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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纵观今日之 ...

  •   我在前边带路,他在后边跟着,我时刻不忘叮嘱他牢记今日教他的歌,他却是一句“自学成才”反驳了我。我也不恼,总之,十五年来,我从未像今天这般畅怀过。

      极乐的同时必然伴随着极悲出现,恰如我看见躺在席上没了呼吸的齐爷爷时那样。
      太突然了。
      昨日黄昏还对我说话的爷爷顷刻便没了,如今我已是孤单一人。
      我哭不出来,一切压抑在心头。
      “别难过了,你爷爷走得很安详。”子殷把我扶起来,我却差点跌倒。
      爷爷嘴角微抿,没有痛苦之色,子殷说是对某种执念的释然,我根本不听他的,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不好的事,何须分什么死得安心和不安心。
      子殷不放心我一个人,陪我在两位爷爷坟前呆了会,在薇草焚烧的香气中,他的眼神弥散着空洞,死的是与他无关紧要的人,他显得木然也是可以理解的,可若此时是他的亲人又会如何?
      “你有没有亲人离开过?”
      “亲人?”他仿佛在回忆些很遥远的事情。
      “有。”他接着说:“所有人都认为她该死,但我不认为。”他淡淡地说。
      “……”
      他答得文不对题,以至于我不知该拿什么回应他。
      沉默了一会儿,他对我说:“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蓦然回想起齐爷爷昨日跟我说的话……
      “薇儿,过几日,你就下山吧,你终归是长大了,一辈子留在山中也不是个事儿。”
      爷爷嘴上这么说,可他心底总是希望我一生无忧地活在这首阳山中。
      我做不到。
      爷爷的死太突然、太蹊跷了,虽然我们推门而入时屋内摆设皆原封不动,没有挣扎迹象,但……
      我苦坐冥想,方才没留意的一点是……案上的两只茶杯和满室淡淡药味。
      夷爷爷没了,齐爷爷一人喝茶,为何要用两只茶杯,唯一的可能就是家里来过客人,而那个客人很可能是杀害爷爷的凶手!
      脑中一道白光闪过,我不明白为何自己突然变得灵光,这些推理以前决计不会想到。
      “子殷,我要替爷爷报仇,你愿意帮我吗?”
      他皱皱眉:“报仇?你知道凶手是谁吗?就算知道,他一定逃之夭夭了,你怎么找?”
      “他身上有种独特的味道,我可不会忘记。”
      “那你是要……”
      我淡淡道:“下山。”

      我不为复仇而生,也不为复仇而活,我只想为爷爷做最后一件事,即使持续一辈子,也要让他安息。

      山中泠泠细雨,依稀中传来哀歌。
      “山迢水长浮生尽,何日薇草馨,魂归故乡去。”

      不消一日,我和子殷便下了山,找了家客栈住。
      “你还能吃得下?”他坐在我身边,试探性地问道。
      吃到一半的我停下来,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该整日愁眉苦脸,食不下咽才对?”
      “……”
      “我已把找凶手当作一辈子的事了,若不吃饱,哪有精力追凶。若我饿死了,不是正中了凶手的下怀?”
      他愣了愣,尴尬地笑笑:“那就多吃点。”

      吃饱喝足,子殷才提起自己准备北上,问我愿不愿意一同前往,我思索了会,问道:“我会不会拖累你?”心想着若他说不拖累,我定会答应与他一起,可他却说:“拖累倒算不上,麻烦是有点。”
      这下把我内心深处所谓的骨气勾了起来。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了,看你挺勉强的。”
      “……”
      子殷似有些不好说话,搁了半天才道:“我原意不是如此,你要真不愿就罢了,不如在客栈等我几日,我去去就回。”
      我佯装不以为意:“你不回来也无妨,我一个人倒也乐得自在。”
      他也不与我争辩,无奈地摇摇头。

      子殷就这么离开了,临走前为我预付了十日的住费。我身无分文,最有价值的也就随身携带用来装水的小葫芦,怕十日过了,他不回来,我又无钱来付,子殷送我一个坚定的眼神:“我必在第十日回来,放心。”
      感情上,我该相信他,他救了我还对我十分好,理智上,我又不敢轻易相信,我的经验即出于每次答应了爷爷日落前回家,但十之八九总是星辰照亮我回家的小路。

      子殷不在的第一天,确实有些奇怪,心里空荡荡的,没人说话,无聊地紧。
      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就是让我在玄湖岸边游荡时闻到了那日的药味,像是从偌大的湖上飘扬过来,我本是没胆量到湖上去的,我不会水,可此时顾不上了。
      偷瞄了眼四周,有租小舟的船家,离我最近的一条小舟被我盯上,自认为身手还算敏捷,趁船家与其他客人讨价还价之际,夺步上舟,手忙脚乱解开绳索,奋力一撑便离开了岸。
      身后传来幡然醒悟的呵斥声:“喂,你干什么!给我下来!”
      我本就不好意思占了他的舟,顺带解下腰间的葫芦甩上去,他正好木木然地接在手里。
      “对不起啊,先押着,回来付你钱!”
      他急得跺脚:“我要你的破葫芦干嘛!”

      我划得飞快,已经听不见船家的呼喊,而那药味也随着我静下来的心散去,杳无踪迹。
      一无所获却要背负五个海贝的租船费让我头疼,我抱着躲一刻是一刻的心态欣赏起了湖光山色。若是划到湖深处能再觅到线索便是最好不过了。
      越往湖心,空旷的湖面越发寂寥,好似只我一舟泛之,但确实,这样空灵的景色,人多了也就显不出它的仙气了。
      两岸重山,烟波浩渺,使行人至此,或喜或悲,感慨良多,又逢天忽降小雨,不由随兴而歌。
      “放舟千里凌波兮,潇潇暮雨。忽闻戾气飘然兮,寻寻觅觅。世人皆叹惜良辰美景,我自无语,无计归去。”
      想到我一人孤身湖上,回去还得面临无钱可付的尴尬局面,唱着也就扯到这方面去了。
      正想着,湖面氤氲之处荡来一舟,舟上亦有歌声翩然。
      “略湖百日终醉兮,袅袅仙音。骤消心事随涛兮,冷冷清清。佳人亦何须幽怨迭起,心由舟往,邀君共赏。”
      心内一惊,我不过是有感而发,随口胡唱,那人居然也能立刻对唱,且那歌既在自抒胸臆,也暗有安慰之意。
      我正好奇何人有这般才气,雾霭中的舟儿已缓缓驶向我。直到与我的舟碰了头,我一跃跳上船。
      “公子好才华。”我盯着背对我坐在船内的人脱口而出,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转过身来,粗犷的眉,向上一扬,蓄了一下巴的胡渣,笑道:“姑娘错了,歌者并非在下,乃我家主人。”
      “你家主人?”我一愣,看此人的神情不像是撒谎,可……
      我傻傻盯着,他却朝船头一瞥。
      立在船头摆渡的船家悠悠然转头,虽戴了斗笠,穿戴极为朴素,却透着一股飘飘然的仙气,当时我怎没注意到。
      那人放了竿子,优雅地摘下斗笠,削瘦的清丽面庞立显眼前,我不免拿他与子殷比较起来,毕竟这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年轻男子中最看得顺眼的两个。
      “我长得好看么?姑娘看得如此入迷?”
      我正比较着呢,他凑近了脸,吓我一跳。
      “呃,清秀有余,妖娆不足。”
      他脸一沉,话中有些倔强:“大丈夫要妖娆作甚么,光一个‘清秀’就已经让我够恼了。”
      我又打量起他来,与我差不多年纪,况且还是人家主子,一个下人都能如此彬彬有礼,他怎么与我第一次见面就耍起性子来了,显然一个富家子弟。
      仔细考量了一会儿,我转身问船内那人:“你确定没有搞错?他是你家主人?”
      茫然地看着我,半天道:“确定。”
      “……”
      那边的主子已经青了俊俏的小脸,把竿扔给了手下,顾自在舟舱内坐下。
      “申玉,换你了。”
      “是,主子。”
      原来这位温雅大方的手下名叫申玉,当真是温润如玉,比起颓然坐在里面的那位,啧啧……
      我也跟着他进了舱。
      他手执茶杯抬眼,好看的眼中流露惊讶之意。
      “怎么了?不知是谁方才吟唱了‘邀君共赏’呢。此君现不正站在你身旁?”
      “……”

      “姑娘文采非凡,伶牙俐齿,在下实是佩服,敢问姑娘芳名?”
      没料到问及我名字的不是作为主子的,反倒是撑船的随从,不免又对身边这人“主子”的身份表示怀疑了。
      “过奖了,小女子名采薇。”
      申玉面露笑意:“采薇?此名与姑娘气质真当是……”
      “着实不相配。”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我怒目而向。
      插话的那人还悠然自得,眼神兀自停留在茶杯上,像是无意道:“薇者,平平然弃风姿,雅而非俗,淡淡然观世间风云,与世无争也。”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话说一半的申玉在主子的反驳下,也不敢口出赞美之词了。
      我虽没见过世面,但自小爷爷从不放松对我的文学熏陶,人情世故不道,不能说明我听不懂他在暗指什么。
      这家伙分明是嫌我俗气,万事都喜欢与他较真,与温柔娴淑相差甚远,既然如此,我反其道而行之。
      抿嘴一笑:“如此,我还得多谢公子的一番褒奖了。”
      他略一惊讶:“哦,你倒是说来听听,我如何夸你了。”
      “也不完全是夸,前半者,我自是承认风姿不够,但只求独一无二,不求倾国倾城,后半者嘛,若不与世无争,莫非公子想夸我胸怀天下么,那自然是无法对世间事袖手旁观了。”
      他愣了愣,转而轻松道:“我看你是想多了。”
      “那倒也是。”我顾自斟茶:“胸怀天下这种事应该是你们男子的责任,我一介女流,还是游游湖,品品茶罢。”
      说着偷瞄了他一眼,看他是否听出了我的言下之意。
      他有些不自然:“放心,这点我自是清楚的。”
      他这回似乎真的动了气,看来我指的意思他懂了,可也不至于真生气吧。
      申玉也看出了情况不妙,忙把头偏向一边,管自己撑船,一副“这可是你自己闯出来的,你看我家主子不高兴了罢,不关我的事。”
      “呃,我说着玩的,还不是因为你先挖苦我的嘛。啊,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好歹也相识一场嘛,是吧?”
      我迫于无奈赔了笑脸。
      他思忖了片刻,张口道:“如飞尘。”
      “哪三个字?”我问。
      他笑笑:“知道的太清楚可不好。”
      “……”
      敢情他生气是假的,不多时便换了副嘴脸,既是说了名,又卖起关子不告诉我是哪几个字,自此我也只好作罢,就当是“细若飞尘”的“飞尘”便好了。
      我和他还算谈得来,只在我问及他如何一个堂堂公子哥要穿成船家的模样时,他只是略带深意地笑笑,并不说话,唯独在这时我才感觉他与子殷一般藏了许多不想让人了解的秘密。
      渐渐地,湖面上的清灵波光被昏黄所替代。
      申玉喊了句:“主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一听回去,我便想起我那可怜的葫芦还被我这个无钱付费的主人抵押在他人手里,便浑身不自在。
      “怎么?你好像有心事?”飞尘走近我,轻声问。
      “没有啊,只觉得如此美好的湖色,就这么回去了,着实可惜了。”我不安道。
      “哦,这样,那不妨多呆会吧。”他提议:“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啊,不用了,还是回去吧。”
      又不能在湖上躲一辈子,钱终是要付的。
      “那好,申玉,我们回去。”他朝船头一瞥。
      我突然意识到喊话的人不正好是个现成的钱袋么,可咱们非亲非故,不好光明正大问他要钱,他这么爱计较,肯定不会大方地替我付钱,我心生一计。鬼鬼祟祟跨上了自己的舟。
      “喂,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我嘿嘿笑着:“不了,我先回去,岸上见哈。”说着撑起了竿子。
      “哎,你……”
      飞尘貌似还想说什么,可我管不了了,我得赶在他上岸前实施我的计划,虽然有些对不住他,但我要救回我的葫芦。
      纵观今日之行程,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匆匆的后果就是被逮个正着。
      不久前被我以一只葫芦坑了的船家像发现潜逃犯似的激动:“哈,终于等到你了,臭丫头,说好的钱呢?”
      我下了舟,淡定道:“老伯,方才是我家公子叫我办急事,我一时没钱,用葫芦抵了,我家公子就在后头,马上就到,您再等会儿。”
      “哦,原来是这样。”他眯眼向湖面望,果真飞尘的舟已显现,离岸不远了。
      我心一急,想尽快脱身,便试探道:“那……不知葫芦可否还给我了?”
      老伯还是眺望着,头也不回:“等等,你家公子还没到呢,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不就是一只破葫芦嘛,钱到手了就还给你。”
      这位老大爷显然不知身后的我早已牙齿咯咯响。
      若它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平凡的破葫芦,我早逃之夭夭了。
      算了,与他也说不清。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飞尘一靠岸,见了我,欣喜道:“你果真还在啊。”
      这可是你自找的。
      我一咬牙,迎上去,打断他的话:“公子,你可来了,奴家早与你说过租舟还是付钱的好,你看现在,奴家丢脸不打紧,可公子您……”
      说罢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飞尘即刻茫然,一双玉手都不只放哪好。
      老伯一见我与飞尘搭话了,毫不含糊:“你就是这女娃的主子?我怎么看都不像啊,算了,不多说了,给钱吧。没见过公子哥儿租船不给钱的。”
      “不是……我……”飞尘茫然中加了点无辜。
      我尴尬地不敢与他对视,余光只瞥到了无奈摇头中的申玉。
      “我什么我?你家丫头还等着要回葫芦呢。”老伯加强了语气。
      “葫芦?”飞尘突地看向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生生地挤出一句:“对不住了。”然后吩咐申玉付了钱。
      自然,我的葫芦失而复得,本来是让我大舒一口气的事,哪料老伯接了钱,嘴里还小声嘀咕:“真是苦了这女娃,怎的跟了这么寒碜的主子。”
      嘴角微微抽动,背后丝丝阴风,我立即朝他晃了晃葫芦:“多谢啦,后会无期。”
      脚下生风,一溜儿地跑了很远。

      由于心虚,止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湖岸被我甩开十条大路了,不见有人追来。
      “呼,幸好。”拍拍胸脯,却不免还是内疚:“飞尘,对不起了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你是该好好向我道歉了。”
      瞬间石化,他竟然以轻功追上了我,从我头顶掠过,潇洒落在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把我逼到树干上:“我想,你该解释下这个…额……”他顿了下:“葫芦。”
      “啊……这个……”我下意识地抱紧了葫芦:“江湖救急嘛。”
      “嗯?”飞尘的目光有些凌厉,我说过他是个爱计较的男人,没错,我更加肯定了。
      “好吧我说。”
      “……”

      他定想不到我很快就招了,虽然招得一点都不如实,我说我离家出走游山玩水,钱被偷了却不知,又加上耐不住美景诱惑,没钱租船,故而出此下策,用葫芦抵押了。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这样讲了,他眯眼凑近一点:“真的?”
      我点头。
      他再次确认:“没骗我?”
      我狂点头。
      他蹙着眉:“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要?”
      “这怎么好意思……我们不是才认识一小会儿吗?”我支支吾吾。
      “那你让我莫名其妙替你背黑锅,自己逃之夭夭就好意思了?”他阴森森,几乎是龇着牙道。
      “……”
      “我错了还不行吗?喏,这个送你了,就当我向你赔罪了。”我心疼地双手将宝贝葫芦送上,一脸不舍,可他却不屑道:“这么大个人情,你居然用一只葫芦就把我收买了?”
      “……”
      “什么破葫芦?这可是我爷爷传给我的,别人求我都不给呢,你不要就算了。”我正要把它重新系回腰间。
      “谁说我不要了。”
      “……”
      我盯着葫芦看。
      “怎么?舍不得啊,送出手就不能要回去了哦。”他略显得意。
      “才不是,我只是想说不要把它打开。”
      那天夷爷爷死后,齐爷爷就把葫芦挂在我腰间,并嘱咐我不要打开,也叫我不要问原因。我想既然这样,一定是不能打开的了。
      “放心,你真不会以为我会拿它来装东西吧。”他笑道。
      “……”
      我看看四周,发现他是只身一人赶来捉拿我的,便问:“申玉呢?”
      他随口说道:“哦,他先回去了。”然后狡黠一笑:“捉你,我一个人绰绰有余,何必让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呢,是吧?”
      我冷冷瞥他一眼。
      “哎,你住哪?我送你回去。”他突然说。
      “不用了,我住客栈的。”我实在不愿与他多呆一刻了,此人可是唯一一个目睹我做平生第一件不厚道的事的人,对象还是他本人,我在他面前,不自在地紧。
      他微微一笑:“巧了,我也住客栈,你住哪家?”
      “……好像是……如归?”我装出不确定的语气。
      “我也住那家,一起吧。”
      我:“……”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而一旦发生了一件巧合,接下来必是各类巧合接踵而至。
      他手里握着平民的葫芦,走的却是优雅十足的贵族步子,那组合让我莫名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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