗前唱歌。后来我就死了，跟她一起了。”
“我是皇帝死后，被皇后妒忌，下令关到这个地方的，”第三个女人说道，“每天只有一顿饭，送饭的牢头还有的没的。我很快就死了。”
“我是在这里上吊的……”有一个女人轻轻地说道，“我听说我儿子被赐死了，我也不想活下去了。”
…………
女童天真的眼睛，从这些苍白到半透明的脸上，一一掠过。她困惑地说道：“可是，你们还是没告诉我，你们是谁啊？”
“我是高祖的美人凌氏。”第一个女人漂浮到她面前，女童能嗅到她身上清幽的桂花的香味儿，她说道，“你看，皇后砍了我的脚。“
桂花的香味里，突然渗进了某种碎冰一样锋利冰冷的棱角。
“我是太祖的美人云氏，”第二个女人也说道，“没人砍我的脚。我从十八岁开始在这里等了十年，我也没能走出这个院子。最后得了寒疾死了。”
“我是肃宗的妃子齐氏，”第三个说道，“我的儿子早死，我很幸运。皇帝死后，皇后本来想让我殉葬的。后来大臣们吵地厉害，她就让我到这个地方来了。”
……………………
女童似懂非懂。她自幼就在这里成长，所以，连自己的列祖列宗都不知道。她只觉得很冷，很冷。这些女人越是靠近她，她就越是冷得骨髓都冻结了。
但是，她隐约感觉到，这些女人，说得，都是一些可怕的故事。她不想听。她低头看看地上的母亲，说道：“你们……你们能不能救救我妈妈？”
“不能。”领头的，那个自称是高祖的美人凌氏的女人笑着说道，“她是注定要属于这个地方的。她逃不掉。”
女童听得十分困惑：“这个地方？这个什么地方？”
“你还要我们救她吗？“凌夫人微笑着说道，虚浮的下半身衣裙在风中飘荡，“她会这样默默地死掉，跟我们在一起。”
“不。”女童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脸。
“你要我们救她吗？”云夫人凑在凌夫人身边，“那样她还可以活。但是她只有三天命！”
“要！要！”女童狂热地扑上去，但是她的身体扑进了那些白色衣服之后，却倒在了一丛乱草里。女童愕然地回过头，看着那些女人，依旧面对着她，脸上一个一个都带着浮雕一样的笑容，“我要你们救我妈妈！求求你们！救救我妈妈！”
凌夫人转动着一双依旧美丽的眼睛，对身边的云夫人回眸一笑。然后她弯下腰，在女童母亲的鼻子上轻轻抚了一下。
云夫人哀戚地对女童说道：“该来的，总要来。”
她们身后那群同样的白衣女子齐声说道：“该来的，总要来。”然后，她们便一起无声地消逝了。
整个院子里，依旧是一片漆黑。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黑了。
女童俯下身，仔细看着娘亲的脸，胡乱地在上面乱亲乱摸。
娘亲的泛白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咬破的嘴唇，也恢复了红润，再也不是本来的血色。
湿润的地面上实在太冷。女童费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娘亲拖了一尺来远，她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正坐在一边喘息着，她忽然听到一声呼唤：“倩儿……”
女童大喜，喊道：“娘！娘！倩儿在此！”
娘亲醒了，只是浑身麻木，一时不能动弹。她扭过头，眼神竟是意外的清明如月：“倩儿……对不起……对不起……娘让你受这样的苦！……”
女童似懂非懂，她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感受到娘亲脸上的凉意。娘亲喃喃地说道：“倩儿，娘快死了。”
女童今天又一次听到个“死”字。她还小，还不太懂得“死”的真实含义，但是她看到那些苍白色的女人，她认为，“死”，不是个好东西。她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说道：“娘！不要死！如果死了，我陪着你！”
女人的眼神中闪过一阵涟漪，那是眼泪。她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用不清楚地声音说道：“倩儿，娘死了，你可怎么办呢？天下有谁会可怜你啊？”
红倩呆呆地想了半晌，突然说道：“娘，我还有个爹啊。”
说了之后，她猛然就后悔了。
和那个被封堵的大洞一样，娘也不能忍受任何时候提到爹。
每次提到那个红倩根本不记得的男人，娘就会突然尖叫，发狂地撕咬自己和衣服被褥，把自己咬得浑身是血。
娘疯了。
送饭来的狱卒说。
“你娘就是疯了，才敢做出诅咒皇帝的事。”
红倩不明白，自己的爹跟皇帝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雪（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