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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师弟的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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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脑中总有蝙蝠的阴影和那女子的魅影,可偏偏飞尘来的不是时候,蹑手蹑脚的身影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把我的魂都快敲没了。
确定了是他无误后,我才敢合衣起身开门。
门一开,飕飕的冷风窜进,我下意识蜷起身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我还未问他半夜三更有何贵干,他站在风中吐出一句:“我是来道别的。”
原谅我思维迟钝,只给了他一个字的反应:“呃……”
他没有进屋,又继续说道:“事出突然,不过还是想和你说声……”
如飞尘怎地了,言语难得地不戏谑。
“哦……”
些许沉默。
“你就没有什么临别之言要和我说的吗?”
无语的眼神,郁闷的语气。不知为何,我瞧着很爽,心道:“叫你平日里总损我。”
装傻道:“啊,对,钱我会还你的,虽然现在实在无能为力,但你要相信我,我是个有信用的人……”
“谁让你说这个了?”
他打断我的话。
冷月的光照亮他俊俏的侧脸,显现出一片红晕。
我承认我的话有些不合时宜,有些昧着良心,毕竟也只是玩笑,实是不值得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啊。
“罢了,我走了……你以后好好的吧”他握紧了拳,转身。
好好的,如何才称得上好好的?
除了爷爷,再没人对我说希望我好好的话了。
“临别无须言,愿君也相同。”
他蓦地回首看着我,棕色的狐裘在风中摇曳。
“愣着干什么,听懂了就走啊。”
天呐,跟他说煽情的话简直赚我眼泪,极不习惯。
眼见他从裘内取出一件物什——我的葫芦。好吧,如今已经是他的了。
飞尘拿着葫芦朝我晃了晃,笑得诡异。
我的脸又阴了下来,刚才的感动可全抛到九霄外了。
得嘞,我记着欠您的钱呐。
我竟会站在风中看他,直到消失。
胸口一阵紧缩,有瞬间的刺痛感,莫不是吹了冷风,受了凉的缘故?心脏可真是脆弱。
我欲推门而入,回去继续辗转反侧,没想到近旁草堆里窸窸窣窣溜过一团纯白的小东西。
我一个激灵:“不归?”
可能是我惊动了它,它哆嗦一下便往深处钻。
自从首阳山上别后,再没见过这小家伙了,真让我懊恼,倔强地每次都不肯主动扑向救命恩人的怀抱。
“不归,我知道是你,我都看见了,出来吧,乖哈。”
我拨弄草丛,竭尽坑蒙拐骗之术,但是最终还是证明我的江湖之术火候不到家。
“阿薇,不休息在找什么?”
一听不冷不热,平淡至无波无澜的声音就知道背后的人是子殷了,但愿他没被我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贼样吓到。
我叹了口气,坐在台阶上。
“一个不听话的男孩子。”我摊摊手。
“男孩子?”他的表情略微起了些变化:“是……不归?”
“嗯。”
“你如何知道它是男孩子?”子殷的嘴角终于又现出一丝弧度了,可惜他乐的时机不对,正是我难过的时候。
“因为我是女孩子,它害羞不愿到我怀里来,所以它是男孩子。”
我说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觉得自己分析地很有道理,这便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介意把它运用于天地万物之上,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子殷:“……”
与他在一起总会有接不上话的时候,我思前想后,记起飞尘与我说过的一件事,目光真诚地对他说:“我不知道今天是你救了我,算起来你已经救我两次了……”
“你是在和我见外么?”
“那倒不是。”
“师弟的葫芦是你送他的?”他忽然这么问我。
“是……是啊,我欠了他钱,葫芦就送他了。”
往事就不要再提了嘛,我在心里嘀咕,这是我人生的一大污点。
“若我说,我也想要你的葫芦作为报答呢?”清目打量着我。
“嗯,这我也没办法,已经送出手了。”我考虑了半天,只能如此回答。,指尖不安分地拧动不知何时扯来的草根。
“我是说若我和师弟同时向你要呢,你会给谁?”
“咯嘣”草根被我扯断了。
子殷语气平淡柔声,却执着要个结果,似乎不像他的为人。
“其实我原本是想给不归的,谁让它不识好歹,总是躲着我。”
我偷瞄子殷,这般回答两边都不得罪吧,除非他承认自己小肚鸡肠,喜好与非人类一较高下。
他却笑了,我越发搞不懂他了。
“我在想一件事。”
“何事?”他轻撩起袍子,在我身边坐下。
“呃……地上很脏。”我小声提醒他。
“我知道。”
“……”
他既然不介意,我如何会介意,只是不忍心看他雪白的裘衣弄脏而已,看上去挺贵的。
“你说……世上真的存在七窍心吗?”我拖着下巴。
“你先拥有它吗?”
“你是说成为圣人?”
“这颗心可作为药引,能使死去的魂魄得以重生。”子殷说这话时,两眼特别有神,我真怀疑他就是那个拥有七窍心的人,想要完成某个夙愿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是常识。”
“……”
后来,进屋前他又问我,假若我有七窍心,是否会甘心拿它救个死去的灵魂,我说这个问题的关键不是在于我的意愿,而在于我能否顺利地通了那七窍。目前看来,两个字:很难。
“这样吧,今后若你有求于我,不管何时何事,我都不会尽我所能帮你,怎样?”
“是么?”他听此淡淡一笑,回答地极轻。
不管他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我对子殷一直是存着仰慕和信任的,总想着能帮到他就是一件幸运的事,一件我求之不得的事,在我眼里,他总是孑然一身,独来独往,也许因为够聪明,几乎用不着谁去相助,可他越是如此,我越是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第二日一早,被子殷叫醒,说是要带我北上,去都城镐京。我本是不愿去的,最终也抵挡不住他的一句:“去了你会有收获。”什么行李也没收拾就跟着启程了。
果然,好奇心是一大动力。
当然,好奇心也是一大悲哀。
譬如路程中歇脚时,子殷放着正儿八经的客栈不住,偏往青楼跑,但凡有点知识的都知道青楼是干嘛的,亏他进去之前还跟我说:“你可以考虑不进去。”
他平淡无奇说话,我更是慎得慌,铁了心要进去。
“这里……女孩子家去不太好。”他如是说。
“里面不都是女孩子吗?”
“那能一样么?”他无语。
“那你为什么要进去?”
“……”
一男一女在偌大的青楼前讨论者纠结不清的话题,在引来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之前,子殷及时堵住了我的嘴,答应带我进去。不过事先又辗转去了家衣料店,将我从头到脚包装成个小男人,虽然觉得小题大做,也只能依他。
这个青楼不一般,完全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污秽,倒像是个吟诗作对听小曲的地儿。
我跟着子殷沿楼梯走上去,没想到青楼的装饰摆设也能如此高雅,一碰上高雅之物,我就又情不自禁了。
“你东张西望做什么?”
“找姑娘啊。”
“……”
我是在想不出来青楼还能做什么,只不过我的意思是顶多找姑娘吟诗作对,月下共饮什么的,也不知他想的是什么。
“难道你不是吗?”
“不是。”他沉着语气。
“那你上青楼干嘛来的?”
他黑了脸打断我:“总之,你要管好自己的头,不要转来转去的。”
我不满:“我现在是男的,不转来转去,怎么找姑娘啊。”
难道他带我进来不是为了让我长见识的?
“我就是不许……”
他话说了一半便停下了,一声清丽的声线划过耳际:“两位公子,请让一让。”
我们这才意识到身体像两尊石像杵在楼梯上俯瞰脚下壮丽青楼一般,却不知挡着姑娘的道了。
“啊,失礼。”我有模有样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空。
“没关系。”站在我们上方的素纱女子,低低挽起个发髻,还余一段如墨的及腰长发,面容似月,姣美温婉,款款而下的过程中,秋眸一直停留在我身上,透过我的瞳孔。
我心想,莫不是他真以为我是男儿身,一见钟情了吧。
我正得意之际,一声不待见的反应不痛不痒地掠过。
“咳,你是个女的。”
“啊对。”我差点忘了自己的性别。
“呃,你刚才没讲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我还真是一窍不通,连性别这么基本的东西都能搞混,连忙转移了话题。
“我忘了。”
“……”
前脚刚一登上台阶,忽然觉得脑子胀得厉害,明明早已过去的那双秋波忽隐忽现地在脑中重叠交错,身子摇摇欲坠。
昏迷前我只听到子殷的一声:“阿薇。”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在一间客房里,但仍是在青楼。
“子殷。”我唤了他,不见他回应。
他不会把我卖给青楼了吧?
虽然潜意识里确定这是不可能的,但爷爷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读的书多不代表阅历就深,故而一直未肯让我独自下山。
可我不信,子殷他不会的。
我决定起身找他,一想到他,心头莫名痛。
拜我一间一间地寻找,终是在回廊深处透过窗,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子殷。
我正要兴奋地叫他的名字,房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个女子的声音。
随后又是另一个女子的清丽淡定的声音:“呵,你也不必倔强了,公子早就看出端倪,现在不过是给你个机会为自己保命而已。”
这……不就是方才楼梯上与我擦肩而过的美丽女子吗?起初还以为她是青楼女子,而被称为公子的那人居然就是安然坐在席间饮茶的子殷。
窗口太小,惨叫的女子我并没有看见,从头到尾她也只是发出难忍的呜声,却只字未出。
“公子,她还是不肯说……你看……”女子迟疑着。
“啊。”我忙捂住了嘴,避免发出一丝气息,瞪了眼直视屋内发生的几乎是眨眼间的事。
子殷站起身,身形一闪而过,地上便不知从哪蜿蜒出一条血路,浓稠的血汁气味,使我接近呕吐。立即,寂静一片,什么声响也没了。
子殷……杀…杀了人?
雪白的衣裘上依旧雪白,滴血未染,背脊莫名地阴冷。
“呃。”后颈一疼,我又失去了知觉。
就在那一刻,我嗅到了些许日子不闻的药味。
亲身经历告诉我,爷爷的话是真理,又或许偷看人家秘密是要遭报应的,两次昏迷一一证明了这两点。
我再次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子殷。
应该说是他的背影,他面对窗外的阳光,像一座玉山,但是为何让我感觉到深沉的戾气。
“子殷,你杀了人?”
开口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身子微微一怔,他转过身来,走到我榻边,面无表情:“醒了?”
他在掩饰什么?难道没听见我的问题吗?
“你杀了人吗?”我又不知死活地来了句。
“我杀的是绑架你的人。”他答地云淡风轻,好像杀一个人比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还问心无愧。
“可她并没有伤害到我啊。”
我不明白,我认识的子殷虽然不太爱说话,还有些闷,但不会这么狠心的。
他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圣人的心肠了啊。”说着上来摸我的头。
我气他不正面回答,有所隐瞒,挥手把他的手拦下,也不理睬他话中的意思:“我可不是什么圣人,对于杀爷爷的凶手,有朝一日我必手刃之!哼!”
子殷的眼神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意味。
“没想到我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会如此心狠手辣吧?”
我起身边叠被子,边假装漫不经心道:“昨天的那个女子……你认识?”
“朋友而已。”
“朋友?那为什么称你为公子?”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称呼不重要。”
这个人,他到底有什么隐瞒着我啊,若与我无关也就罢了,可我的心似乎总在诚实地暗示此事与我有关,我正需要的就是他的语言给予,组成个所以然来。
为什么我会在昏迷之时嗅到那股恨之入骨的药味,这中间究竟有何关联。
“你梳洗一下,我们待会便启程了。”他轻轻嘱咐。
“子殷!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的。”
我必须搞清楚,兴许他知道些什么。
他没理我,径直缓步往屋外走。
“大哥哥!”我第一次这样喊他,希望能把他叫住。
门快合上的一瞬间,透过门缝,他的凤眼斜视了我一眼,我竟从他的眸中探出了一丝意外和……惊慌?
门没有重新开启。
淡淡的犹豫后,“咯吱”一声,合上了。
我坐在榻边,不止是怎样的心情,那一声情急之下的“大哥哥”是单纯口中所念还是心中所感,或者从第一面见到他起,我就打定了他会保护我,照顾我,就如大哥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