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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章六 一~七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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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西野走在城内的屋顶丛中,捏着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从阿兰的手链里摘下,如果有血染红了某一颗,可以感知到另一边有危险;所以当阿兰伸手将它要回,西野欣然还给她。
现在它一如既往地光滑冰凉。
他往海边走去——这城市和小镇在一条海岸线上,而传闻中的定海柱其实是一棵参天神树,隐约可以看到海雾中的轮廓,雾气氤氲,若隐若现,与其说像柱子,倒不如说像海市蜃楼——当地居民却认为那是怪物居住之地,说只见人去不见人回。好在上面的怪物一直没有入侵的迹象,所以虽然有须根一直延伸到城市里的岸上,在退潮的时候像条天然的桥一样——皇室也就派几个兵把守,稍作意思。
西野站在那两个士兵前,也不说话。士兵只好一直警惕着这个人的行动——西野看着远远有几个人踩着水往这边走来。开始涨潮了。
“我感觉到今天有阴火是怎么回事?”炽看见对面的人,就迫不及待扑了过来;还没等西野开腔,他就率先发问。“出现了吗?居然还在这里?”
西野点点头,“还说他并不是本人。”
“结果呢?”六个人将目瞪口呆的守卫甩在身后,一同走在街道上,像散步似地融入了热闹的街市中,遥遥往宫殿山走去。
见西野摇摇头,铀开口说道:“仍然是逃走了吗……”
“而且我觉得它应该不会再出现。”西野说。
“对,我跟踪不到阴火的气息了。”炽舔着一根顺手拈来的巴掌大的棒棒糖,抬头望着天空。“……最后一个隐患居然自焚了。”
“那你可有想起什么,或者得到任何线索?”泊说道。
西野闻言缓缓地、仍然摇头。“我没能问出背后的那个人,不过他们似乎很高兴看到我在这里,可能觉得容易追捕。”
一阵沉默。
“你们的工作成效可好?”仍然是西野开口。
“算是基本成功。”飖善解人意地说。
“嗯。祭典结束就可以回去了。”炽答道。
“女王那边如何?”飖又问道。
“我正想来问你们。”西野说,“当初阿兰的眼伤应该很明显,追查下去必定跟此事有关,你们为何仍敢让我们引见女王?”甚至追溯到行宫门口的那一出,他们几乎就在给他开路——他往下调查,轻易就发现他跟魔界这帮所谓来捣乱的人对仗,根本就不是偶然;听说跟桫椤有关,又加重了怀疑——也许这两件事的相关性比想象中复杂,他却甚至两头都系着。而这五人肯定知道,甚至心照不宣。
现在这五人又相视而笑。
“老实说,我们搞不明白你们对谋杀的热情。”炽习惯性地第一个开口,“好在这次的任务不是当刽子手。再说了,我们见到你之后就有个无理的想法,觉得魔界的敌人应该就是我们的朋友。”
言下之意,他们懒得多花一点时间去想西野跟魔界为什么要作对,任务若既已完成,何不拉朋友一把再走。
西野接过炽顺手又递过来的鸡肉串,淡淡笑了。
“难道女王也是这个看法?”见此状况,炽大概猜到七八分。
“当然不是。我只是笑完全不同的两种看法竟然能达到一致的平衡(balance)。”西野笑意更浓。“无论是不是被迫,最后都会做出能够被现在所改变的选择。”
话音未落,飖亲昵地缠上了西野的双肩,“不愧是我看上的——”被炽咳了好几声给打断。
“对了,帮阿兰做的血液鉴定一直忘了告诉你……”一边的泊说道,想起什么似的在袖子里翻翻找找。
西野严肃了起来。“你只消点头或摇头。”
此话一出,气氛也随之变得与闹市格格不入,像在开军事会议,而且丝毫没有受到环境的影响。连炽也好奇地从琳琅满目中回来看着他们。
泊淡淡地看着西野,轻轻点了点头。
二
阿兰见木彦这几天忙着玩——虽然木彦总是无奈地把他师傅的召唤放在第一位,他师傅没计较禁闭没够时间还给阿兰偷偷来去自如,已经让他很庆幸——但是没有官方活动的日子,他玩得似乎不知疲倦,丝毫没有偷偷开工的现象,阿兰认为这是很成功的心理治疗,信心满满地规划着接下来的计划。
另一边,西野也告诉她祭典结束就走——她好不容易央求到的机会,因为眼睛好了,所以她心情极好,想把半个多月来错过的机会和时间全部再玩回来,她觉得西野差点就要说“你在这边玩个够,我先行去那个世界——”
她想用行动告诉木彦,极端不是一定要走的路子……她似乎走出来了。虽然她知道这背后都是些什么人,而木彦的背后又是些什么。
而甚至连西野也没有想到,木彦早在结果出来之前,已经预见到即使是对立的两方,仍能找到折中的法则——只是他笃定似乎无法在他自己身上实现而已。
虽然木彦表现出来并不是如此,但是阿兰看出他的绝望——她像看着自己深陷在失去一只眼睛的痛苦中一样,每一天都如此冗长。她替木彦迷惑,虽然站在局外看得足够清楚,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是因为仍不够清楚吗?真是一个强词夺理的悖论(paradox)。
一拖再拖似乎是不可能了——她却也想在离开之前,再开心地度过这些日子,来代替伤感的告别。茫茫人海,何处去寻?这里甚至连书信都不通,一别就不知道会是多久。
她原本也对那样的未来感到恐惧。但是现在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底气;好像是心底里觉得,既然连差点保不住的眼睛都治愈了——那等的时光她也已经做足了准备应对,其他的困难又比得上几何。
但是真正实施起来,似乎并不是顺风顺水。比如阿兰现在满脑子止不住的都是未来在欧洲的探险,她的心已经回归了原来的世界。毕竟她在那里呆了十几年,而在这里全部加起来的时光不到两个月。虽然回首总有虚度之感,但是仍然有长足的未来日子等着去开拓。
“你也一起来吧。”阿兰想起木彦总说也要到另一个世界去。
木彦此时却好像退缩了——不像是退缩,是很礼貌却疏远地笑道:“不要。听你说了那么久,那里好像是很糟糕的地方。”
“这里不也有吗?而且就我的角度来说,你也把这里说得比实际要黑暗得多。”无论再怎么说,面对一个说自己家乡很糟糕的地方,即使是朋友也是要纠正的。
“……”木彦仍然是双手插着裤袋的模样,耸了耸肩,“我没有夸大其辞。我宁愿这些是有形的,这样就可以让五位大神趁机将它们收拾干净。”
“你不觉得你如果按这样说,好像这座城市就没剩下什么了。”阿兰差点忍不住挖苦。她觉得木彦似乎打心底里厌恶这一切。
“……”木彦透过小店的玻璃窗看外面的繁华。他们正在等待面包的出炉——阿兰听木彦推荐这家面包房出了名地好。“可能我在皇宫呆太久了,不适应。”
“哪里久,你明明对这里了如指掌。”这句话是真真切切的佩服。
“姐姐你太恭维我了。”木彦突然回头拉出一个坏笑。
“姐姐说的是大实话。”阿兰见状也毫不示弱。
最后他们这场无形的互相吹捧在烤箱的熄火声中不了了之。
那天晚上开始接神。
隐藏在迷雾里的祭坛由引路的灯笼描出了轮廓,点亮了道路。雾气中挂着灯笼的长带子和盏盏明灯相映成趣,远处的火苗像天空中点点繁星,在长河中延绵不知处。原本幽静的气氛因为锣鼓声的降临而生动起来,人们沐浴斋戒后,欢声笑语,携家带眷,带上祭拜用品,准备焚香祈福。空气中弥漫着蜡的味道。
穿过低垂的一层雾,祭坛像置于云端,景观却截然不同。祭台上燃着圣火,雾气在周围打转,浓烟托着水汽驱散到夜空中,十分清朗。加上今日天气极好,视野极阔,苍穹浩瀚,天悬星河。
往台上一站,便错觉回到沙漠中的绿洲,仰望星空的日子。后来某人教会她夜观星象……
站在借道祭祀的人群中木彦显得很突兀。他捧着面包房买来的长条面包,还提着一大堆的零食。
阿兰笑他怎么他买了根可以当木棍来使的面包——“它彻底颠覆了我对面包的印象,你是准备拿来防身吗?我这的木刀还在,要不要来比试一下?”
木彦的眼神写满了鄙夷,“你真的是那个世界来的吗?这个还是你们那边传来的做法,叫法式长棍(Baguette)。”
不过木彦似乎也就仅限于这点了解,“反正是在一个叫欧什么洲的地方……不对,你带着木刀做什么?”
虽然说要入乡随俗,但是阿兰从来就游离在状态外。
“你带着面包也很奇怪。”两个孩子相视一笑,不比了,都是怪人。
准确来说,他们俩原本就没计划出现在这么神圣的地方——他们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该干什么,程序该是如何,又对那些冗长的叙事诗和祭祀舞蹈没有兴趣——“我看一次睡着一次,催眠效果太厉害。如果有烟火,估计还好些……但是祭拜时不允许烟火活动,所以成了我最没有耐心观看的项目……以前还能和伙伴一起在附近玩,但是有一次发生了踩踏事故,各家的小孩就不允许到处乱跑了……”
但是这次又因为木彦口中的五位大神向他们神秘兮兮地预告他们要在这里也客串着玩一把,所以两个小孩抱着捉迷藏的心态还是过来了——木彦还十分严肃地说他也需要带上祭祀用品,但是后来似乎因为想带的东西太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只带了一堆吃的。
“——我是真的打算带,这毕竟是本土的习俗。”但是他没说究竟为什么最后放弃这个念头。
结果现在没有那些约束,两人坐在祭台周围用来观看的观众席上——人们一直在流动,一般都是祭拜的空隙过来憩息跟着咏唱,坐下一会儿又站起离开。而阿兰和木彦在人群中猜目标,再用搭讪云云的方式佐证猜测,玩得不亦乐乎。
但他们更多时候是朝目标丢石子,看他们的反应——或者四处张望,就知道是不是。
“应该是好几个人在一起才对,他们的体型很引人注目,应该很好找……”又一个看起来像大个子的人被否认了。毕竟大个子长得最突出。
“不对,为了不轻易让人发现,分开来走反而是个很好的障眼法。”木彦头头是道地说,“你不是总声称能感觉到他们与众不同的气息么?怎么今天失灵了?”
“人太多,全混杂了!”阿兰不满地抗议。“而且人来人往,都分不清楚。”
“不如我们换个角度想……他们会来这里做什么。”木彦像是退了一步说。
“祭拜神仙。”阿兰顺着他的思路说。
“他们祭拜谁啊!”木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会不会反什么道而行?”阿兰用这边的语言说话仍然结结巴巴。
“你说反其道而行之?”木彦说着去看那几个围着圣火的人,几个人正带着面具,扮演各路神仙,“但是如果是祭拜,就太难找了……而且祭拜的是石做的神像,然后人们就回各家了呀!”
“这三天舞蹈都在跳什么?”
“唔……讲故事。讲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木彦只能用这边的语言描述,听得阿兰头疼,“这好像是他们咏唱的词。故事则描述这个世界的发展史,说明白就是讲我们怎么在这里迁徙定居。好好研究一番,说不定你就不会问我奇怪的问题了。”他看着阿兰的表情,好像觉得很好笑。
阿兰若有所思。“有五神吗?”
木彦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向祭台,“一会儿就有。”
随即两个小孩窃笑着在祭司里面寻找熟悉的身影——“在那里在那里!”木彦眼尖,第一个找到了垣。他穿着大得过分的祭司袍——阿兰觉得估计是把哪里的窗帘直接扯下来加个领子就给他披上了,一个人仍坐在人群旁边打坐,像座披了防尘布的石像。
“他会不会被当成石像拜了?”两人还没找到其他四个,只好议论起这个大个子。
后来他们又在吹奏的人群中找到了炽等人;他们也穿着祭司袍,看起来与祭司无异,和这里的人们有说有笑,在管弦乐团休息的时候借来乐谱和乐器把弄;又低声和其他人商量着什么,一边听取什么意见似地频频点头,看着哪里——飖朝他们这里看了过来,扬起一个俏皮的笑容,一如初见。
“太可怕了。”阿兰这么说。
垣搬了几个石像面具过来。他每走一步,阿兰觉得地面就要震动一次。炽站在祭司中跟人勾肩搭背。泊和铀站在一起,刚从大祭司位走下,见飖和一个女祭司从人群里向他们走去,又聊起了天。
“他们如果知道……绝对不是这个反应。”木彦的表情也发僵。
阿兰突然想笑。如果他们上去扮演自己,感觉真无法形容。“他们明天还来嘛?”真不想好戏马上落幕。
木彦想了想,“故事明天仍然有他们。”
“那我们明天也过来吧!”她真想看他们围着火堆跳舞,想着就十分有趣。
木彦估计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但是后来阿兰反而想不明白,觉得他不说话应该是一种掩饰。回想起来,他心思决计已经不在这上面——但是十分没理由。
她也只记得当时只一边正襟危坐等待他们的上场。周围的气氛依旧没变,哼哼唱唱持续如斯,故事好像从未中断,只是从一段历史迈向了新的一段历史——在大地的舞台上,演奏和跳舞的人不同了而已。
等几个人逐渐走上了历史的舞台,阿兰和木彦开始笑他们的动作实在难以和本人联系起来,“这改编也太……”她找不到词来形容。
“就是为了祭典严肃些嘛,要不然该变成什么样了。”阿兰记得木彦明明就在拼命忍笑。
后来又看着五人最终全部上场,象征应运而生——他们的光影围着火光跳动,原先的兴奋慢慢平息下来。木彦说对了,阿兰现在甚至有些犯困。她几乎是半睡半醒地看完众神分治几方沃土,第一阶段落幕。她还记得木彦敲她,说不去找他们玩吗。
“明天嘛,你看他们早就走了。你不是说,明天他们只演一半吗?”
木彦似乎觉得有理,两人只好作罢,随着人群的方向散场。
但是正由于她的半睡半醒,脑子混沌,后来回忆起此夜之景,以及后来几方人马的交错,这种平静祥和在阿兰的脑海中太像虚妄;好像她也就下意识只愿意记起欢乐。
她当时似乎还想,西野这家伙在哪里呢?
后来知道他在档案馆查找资料;而他似乎宁愿站在繁华边缘的屋顶上,也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挤——所以相反的阿兰总是不稀罕跟他呆着。但是她觉得这应该在情理之中——这个,大概他上了年纪?或者自己如果到了那个年纪,也会变成这样。
除此之外,阿兰就算再怎么回忆,也只能想起这些对话和笑容,还有些忘记了当时为什么那么想笑——她相当长的时间甚至不愿意想起接神这晚的事情,她觉得似乎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接来的并不是以为的好运气。又在于,这后来变得极为关键的一天像所有其他毫无征兆的流水一样过了。她记得不真切,也只记得那天过得不真切。
三
“臭小子,明明约好今天也来这里看,这境况完全不是正常的迟到!”阿兰戳着她的木刀,眼睛又在接踵而至的人群中寻找——怎么总是要做大海捞针一样的事情呢?她见到另外一边在准备的祭司们,差点没忍住冲过去跟那几个混在里面的人打招呼。
“他们都来了,这小子还不出现。”阿兰原本还在想,大家都带着面具,说不定他们跳了一次,过足瘾就换人扮演了——没想到他们如期现身,说好的木彦却失约了。
白天她找不到他们的影子。西野听起她说接神的趣事,虽然表示出一定的兴致,但是说第二天仍然有事去办。还说他回来后看到没人在,想着去祭坛找他们,转了一圈却发现铀送他们回来了。
“所以我也算是看过了。”
虽然西野这么说,但是后来阿兰没想起来。她只记得她和木彦两个。
而她去再找木彦,木彦的师傅却说他们现在要开始赶制后天要用的大量烟火,木彦应景地笑说晚上再见。阿兰闻言也没有逗留,因为没说两句话,一干学徒就打趣地推搡木彦。
她便一个人在城市里晃。
后来她听说他们都不见踪影的原因还是女王。前几天桫椤来了客人,听说那件大案有进展,进行了名为拜访实为交涉的活动。西野不知为了什么而潜入到宫里进行监视;晚上还有表演任务的五个人为了防患也暂时收起了玩闹,回到一国之君身边。又因为这几天禁燃烟火,女王改在几天后设宴,所以又交给木彦师傅额外的任务。
天色已暗。阿兰想着木彦会如昨天一样带吃的,便没有吃饭。木彦仍未出现,她只好一直等着。
后来她猜木彦应该有来过,但是没有跟她说话。因为她似乎发现了一个长得极像他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像哪家的孩子,混在人海里毫不起眼——她甚至怀疑她看错了。
她想她为什么会觉得看错。若那个是他,他像是跟他父亲母亲在一起——她蓦然想起,木彦虽活动自由,但是相隔这么近,他居然没有回去客栈看他们一眼——这祭典还是全国的节日,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应该也会过来吧,但是他甚至提都未提。
“姐姐。”她听到身后有小孩唤她。她疑惑地转过头,发现是一个比木彦稍小的小孩,正提着一袋东西看着她,“有个哥哥让我把这些给你。”
是一袋面包。
他为什么不直接过来?阿兰想,难道是临时有事?但是他指使不认识她的小孩做事,应该是在能看到她的地方。
“大哥哥有跟你说什么吗?”
“他说我可以问姐姐要面包吃。”
“还有呢?他往哪走了?”
“好像往海边。”
阿兰皱着眉拿了几个面包,后来又把整个袋子推给小孩:“姐姐都送给你。”她望着正在场上跳祭祀舞蹈的几个人。
小孩子还想说什么,但阿兰已经站了起来往下面走去,还一度在楼梯上小跑了起来。她脑子里有几个想法在飞快地打转,但是这五人似乎毫无所觉——是自己担心错了吗?
阿兰的步子慢了下来,有些喘气。她站在第二排,失神地看着离这里最近的飖在翩翩起舞——哐当!
她听到一声巨响,立刻抬起头。场中的人停止了动作。其中一个的权杖掉在了地上。阿兰心里蓦地腾起不好的预感,但是其他几人又扬起了手,好像在示意什么。乐曲只是顿了一顿,仍然接着徐徐响起,好像没有事情发生过——这是故事情节吗,她见几个人缓缓地走下场,似乎准备上演下一幕。
阿兰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而且几乎是在跑——她穿过了场地,看到正走入对面阴影的五个人——
他们也看到了她,准确来说似乎是早就料到她会来。但是他们并没有表现出一如既往的欢迎,而像是刚刚打住了什么对话而望了过来——她见他们背对着她,都揭开了面具,有人闻声向这边望了一眼。
那是泊。他的眼神惊心动魄,却只是面无表情的淡淡一眼。
下一秒他们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而泊的手刚刚仍停在揭开半张脸的面具上,现在已然拉起了斗篷,恢复了装束——甫一定神,他已经从阿兰身旁呼啸而过——快得阿兰只感觉到一阵风,转头已然没有人影。
她猛然从他的一瞥中回过神;在光线极差的这个环境,她却看到他的眼睛散发着深蓝色的幽光。
阿兰忙回过头看余下的人;自始至终他们没有说话。有几个人看着她,而飖在帮那个新出现的人什么忙——他似乎正代替泊穿上祭袍,带上面具。那一瞬间,阿兰发现这个人她似乎认识,而且是她从未想到的人——小胡子,他是在替泊的位置么?
这只是几秒间的事情。阿兰反应过来,看到炽一反常态,沉默地盯着她;她没心思多想,转身就朝场外跑去。
四
去海边的路太过漫长。阿兰几乎是逆着人潮往前挤,她甚至想跳进旁边的迷雾中,说不定穿过就来到了海边。
身旁的灯笼好像在笑她。映出一个扭曲的笑脸。她挤过了石桥,看着人满为患的大道,觉得这才是一片真正的迷雾。
“海边怎么走?”她居然还需要问行人。以前她经常出海,但是却没见过这里的海岸。小镇的走十几分钟就到了,而这座大都市不知道要走多远。
刚刚那个人是怀着什么心情这样走的?有一刻阿兰想他会不会在哪里跟她玩捉迷藏,突然不想走了停下等她。
她又想起泊的反应;虽然她也急着赶过去,却暗自希望他已经到了。
行人给她指了路,她觉得她像行尸走肉一般向着他指的方向——直走,他说直走就到。阿兰现在觉得自己是在往灯火触及不到的地方走去,周围的温度逐渐变冷,冷得刺骨。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阿兰觉得道路极长,长得她无法可想,只觉得两边引路似的灯笼无边无际。由于没吃东西,她现在微微发抖;但是她已经嗅到了海风的味道,刮在街道上好不冷清。灯笼中火光忽明忽暗,摇曳生姿。到了海岸上,也是一片连起来的沙滩,冷光延续到了海面的栈道上,拍打着海浪。
这里没有人。甚至没有人垂钓。
海风刮在脸上,双脚埋在沙里。阿兰拎着她的鞋子在沙滩上跑,她想找个能看到人的地方——她听着熟悉的海浪声被扰乱,接着见到那边,远远有黑色的人影陡然从海面升起成型,身影颀长消瘦。
心里凉了半截,但是她似乎认出这个人——她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双脚都如灌铁铅。脑里立刻浮现出好几种可能的情况,但是她越不愿意去想,就越被自己警告着睁眼看现实。
她慢慢认出了这个轮廓;他是泊。气氛沉默得可怕。他贴身散发着一股幽蓝的光芒,像是月光融合在夜色里——披着头发,缓步往岸边走,像一具正在移动的雕塑。这景象竟然静谧得几近沉寂,似乎整个暗色的夜空化作无形的千斤顶向她压了过来。
阿兰说不出话。她觉得自己颓然地倒在了地上。她好像应该开口说话,想问他是不是没找到——但是她看到了泊抱着一具苍白的身躯,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浑身都是水,手垂在身前,手腕上戴着她送的手链。
她的尖叫在嗓子里沙哑。看着那张与沉睡无异的脸孔,竟然觉得舍不得用尖叫吵醒他。但是她似乎在摇晃他,她在泊的怀里摇晃他,还想把他夺过来——“你醒醒,我们回去了。”
“你醒醒呀。”
“……”
阿兰拍木彦的脸,他的脸便歪向一边,有白沫混着水从嘴角流出来。
“阿兰。”泊好像在叫她,她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你别让他睡着,帮忙叫醒他。”阿兰抬不起头,现在脑子嗡地一声,好像有什么神经断开接驳不上了,突然疼了起来。
痛楚像顺着血管流动一样迅速蔓延到整个大脑,又汇聚在她右眼,震得她现在什么都看不清。
她换了一边,在泊身旁绕了一圈,敲木彦的额头。
“太晚了。”泊好像又说话了,怎么就呆站着仍然不来帮她呢。
阿兰不屑他的话。好几次她吐出一大口水就没事了,“你快把他放平。”
“我来晚了。”泊似乎拗不过她,来到沙滩上把木彦缓缓放下,兀自看着阿兰努力按压木彦的胸腔。“他被绳子缠住,所以没能浮上来。”
“我不信。同住在海边,他水性怎么可能这么差。”
“……也许他不愿意吧。”
阿兰愤怒了。她想告诉泊,不要肆意揣测木彦的心境。
她抬起头想说话,却发现泊那张平静得让人恼火的脸在眼前抽离消失了,木彦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阿兰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双手空空地站在一片大理石的地板上。周围是几层楼高的柱子,她站在宽阔的长廊中间。有稀薄的阳光投过来,灿烂刺眼。右眼不痛。她好像来到了行宫,但是这个地方她没见过。
“臭小子,跟我回去。”阿兰开口便说,作势拉他。
木彦听了,摇头笑道:“……我不能跟你走。”
“你失约了,别想再耍赖。”话到嘴边就成了这个样子。
“来到这地方,也就意味着回不去了。”
阿兰很恐惧,她想带他走,却越发觉得会随着时间分秒流逝而离他越来越远——木彦微笑着说,他看到一个地方很有趣,让阿兰跟着来。
阿兰盘算着要不然架起他强行拖走,却更为惊恐地看见木彦身轻如燕,像极了飖。她费力地跟上他。
但是长廊似乎无尽,她甚至觉得他们在兜一个很大的圈子。往旁边眺目,看到的却只有脚下森林万丈;空中云卷云舒,她终于见到几个御剑的熟悉影子——她应当还在这个世界中,但这里是哪里,何处是头何处是尾呢?似乎是木彦将她带到此处,但是明明身处黑夜,怎么又变成了白天呢——“到底是往哪里走?姐姐我告诉你,你说回不去,我就偏向后倒着走,我往回走,往旁边走。总有一种能够走出去!”
“怎么你突然变得如此奋进了?”木彦四两拨千斤地笑她。他好像心情很好,晒着太阳有股慵懒的味道。
这不像木彦。“你倒是说你是谁?”
他停下步子,颇为好笑地回头看她,“我除了木彦还能是谁,你就……当我为履行那个破约定而来。”
兴许她在泊的面前昏过去了,眼前这个是她的梦。
“我很诧异你居然会来,所以你看到我很快乐……是真实的。”木彦接着说,“自己突然比别人多了那么一份特殊待遇,虽遗憾,值此一次但足矣。”
阿兰对于自己的语言隔阂从此多了一份悲恸。她没有完全听懂木彦在说什么,却又马上意识到这次的擦肩而过比哪一次都致命。
“……但你为什么能够?”木彦似乎一直在自言自语,突然恍然大悟似地指着她,“难道是老爷爷所说,眼伤的意外收获吗?”
阿兰听到这句话,想的却是那次无缘无故从城门外突然跑到了木彦关禁闭的小屋子,还想了半天没明白怎么回事。
“小孩,你想姐姐我说什么好?”阿兰突然觉得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怎么在这里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为什么不跟着我一起离开呢?”
木彦嘻嘻笑道:“那我走慢点。”
“你不是想在这里偷偷拿走些什么吧?”
“当然不是。我目的早就达成了,没必要继续添砖加瓦……再说,我从来不偷别家东西。”
“你就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吧。”
“这很重要!”
她可比他明白得多!
“那既然这样,这么大的地方只有我们俩,走哪里不行,为什么非得沿着这里呢?”阿兰只觉得这里走下去并不好——那种感觉她不喜欢,虽然喜欢在未知里探险,但这长廊通向的地方似乎只余下危险。
她后来还想起奇怪之处——他们说话都发散在空气里,偌大的地方,居然没有回音,像对着海绵说话而总是得不到回应。
有一种孤独的气息在弥漫。甚至不担心前后——哪怕有攻击,有机关和陷阱,至少它都暗示了有其他人存在——而不是单纯的一个人走在这里。
“因为我现在只能这样走。但你放心,我如今拥有了能力,到时你若仍呆站在这里,可轮到我送你回去了。”
“嗯,我会把你的英勇事迹和你的人一起带回去。”阿兰说这话,其实是给自己壮胆。
“那你在这段路陪我说说话。”
阿兰想,木彦只是想找个倾听者。
“……还记得我们那些将近胡言乱语的那些疯狂时刻吧?我想现在我的路并没有走到尽头。”木彦一直不碰她,但是在她眼前手舞足蹈,“极端还很遥远……我应该不是没有那样的心境,而是没有那样的条件拥有那样的心境。现在——也许现在才坦然太晚了吧。你知道,我在热气球上闭上眼睛享受飞翔的感觉,才觉得这不正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追求吗?只是牵连太多而已。我这才完全肯定自己,能够微笑地面对自己。虽然不得不承认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但已经懂下了这一步棋,定势已成,就不管他未来如何了。”
“……”阿兰原本跟着他笑,听着又觉黯然。“你原本不是邀我一道观赏风景么?”
“你不是警告说,可能下不来么?”木彦说。
“……”阿兰苦笑,“我送的链子,是不是造成了什么事故?”
她想,木彦估计是那次听到她的描述,知道海里有传送通道,所以才想往那边走;她觉得虽然他嘴上说不愿意去,但是实际上他的话跟他的行动一样,只是习惯性的掩饰而已。
而她不希望她的好意弄巧成拙,看到这种结局。
“没有。”木彦笑着摇头,“我听从你,已经没有打算到那个世界去。通道都关闭了,我为什么还要过去?我过去了也许还不如这里的境况。”
阿兰默默地想,这手链应该是像西野描述的传送的钥匙一类,她原本便希望这样帮忙,现在反而自己也曲解了么?
“……我只能希望在自己的家乡沉睡而已。”木彦说,“祭典结束我就要随着队伍走很远很远,远得很久才能再回来,可能这里已经面目全非。他们给我铺好了路走,但是却一直不知道我在为什么——我只是在为自己最后能够保留的信仰而工作。看,好玩的地方到了。”
木彦看着前方,最终缓缓地说出这几个字。阿兰发现他们正站在这条长廊的尽头——这里原来有尽头,但是石路戛然而止,在眼前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现出一条流动的路。空中似乎飞舞着雪花。眼前森林繁茂,但不过延绵几里,就是白皑皑一片的雪林。从这里望过去,还有很长的路——而这条路在空中,好像在试探人的勇气。延伸出去的那篇雪域,好像倒扣着一块巨大的玻璃,里面正簌簌造雪。
“像不像水晶球?”木彦说,“但你只能走到这里了,接下来的地方我只能自己过去。”
你还要走吗?阿兰差点冲出口说道——但来不及,她见到木彦说:“再见。”(小哥……= =?)然后双臂微张,背朝空中跃去。
“喂!”她叫道,上前抓木彦的手——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臂。她抓到一簇虚无。手上好像溜过一簇蓝色的光。
“……我差点忘了,”木彦的声音随着人一起向远处飘去——他好像融在了那条路中——“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在热气球上我太紧张,为了真正飞翔,其实我——”
五
阿兰惊喘着跪到了地上,她感觉膝盖碰到了颗粒不一的沙子……“阿兰!”眼前有人扣着她的肩摇晃,“你怎么样?”
她怎么样?她想想……右眼剧痛了起来。阿兰龇牙咧嘴地去揉,她感觉到有泪疼得溢了出来——流过之处烧得痛苦,滴在膝上泛起了一股腥味——怎么,她右眼又流血了?
“阿兰,别想其他,看着我。”眼前的人又说。她只得听着抬起了头——有冰凉的手指抵上了她的眼睛。难道血还能倒流回去吗?阿兰仍想笑。张嘴却好像吞到了自己的血沫,差点呛住。
她回到了晚上,海风吹得刺眼。
身上很冷,不断发抖。
看起来……好像一直没有离开过?她一只手仍抓着木彦的肩膀,而木彦仍然头歪向一边,好像存心跟她开玩笑。
“告诉我,刚刚去了哪里?”这个人老在企图跟她说话。
“一个光明的地方……远处有很多雪……”她直想快点结束这种毫无意义的提问。
“那便是上古遗迹了,魂归之处……他快乐吗?”
“他开心得很呢。”
但是这么一想,她心里却开始抑制不住翻江倒海。眼睛这会好像挺安分;不过现在它再怎么跟她作对,她也管不来,她只想——“我能哭吗?”阿兰突兀地说。她对着给再次她治眼的泊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半天想到这句话,也仅能做到再重复一遍,“我,能哭吗?”
阿兰后来仍然有相当长的时间认为泊谋杀了木彦。或者是故意耽误了最后救治的时机。
当时这个长发男子捧着她的脸望了许久,轻轻地、悲悯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你让我想起我妹妹。”在阿兰失去意识之后,泊才缓缓地开口。他的神情从海里走出来后就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样真的好吗?”赶来后一直沉默旁观的西野,在他身后说道。
他感觉到手链那头的危险,却不想是阿兰将它转送给人。匆匆赶到海边,见到的场景无法形容——阿兰手上扯着木彦冰冷的身体,但呆滞无神;而泊像刚从暴雨里出来,浑身上下滴着水像要融化。他正对着阿兰施术,似乎在将她的灵魂从什么地方拉回来。三人身上都覆着一层淡淡的蓝光,诡谲无比。
“她刚刚似乎跟着木彦的灵魂差点去了魂归之处。”泊说。“还好及时回来。”
“与她眼睛有关?”
“对,原本我仅封住了那道伤口,现在不得不完全将它压制住。她情绪太易受感染,这样下去一定会反噬。除非能逐渐学会控制……”泊这才把身上的水甩干,一边把玩着阿兰脖子上的怀表,上面两颗血珠子红得刺目,“她也有相当的意识,估计现在一定怪罪于我……如果木彦那小子没有告诉她,他先前还服用了安眠药。”
“你为此当真费心。”西野说。“……你就让她这么忘了你们?”
泊没有回答。西野看得出来,泊刚刚不仅是在压制戾气,还加了一道封印——西野好像不消多想就能知道那是一道什么封印,像条件反射一样。
泊转头望着他。“不愧是西野。竺田当年派出去的都是你这样的人么?”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现在唯一两个知道我们身份的孩子,走了一个。另一个,更不能让她记起。”
西野知道泊已经手下留情。他完全可以放任她往魂归之处继续走。
而作为留在他西野身边的阿兰,必须面对潜在危险的物事——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已经深陷泥潭。西野对此无可奈何。
“……你作为父亲,应当更能理解吧?”泊说,话语中似乎自身的什么经历引起了共鸣。
西野走过去脱下外套,裹在阿兰身上。夜风中清醒着的两个男子在海边久久伫立。
然后西野将阿兰背起来。“能背她一次,牵着她走多远是多远。”
泊抱起木彦冰冷的身子,跟着西野的背影……“你清楚你的对手么?”他淡淡地说,“你既想不起来,又是魔界范畴的事情,我们一别,已不仅是爱莫能助了。”站在如此境况内的凡人之躯,前景犹未可知。知道越多,掌握越多,越是致命——忘记更像是一种短暂的恩赐,是一根刺扎在心上。
“谨记在心。”西野如此说道。
六
阿兰觉得自己好像发起烧。
“那个可恶的医生,他是不是给我吃什么高烧不退的药?”祭典的喜庆气氛还在延续,而她现在却只能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外面的声音反而吵得耳朵嗡嗡响,这让她想起第一次被锣鼓声吵醒的不愉快经历。
这次生病,西野却表现出与以往不同的照顾;他守在她跟前看着她捏着鼻子把药喝完。
“我恨黑水。”她评价中药。
但是也许是生病的缘故——是不是那个可恶的医生带她去海边吹了一晚上海风?她控制不住自己发抖。体温稍降的时候脑子清醒些,但是却开始不断交叠着浮现木彦苍白的脸、开心的脸,跟她打骂说笑互相嘲讽——尤其她不敢看天,不敢想作坊,甚至不敢想客栈。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基本上一朝一夕都与那小孩有关,她去过的地方都留下木彦的身影。
很糟糕。
当时阿兰尚未意识到这件事情,她只觉得自己不愿意看着屋内,否则看着看着她会不受控制地哭。她想起木彦曾经在这里帮她挑拣一堆东西,分清好和坏。
而西野似乎很担忧地看着她盯着某个地方失神;那天晚上阿兰醒来后直喊头痛,喋喋不休地说对那医生十分不满,“那个叫泊的人,他真的在治我眼伤吗?还是说他想以毒攻毒?”
西野听到,还颇为惊讶地看她。阿兰还在说,说亏她和木彦以前还猜他们是何方神圣,“以为他们是大好人哩。”……估计就是几个江湖游医。
西野转过头去。
阿兰自己也知道她越不想说起那个小孩,却越是会想起那些事情。
最初她晚上会惊醒。她不想吵醒西野,缩在床脚。她还总觉得有人在门外叫她,问能不能进来,说他又被什么师傅赶出来了。越坐着越清醒,她把被角塞在嘴里咬着,不发出声音,默默地哭。
她觉得使尽浑身力气哭,累了便会继续昏睡过去——但是没有,她仍然醒着,一直醒着——她泄气地向后仰着,望着天花板闭眼喘气,眼泪流下来——“阿兰?”
那天她听到了一个她觉得最不可能听到的声音;那之前只是一直在脑海里回响着,现在竟然会在耳边响起——“是你吗,阿兰?”
身后有门拉开的声音。她发现她的被子不见了,脚下是地毯。她现在坐在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上,有好几个人围在她头顶,窃窃私语地交流着什么。
然后周围的阴影没那么沉重了。有人似乎遣散了他们,凑到她跟前来——眼前是个少年,她看到他一脸关切地望着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决计不可能见到,无论是哪种情况,如果这不是梦境,那就太扯了。
但是他向她开口;他认识她,认出了她。然后又用那久违的嗓音说话了。
阿兰只得相信,这真的是玖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扶着她走,似乎走进了身后的房间——那是他的房间吧,只开着桌子上的台灯——他们在门旁的沙发上坐下,玖来下意识将她搂在怀里。
阿兰摇头,镇静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玖来静静地等着。“我以为,这是谁的地方。”
“——你手怎么这么烫?”玖来好像想说很多话,临开口却变成这句,“我去端壶水,你等一下。”
她见到玖来站起来大步匆匆向书桌走去,“你是随着会议使团来的吗?怎么……”他好像背过身才说出了这些话,“怎么不来见我?那天你不辞而别,我以为以后再也……”他握着水壶倒水,倒完了仍然站着,好像下定了决心才准备再回头。
“……阿兰?”
阿兰就听到这些话。她右眼泛疼,刹那间视线模糊了起来;拼命眨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床脚,天空微微泛白。
后来相继又做这种稀奇古怪的梦。一次她看到了英国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后来她才意识到她来到那个她并不喜欢的国家,在这个如此大名鼎鼎的教堂里听悠长的钟声。
还有她根本找不回来的地方——她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或许有卢浮宫,或许还有开普敦,那次她站在嘉年华的队伍中间。
还有一处空气稀薄的雪山——她冷得浑身只记得麻木,脚陷在雪山腰里,眺望山底的小镇稀疏的灯光,一种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那好像是姐夫的家乡。姐夫很少回来看姐姐,但是据说他在一个雪山环绕的高地生活。又说似乎是他的家乡,记不清楚了。她好像也有回到自己的家乡,但是那个原点只有沙漠和海,没有人。兴许那并不是她家,只是一处很相似的地方。
最残忍的一次是回到那间客栈。那间客栈——阿兰甚至不需要记得它的名字。因为她看到了那个老板娘,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后院。这也是唯一一次落在了这个世界里。她突然觉得理应见到另一个活泼的身影,想到这里却开始发抖。老板娘见到她,带她去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相顾无言。
老板娘用不流利的英语说:“他一直肩负我们的希望。生来就有的天赋,我们让他最大限度地继承。他可是全镇最小的皇家手工艺匠……原本过了祭祀就能授衔的……当时因为他太好动所以送去栽培,虽然是无心插柳,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好。这之后我们更少限制他。”
阿兰逐一抚着少年卧室的所有摆设,上面仍旧一尘不染,指尖的触感很真切。这竟是她唯一一次来。
“……可是不知道他到底听信了哪些传言,小孩子胡闹着就被教坏了,总相信有另一个世界,比这里更宽、更大、更远……总是有那样的邪念,不看着脚底踩着的土,脑子里总想看天外……”
到后来,西野抓着阿兰的肩严肃地说,这并不是什么梦境。泊——现在那个“可恶的医生”说,她是确实到了那里,“但不一定是能遇见的时间点,或许是过去,或许是未来。”又说是伤眼造成的,因为有某些奇怪的气息囤积,虽然不会滋长,但也无法消除。
“他是不是想找理由,借口他没法治好?”阿兰不高兴地喝黑水。
“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医生的话?”西野反问。“以前不是很想多找找他么?”
“他们故弄玄虚呀。”阿兰马上含了颗冰糖,“还在身上刻字,这不是故作神秘么?”
“你不是和木彦研究过他们的身份吗,怎么就得出这个结论?”
阿兰甚至差点没记起有过这么一回事。后来西野又跟她多说了好久的话,才把那条她实在不愿意再想起的时间线串了起来。
“嗯。以为他们是哪里的神仙。但是很明显不是,神仙哪有这样啰啰嗦嗦,连个简单的眼睛也拖着不治好的?”
她还想起,似乎听过这种无端传送的事情。“如果我能带上一个人,我们自己就传送回去了,就不必要继续听那些游医狡辩,还只得一直跟着他们走。” 但她想不起来是听谁说的,脑里只好像从来就知道这个事情;但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西野本来说祭典一过他们就走,但是阿兰现在听着这些声音就莫名地想躲开,他只好带上她,一边慢慢地疗养一边走。
“去哪里?”
“北上离欧洲最近的传送点,我们就可以尽快到欧洲。”
“的确,在这边走,环境好太多。”阿兰说想沿途一路吃过去,再买一大堆好玩的。
“劣性不改。”西野敲她的头,一边给她喂肚子。
然而也见到她每天晚上都要在落脚的地方堆个土堆,说些自己的母语,把买来的玩意儿分一点放在上面。
西野又说,他们如果走快了,还要在目的地等那些“江湖游医”。“为什么要在那边等他们?”
“他们说有办法让我们回去。”
“他们这么说,你就这么信?”
等后来阿兰逐渐敢于触碰这道伤疤的时候,这段时间的记忆已经余下混乱和说不清发生顺序的片段,更多的是记起在那之前和木彦零碎的相处。她相信那会儿她受到的打击很大。但是她也记得当时很温馨。因为西野笑了,还经常对她笑——唯独这些该记的,她该死地记不得了。
七
“他们并没有你说起来那么坏。”西野哭笑不得地看着阿兰。阿兰很不愿意见到他们,说她宁愿相信自己能去欧洲,也不愿相信他们。西野只得这么纠正。“他们不是神仙,所以你就讨厌他们吗?”
阿兰沉默了。她正咬着一块饼干,闻言对西野笑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不是坏。”
她当时便觉得这也并不是讨厌。后来她想,她也许是不愿意接受现实,又下意识觉得他们负有很大程度的责任,“只是觉得不可信。他们看起来如此可靠,但也就空得那一副架子,并没有做过什么。”
——所以以后也不想有任何交集。
阿兰言谈中还似乎坚信泊为木彦的最后一程顺水推舟了一把,而这个想法现在变本加厉。
这的确是以现在的处境,又否认了他们身份的时候该有的态度。只是西野明白,情况无非有两种,第一种是他们做着与身份实在差太多的事情,第二种是他们隐蔽得极为成功。但是现在,若说是第一种,他拜托他们的举手之劳便很尴尬;说第二种,眼前这个人已经用存在证明了他们的不成功——他们要后来抹消她的一些记忆,来消除泄密的危险。
西野自从发现阿兰仍然记得泊开始,一直想确认阿兰到底还记得哪些。后来逐渐发现她好像仅仅忘了他们是谁,但是还记得这些人的存在,并且像过客一样认识。
他问她为何如此笃定他们不是想象中的那个身份。
“因为我见到了真正的五神。”阿兰这么回答——这好像并没有错,那五人并不是传说中的五神。只是省略的后半句实在太哀伤……她也许是将后来他们与两个小孩在长廊坦白之后的打闹完全忘记了——西野只在这一次的现场,也只能和阿兰说起这一次;后来他们的相处,已经完全被埋葬起来。
但是阿兰似乎仍然记得他们这些打闹;虽然以不可理喻的想法提起——“我们玩得这么近,怎么就没发现他们是那样的人?”
泊好像用类似创造记忆的方法填补了抹消之后的空缺,还攫取最有用的,比如关于无端传送能力的传说。
但无论是木彦还是记忆被抹消,走出来的阿兰似乎经过很大影响后永远地改变了一些看法,以至于回忆起这段过去,阿兰已经冷静而又充满了对自己的嘲讽。
“人不轻狂枉少年。”
那时候阿兰已经会回过头来说,她认为木彦预谋已久——他故意将他们引开,而大家竟然都没有发现。
“你们长得这么漂亮,为何不在我们面前把自己传送到哪里去试试?”站在六个人面前,阿兰仍然很冲。“或者先在那里等我们。”
这是一片平原,中间有马车轧过的无数痕迹,形成路穿过。在哪个地方停下都让人吃惊,因为这样的景色总该马不停蹄赶过去。
但他们就这么停下来了。停在了枯木组成的森林外。荒无人烟的地方,刮着原始的野风——“通道就在那边。”西野说明似地说,便把车赶过去。原本垣想用缩地术送他们,那样脚程快;但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又不得不改变计划。西野提出想多陪阿兰,正好见她稍微好点便开始对这个城市思绪万千,决定带着她用原先计划中十几倍的时间慢慢走向目的地。
现在这个目的地却和想象中差得有点太远。这片似乎经过大火焚毁的树林,毫无人迹,只有走着走着才能见到路中间架起了一个明显是人造的台子。
这个简陋得过分的地方站着那五个人,西野拉阿兰上去打招呼——阿兰的招呼却毫不客气。
“小孩子从哪习得一开口就挑衅,真不懂卖乖。”飖轻轻地敲阿兰的头。
若是平常,阿兰会抓着飖的手就地卖乖;但是她现在变了个人似的,只淡淡地、僵硬地盯着她,好像这就是回答。
“她真是越来越像你。”飖退了一步,幽幽揽着西野说。
“她还没有完全缓过来。”西野似乎语带歉意——为什么要向那样的人道歉呢,阿兰有些愠怒,但是她不想提,只撇过了头。
又一言不发地看着五个人用木棍还是树枝的东西沿着台子上的痕迹在画,画过的地方泛起不同色泽的幽光。未几,台子上浮现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截然不符的法阵,光芒汇成白色旋转着腾起,刹那间冲向天际。
白光映照着那几个人的表情;他们贴着它而站,悠悠地凝视天空,无悲无喜,并不是解脱前的紧张。
但几人的身影在枯木的衬托下,斗篷簌簌,格外苍凉。
这几乎成了定格的影像,也是后来阿兰脑子里他们最多出现的样子。还有就是行宫里偷窥,飖对她一笑;初次会见女王的情景,还有他们在祭典上围着圣火跳舞。
“只能持续一会儿。”头发竖起来的矮子微笑道。
“女王的旨意和你们的心意我都领会了。”西野向他们一一拥抱告别,挥手行礼。
这几天来,西野已经知道女王的真实想法。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来查证件。也许是出于保密的需要,情况根本没有向下传达。甚至魔界来刺杀的人也没有了动静——也许是被某些人解决了吧,西野愿意把后背留给他们,这毕竟是这几人的分内职责。他得以陪伴在阿兰旁边助她走出阴影。
现在他们又与阿兰道别。“我们不会过去。接下来的路,你们只能自己走。”飖紧紧地抱着她,她喘不过气,只感到一股沉沉的哀伤透过肩膀传递过来,以至于对方无法直视她的脸,只能对着她的背说话。
她确定那是离别以外的哀伤。可能与那小孩有关吧。
他们只字不提那个小孩。
此时阿兰已然感觉这几个人似乎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但是她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沉默地观察才是明智的判断。
“若有缘,我们再相见。”又有人说,“很高兴认识你们。”
她不高兴!阿兰又蓦地想快走,不是说法阵只能持续一会儿么?
她又想起当她表示不信的时候,西野却不理。后来也只能这样跟着,因为凭她的能力——她不得不信那泊的话,她并未真正去到她眼前的那些地方——或许以后可以,但是现在她别无他法。
现在不愿意去想这样无奈的决定。尤其让整个人都对眼前所见所闻愈发排斥起来。
走。那一刻阿兰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了。
她没有多看那五个人一眼。但是她终于礼貌说了再见,脑里想的是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