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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章五 一~七 完 ...
一
阿兰觉得自己有相当的特异能力。在家的时候,自从发现新世界开始,她就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现在变成独眼龙(Cyclops/one-eye dragon),情况从某种方面来说好像变本加厉了。
慢着,还不一定治不好呢。
“这个人比较特殊。”当阿兰和西野在大厅里驻足的时候,那女王似乎正在和那几个人说话,其中一个女子还轻飘飘地凑过去——应该是护驾吧。她整个身子像浮在空中一样。
“听说你们交过手。”女王便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说。
西野径直走了过去。“你们应该不是认为我特殊在这里吧。”
阿兰只是直直地盯着女王旁边那个女子。她发现这五个人是四男一女。
而且看起来现在更像是一场谈判,或者是交涉——女王笑了:“无论如何你也是得到资格的人,我会给你象征追捕权的令牌。”说罢往阿兰身旁一指——那里的一个花瓶柱上,本应该摆花瓶的地方正堆放着十几块一模一样的牌子。
“他虽然是第七个,但是他跟这件事情关联最大。”轻飘飘的女子又说。“可以说最有资格,我们可以提供更多信息给他。”
阿兰听不出她的态度。
“这些情况我会对每一个拿到令牌的人说——”女王道,语气似在抗议。他们的地位似乎是平等的,所以第一眼反而不容易认出谁是女王——只是因为她坐在正中间,而那五个斗篷人围着她而已——
慢着。没有人围着她。那几个人呢?
“先请坐,我长话短说。”女王似乎妥协了,先退一步——让人家坐下来再说。“小姑娘也是你带来的人吧,她……”
“我女儿。”西野介绍道。
“——看起来能耐也不小。”
眼前响起了一个新声音。乍一抬头,本来应该围着女王的几个人中,有一个竟然站在了阿兰眼前——是个男子,长得最嚣张跋扈,但是也没有散发敌意。阿兰甚至不紧张,继续东张西望——他们好像一直就在,只是刚刚她的注意力在女王和那女子身上,没有留意其他人。
他们真是神出鬼没——阿兰只觉得有意思。
但是眼前这个男子现在竟然凑到她跟前。好像,好像有点太近了吧——他悠悠勾起了她的下巴。
他勾起了她下巴!阿兰看着这张微笑着的脸近在咫尺,不禁瞪大了眼睛——他们都喜欢这样吗?她奇怪地看他的眼睛,马上知道他在看她的伤眼。
看出什么了吗?下一秒,下巴的压力消失了。一阵杀气腾腾的风擦过了她脖子,西野的剑蛮横地挡在阿兰前面——阿兰只感觉到西野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杀气,但是他仍然面无表情。
她的眼睛捕捉到了晃过去的斗篷尾巴——似乎是另一个男子揪着那人的帽子把他拉走的——从现在西野的剑锋前把他拉走的。
“果然不简单。”他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
阿兰倒是不慌不忙,这种情况她见怪不怪了。
“那就一起过来坐下吧。”女王有些无奈地打圆场;西野强硬地抽回了剑,拉起阿兰不由分说走到了旁边的凳子前,风风火火地坐下,翘起一条腿。
“你怎么不走呀?”阿兰甚至有些打趣地跟西野咬耳朵,被西野一拉,跌坐在旁边。
“目前的情况你们知道多少?”坐在阿兰旁边的西野在跟女王一本正经地谈话;阿兰不感兴趣——大部分她都从木彦那里听得七七八八了,被迫向女王行了个她自己也无法形容的礼之后,她就毫不客气地把目光放在那几个神秘的人身上,逐个打量。
块头最大的一个毫无表情,露出来的黑皮肤看起来硬得像石头。站在他旁边的更沉稳些,留着寸头,面带微笑,但是眉间似乎一直皱着。而那个嚣张跋扈的人——是个大矮子,一头短发是竖着的,摸着下巴一直在坏笑着对她使眼色;倒是抓着他帽子的长发男子,扎着马尾,长得最眉清目秀,五官看起来极为舒服。五人中唯一的女子美得足以让女人嫉妒,正坐在块头最大的人肩上优雅地吃不知那里掏来的葡萄——嗯,吃葡萄。
见矮子仍然乐此不疲,长发男子将他的帽子悠悠地扣上。阿兰差点没忍住笑。矮子故作愤怒地回过头,却没想到那女子也加入了调戏他的队伍。
那场景就像姐姐在教训弟弟。
阿兰想笑,但是又觉得不太对劲——虽然她阿兰没有这种见过场面,但也大约明白在一国之王面前该有的态度。她收回视线,开始听那边的人说到哪里了。
“……表面上我们是这么说的。”女王换了个姿势,仍然一脸严肃,“我们对外说,是桫椤要求我们关闭通道,否则出兵;但是实际上情况更糟糕一些。”
说到这里,她转头望着那五人,似乎在征询意见。
“说吧,没关系。”那矮子现在抢了葡萄在吃,已经迫不及待地回答了。
“实际上,这几个死刑犯背景很深,不仅与我们世界有关,跟另一个世界也有牵扯。我们之所以这样推断,是因为桫椤方面也很紧张,他们的相关负责人甚至找来了那个世界的力量;但是我基本上能肯定,这帮人马若不是原本与那个世界有利益关系,就是成了被控制的一方,变成那个世界的傀儡。桫椤在干什么我管不着,但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这个国家应该不会轻易请出那个世界的人。不会,也不容易;那可是魔界啊。”
阿兰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突然觉得自己也成了线索。
“因为我们国家是最后有嫌犯行踪消息漏出的,而且是在世界边缘,所以成了众矢之的。桫椤还只用外交手段,魔界使者却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而且一入境就破坏了一个重要港口;原因仅仅是听说那些死刑犯曾经在这里呆过。我们看这势力气势汹汹,完全就是借口破坏,又听说桫椤也差点自身难保,所以也不得不找了个借口封闭了所有传送通道。所以才有了向外界的公告。”
“那个使者最后……”西野说。
“我抓的。”矮子抢话道。“这事情太糟糕,把我们闹来了。”
阿兰隐约猜到这五人的不平凡,他们也表示得很直接。“那对于嫌疑犯这边,就招募人来抓捕吗?”她费力地说完。
“准确来说,是找渗透进来的人,还有找线索人物……先要确定下来,他们到底在哪个世界。还有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因为桫椤只发来了他们的画像和档案,说他们涉及到国家机密,一定要抓到处以极刑。还告诉我们他们分散逃开。”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么多?”
“因为他们点头。”
女王用下巴指了指那五个人。
“可是现在情况还不明朗,仍然要如期举行那个祭典吗?”阿兰想到玩的。
“祭典准备推迟。”女王和那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后,沉沉地宣布道。
“在我们处理完这个事情之前,举行祭典都不算最稳妥。”长发男子接道。他的声如其人。
“对,至少要把魔界那些来捣乱的赶回去。”矮子说。“第三方不能太嚣张了。”
阿兰却想说这不是在说他自己么。
这时,作为情报交流,西野也简单说出他们在另一个人间遇到的袭击——阿兰第一次听到这里边的细节,西野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不是一批人,是一个人。”西野不紧不慢地说。
他还用这种语气缓缓地说那人如何控制了天气,引雷劈船,好像在说去买菜做饭一样的事情。
“根据你的描述,是个相当厉害的法师。”不知为何,那五个人听完这句话后,其中四个都下意识般望向那个沉稳男子。沉稳男子摇了摇头,长发男子便开口这么说。
他们好像有无形的默契。“听起来,如果是袭击你们的是逃犯,他们果然有背后来自魔界的势力相助。”女子说道。
“毕竟时间和地点都差不多契合,就是在通道附近。”矮子接道。“但他真的是逃犯才行,没准只是跑来捣乱的。”
阿兰听着矮子把那般人物——绝对是伤了她眼睛的讨厌的凶手——说成来捣乱的,不知道该作何想法。
“而且这么一说,仍然不知道他在哪个世界。”他又说道,这句话十分刺耳。
“你们来我面前的目的是什么?”女王定定地看着这个局,适时地问道。
“我们想回去。”西野原本看着三言两语的五个人,现在看着女王说话。“毕竟是过客,我们会帮忙缉捕,而且希望能通过通道传送回去。”
阿兰看到矮子似乎又想说话,但是被女子止住了。
女王来回打量着这冒牌的父女——现在他们已经演得有点像了,在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人怀疑过——思量了一会儿,说:“礼貌的侠客真不多见。虽然自称过客,你倒是很清楚我们的权力范围。但是有个前提,我们不能将你们传送到你们的世界进行追捕,你们只能在这个世界活动。事情解决后,自然没有问题。倒是可能还要再拖一段时间,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哪里。”西野便说。
身为一国之主,她给阿兰留下了与先前想象截然不同的印象。
“你要不要也拿块来玩玩?”相顾无话,众人便进行例行程序,女王用千篇一律的语气宣布令牌的权限,做出手势请西野拿牌子离开——长发男子拖着矮子一起将两人送出殿——矮子冷不防凑到阿兰旁边,甩着一块尚无主人的令牌,坏笑着如是说。
“你们是不是凭我眼上的伤,认定是来自所谓魔界的人伤的?所以我们跟此事有关?”阿兰说起英语,用刚好他能见的声音反问道——她觉得这几个人听得懂。
“真严肃。”矮子不高兴,并无惊讶。
“的确是的。”长发男子见状用英语接道,“还有我们几次交手,就知道不是偶然,他与这件事有关。”
“但是很明显那个人肯定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啊,要不然我爸肯定找到他了。”看上去他比较容易沟通,阿兰想套话。
“你怎么确定有没有呢?”长发男子淡淡笑了,阿兰的脑袋差点停止工作。“再说,谁找谁也不一定。”
阿兰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她现在觉得不问是明智的。因为她发现刚刚问了一个该死的问题——最好是没有关系,最好那次袭击是个意外,最好那个人真的是来捣乱的,否则她跟西野肯定牵扯不小,搞不好最后成了替罪的。
但是眼前这几个神秘的人似乎很可信……他们明明肆无忌惮,却很安静,她没有听过一点风声。他们出现并承认了和此事有关——
“如果你是在介意交手的事情……我们目的并不相同。甚至不冲突。”长发男子看着阿兰,淡淡地说。
“你还让我别多嘴,结果你自己在这里抢答。”矮子仍然不高兴地甩着牌子。
——阿兰现在则想道,也许西野一直不赞成接触他们,是对的。
结果阿兰又很懊恼为什么当时不问一问,他们对她眼睛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第二天木彦拉着她去看御医的时候,老爷爷撑着她的眼皮一直盯着看,一边叼着烟斗,呛得她咳嗽连连。
“这不是病,这是伤,还是很麻烦的伤,老朽也不能肯定能康复到什么程度……”说话也慢吞吞,“这是法术伤的吧?”
阿兰在木彦的注视下点点头。“好像是这么说的。”
“听谁说的?”
“那几个神秘的披着斗篷的人。”
“那你怎么不顺便问问他们?估计他们比我还有办法。”摆手就送客。
固执的老爷爷又被木彦劝了好久才从烟雾弥漫里吐出几句话,“这眼睛如果治疗效果好,那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她的眼睛麻烦在于,残留着那魔神的法术气息。这点程度应该不会反噬,但是缺少一种力量融合,所以一直在冲突。但是取出来也就废了,恢复不了视力,还不如装一只假眼。”
木彦的表情像是觉得自己招上了一个麻烦但是不好发作。
“等一下,给我回来。他们是不是料到你会来找我了?”老爷爷突然又自言自语似地说。“看不起我这一身老骨头么……我先帮你下副药,让排斥反应没那么强烈。”
“他就是这样的。”木彦对阿兰偷笑。“没办法,御医里面他当值,所以要跟过来。”
“臭小子,我们已经说过不会再给你和你带来那些宫女治伤了,如果不是这次的比较有趣……”
“所以我很多时候只能去找零伯伯,虽然远了一点。”木彦仍然不怕死地偷笑。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给我闭嘴!”
二
那副药贴得很痛,结果阿兰一整天都是一副被木彦欺负的样子——木彦这么认为。
“你离我远点!”木彦哭笑不得地保持距离,“眼泪汪汪的。”
“行啦,到时间我自己去老爷爷那里换药。”
现在的情况是,听说木彦的师傅带着一干弟子回来了,木彦只好从作坊跑出来暂避风头,琢磨着该怎么在他们面前出现;他先不由分说拉着阿兰看医生,又说哪里哪里有食街,硬是把阿兰劝下山去;现在准备躲到西野的房间里,所以又屁颠屁颠地跟着。
“给你买的。”唯一的安慰就是他给阿兰递来一支棉花糖,结果两人花了好长时间才把那些糖精吃完,然后又渴了半天。
对止痛根本没作用。阿兰比木彦还无奈。
而听说另一边事情很顺利,木彦也很开心——“觉得自己帮了大忙!”
但是现在比阿兰还愁眉苦脸。
“而且现在好像是你在鸠占鹊巢吧?”阿兰忙着整理买回来的一堆东西。
“我帮了你大忙,你就帮我想个办法嘛……”
“把你买的那些材料往他们面前一放,人家就知道你做什么去了。”阿兰把木彦的东西扔给他。
“等一下!”木彦却说,凑了过来翻翻找找。
“这个东西不能吃。”他把所有东西都挑了出来,摆成几份,指着其中的一份,“都说了促销什么的不要买,不是过期就是那里面下了药……还有这个架子,放两本书就会断,只能做摆设。”
“那店不是你推荐的吗?”
“我没让你进旁边的黑店啊!据说那黑店是地下赌博场,但是一直没有足够证据。”
“你说得这里到处都很黑暗。”
“那是因为你只看到表面的光明。”
“在女王,陛下的眼皮底下说这种话不太好吧。”阿兰默默地收起东西,把那些买来即报废的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转身准备出门换药,一天又差不多到晚上了。
“有些是无法置喙的,就像我们的风俗一样。”木彦的目光跟着阿兰到处转。“喂你去哪里!”
听到找老爷爷的时候又到了,木彦就很乐意地跟了过去。
“那你知道祭典为了这事推迟了吗?”阿兰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真的推迟了?……我以为这次师傅的制作进度是不是慢过头了,没想到是真的。”
“这皇家烟火不应该一早就制作好吗?万一哪一年提前了怎么办?”
“祭典从来都很准时,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好像没有提早举办过……不过,听说有好几次因为天灾人祸差点推迟了,没想到我第一次就遇到。也是因为以前有过烟火材料被下跟踪法术的先例,所以都是从皇宫搬运材料,然后到举行前才制作的。”
“你知道这么多,怎么会不知道祭典为什么宁愿推迟也不取消?”阿兰想了想,想起他们以前讨论过类似的话题——但是她也不好跟木彦提起魔界入侵的事情。
“而且陛下就算推迟了祭典,也还是按原定日期到的……很尽职呀。”
这说不定是为了会面。阿兰想着,他们到了御医的诊所——“有点奇怪。”木彦说,“窗门都关着,老爷爷出去了吗?”
刚说罢,应景似地,屋里传来一声惨叫——
“糟糕!”两个孩子马上冲了过去撞门。
有人抢先一步破门冲了进去——阿兰看到了斗篷。屋内家具凌乱,摆放药材的柜子每一格都被拉了出来,药材撒得满地都是。两人急切地寻找御医的身影。
侧间站着三个人。老爷爷被制,有人捂着他的嘴——那人披着黑色的斗篷,另一只手正持着一把枪,枪口对着……西野的额头。
西野的剑似乎刺入了这人的斗篷,但不知道有没有刺中。
阿兰只匆匆瞥到了这一眼。她眼前晃过了斗篷,视线被遮住,好像被带了出去——她和木彦被某个新出现的人一左一右卷了出去,在地上落稳了后再冲进诊所,看到的场面已经完全变了。
浑身黑的人已经不见了,西野正在从他的剑上取下一块黑色的布条,似乎是刚刚斩下来的;另一个人正扶着老御医坐下,给他把脉,然后端来一杯水。
那是五个人中的长发男子。木彦扑过去:“你这混蛋——”
“他不是那个人。”阿兰阻止他;花了好大功夫,木彦才慢慢相信了这个斗篷人不是刚刚那位。因为老御医呛了一口水,缓过来就对长发男子大叫道:“老朽没让你来救!”然后骂了一大串,直说得长发男子连连后退。
“穿那么像干什么。”木彦不好意思地掩饰道。
“你可以称呼我‘泊’。”长发男子微笑地转移话题。
阿兰想,木彦果然不知道这一层……她现在倒不太想见到这些人,尤其不想见到他们和西野站在一块——虽然说西野也有任务在身……
她想到这长发男子跟她说过的话。现在看来,那些死刑犯说不定真的在这里,跟来了这里,只是西野一直没让她知道。
想到这里,阿兰被老爷爷腰痛的哀嚎打断了思路。那个时候,西野正将布条递给那位自称是泊的人。
“他还让你做什么?”
“他就是让我把所有药材都销毁,我觉得他有别的目的。但是那家伙肯定会留下我一命,因为看得出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太乐观!”木彦仍然黑着脸。
“——如果不是两个小孩跑过来,我估计这事就悄无声息了呢!”老御医瞥他一眼,“听到外面有人我就趁机大叫,没想到还是两个手无寸铁的家伙。”
阿兰笑着拍木彦的头,示意他现在还是别说话比较好。
“还有你们俩!我眼神还算可以,能见到你们一个从窗里出来,一个从门里进来。你们跟那个搞破坏的有什么区别吗?”说完还开始指着西野骂,指得他直直皱眉。
泊笑嘻嘻地将他们一起从诊所带了出去。
“我要纠正一下你们的观念,祭典很重要。”泊左右揽着两个小孩,拍着他们的肩膀,“可以说,如果祭典取消了,这片陆地会遭受无法想象的后果。”这句英语似乎特别对阿兰说,“所以别再以什么理由罢工了,赶紧去做好该做的事情。”下一句,又说到了木彦的痛处。
“我忘了找老爷爷换药。”阿兰突然说。总是看着泊的脸,竟然忘了正事——她好像不止一次了?这个人真危险。
见她停了下来,其他三人也驻足。“我帮你看看?”泊垂着眼睛望她,眼神闪过复杂。
阿兰没有反对,但是木彦拍开了泊的手。“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不要随便乱碰别人。”
泊的表情似乎颇为好奇,但是仍然微笑着将手收回斗篷里,看着木彦气冲冲地把阿兰往诊所的方向拉。
“找我化验?”身后好像出现了那矮子的声音。
“你认识他们?”在诊所里,木彦差点没把茶全喷了出来。“剑客也认识?”
“好像是新招来的护卫,跟门外那些不是一个水平的。”阿兰说。御医抱怨骨头疼,她只好自己捡药。
“你也知道?”木彦瞪着一边抽烟的老御医,老御医的回答是回瞪一眼。
“原来只有我不知道。”木彦说,“你也有瞒着我么?”
什么意思?阿兰忙着弄自己的药,她现在眼睛疼,牵着头疼。等她回过头来,木彦早已经没了踪影。
阿兰出来时御医对着一片狼藉仍然在悠闲地抽烟,也没有让阿兰收拾。
“你去看看那孩子吧。”他说。
阿兰应声出去,也没见到外面的两个人。时近傍晚,一个人走在空空的行宫中,没有路灯,她摸索着回到他们住的偏殿。
没有人在。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也没有人动过的迹象,她突然就好像看到今天下午自己和木彦还在这里打打闹闹的场景……只不过当时外面还是白天。
会不会回去了?她想着来到了作坊。
作坊特别灯火通明,一看就比前些天多了十几个人,还有好几个正在外面晾衣服。
“木彦在吗?”阿兰抓住一个,很友好地问。
“他被师傅罚跪呢。”那个弟子看着她的伤眼,愣了好一会才回答道。
“在哪里?”
“在后院。”
后院是哪里?
“你还是别过去吧,他被罚三天闭门思过呢。见到带伤的人过去,说不定会加重处罚……”
阿兰按自己记忆将周遭转了一圈,远远地看到一片小树林后有块空地。一个人正跪在一片石板上,另有一个人在指责他。
她倚在一棵树旁听。但是听不清,也听不太懂。但是她听出似乎那师傅对他期望很深,但是嫌他太偷懒,成不了大事云云。
右眼火辣辣地痛,痛得她有些眩晕,连带耳朵也在嗡嗡地响,只好作罢,沿路回了房间。
“我发现你说的对。”阿兰晚上对西野说,“原本以为很快就可以回去,现在无端端生出那么多枝节,不过也许走个陆地已经到了。”
西野可能想着她在说今天的意外。“别的国家可能可以传送,但是麻烦不会比现在少。魔界使者的对手在这里,而且很明显他们跟踪了过来,所以在祭典前夕,反而是解决的最好时机。”
“你的意思是要到旁边那座大城市去?”阿兰的声调陡然提高,“或者说,你一直在那边活动?”
“大隐隐于市。”西野说,“他们的窝点应该就在那里,而且根据这五个人来看,对方数量不多。从目前看来,解决这一部分,就可以保证祭典的安全举行。我们也就可以回去了。”
“我一直奇怪,你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回家了,还急着到我们世界去?”
“我……还没想起来。但是我记得那个方向,并且非要去不可。”
“那还……需要多久?”阿兰问道。
“也许明天就有结果了吧。”西野支起下巴,幽幽地说。
三
第二天阿兰爬起来去找木彦。按照以往,他在作坊旁边的第三间宿舍。但是今天那里没人。
小树林后面跪着的身影不见了,阿兰还暗想这种处罚真便宜他——但是看到空地后面门窗紧闭的房子里似乎有灯光,她又停住了步子。
现在可是早上。
她握紧了还没来得及归还的木刀,弯低了身子,穿过树林里的小路走到房子前,用木刀捅开了门——门没锁。
“……师傅?”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阿兰探个头进去,发现竟然是木彦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
木彦也有些惊讶,但是反应过来后撇过头不看她。
“呃,你昨天买的东西没有拿走……”
“你快走吧,被我师傅发现了就惨了。”
“我躲在这里不就好了?”阿兰笑着安慰他。她现在对他有些不放心,尤其看到他昨天的反应。“听着,”她在木彦接话前就说,“昨天我不是故意瞒你,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我跟你说的我们在女王面前的情景,确实就是那么回事。”
她真的认为木彦知道越少越好;因为她刚刚得到类似的教训。
“你没有跟我提那些神秘人。”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怎么告诉你呢?”
“……”木彦顿了很久,“你说祭典会推迟到三天之后吗?”他突然问。
“不知道。”最好不是今天。
“希望我可以赶上……”木彦喃喃地说。又过了相顾无言的一会儿,阿兰开始打周围的蚊子。
“我偷煤是要储存燃料。”他突然这么说,“我也有东西瞒着你,所以不必太介意。”
阿兰闻言吃惊地看着他。
“谁不会瞒过一两件事呢。但是你对我好。”木彦淡淡地说——与他活泼的样子判若两人,阿兰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是不是因为,你从那个世界来?”
“我们的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阿兰却突然明白了木彦提起另一个人间的时候的反应,还明白他为什么老缠着她说那边的趣闻轶事。“那里甚至比这里严酷,贫穷,落后,甚至野蛮,充斥着歧视和战争。”她说着想到了她的老朋友翎子,现在想起来竟然像是多年未见。“如果你对那里十分憧憬,不过是一种逃避而已。”
她无法形容刚来到这里时的美好心情,觉得一切都由于从头开始而变得崭新;她能理解木彦的想法。
“你以前对这个世界没有憧憬过吗?”木彦果然问。
“有,但是我能告诉你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又沉默了好一段时间。阿兰盯着那扇门,生怕它突然被谁推开。
“……我们认识还不到十天,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带你们来这里吗?”谈话的节奏已经被木彦掌握了。
“为什么?”
“我只是在赌一种相信。”木彦换了一种语言。“大家看起来一样友好。为了稀有宾客的回程和一个国家的利益,我在赌能不能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你说,一个极端就一定会过渡到另一个极端吗?你们显然找到了办法,为什么就无法套用在我这里呢?”
阿兰的身上被咬得很痒,但是她无暇去打理。她在努力地想木彦这么说的背后藏着什么,她的担忧现在变本加厉。
“我只有那么一种期望。”他说,“好歹让我看到有解决的可能性。我本来一直指望逃到另一个世界,但是连你也说不好,我可能真的该想想了。”
“你保持这种想法吧。”阿兰说,自己却觉得有些话说出口便无法挽回——但她说的都出自肺腑——怎么会到这种境地呢。
“当别人质疑你目标错了的时候……最好还没到这一步吧。”木彦从头到尾背对着她,现在似乎终于笑了,“但他们总是以为这样好……这样好……”
阿兰听不清他在笑还是在哭。“你不告诉我也行。”她说道,“这样我就谈不上支持或者反对,你能安心一些。”
“我是不敢说。我一直在等,只怕等下去只能走到玉石俱焚。”木彦平静了下来,仍然在笑。“师傅应该起来了,你赶紧走吧。”
“但愿你的目标能实现……”在阿兰走的时候,木彦淡淡地留下一句,“当我制作好那个热气球,一定叫你上去看风景……”
阿兰想,木彦这么做大概是不希望听到任何的回答。
但是她回到偏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回想木彦的意思;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一门语言如此致命。想着想着却想哭。
阿兰自己下山,跑到山下那座大都市中的巷子里晃荡。附近的行宫就在城边的山上,高耸入云,不怕认错路回不去;正对着行宫有一块围起来的高地,木彦说那里应该是祭典开幕的场所。而上次与木彦一起来的时候还听他介绍了不少地方,带她走古玩街,“这里面有不少好东西,我在这里买过图纸。”
阿兰不禁加快步伐。
“飞机是什么?”看似卖古画的一家店中,店主不明所以地看着提出古怪要求的客人,“小姑娘,不是我不提供给你,而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图纸。”
“……飞行器。”阿兰费力地形容,这个世界有汽车,虽然罕见……但是还没有出现飞机么?她曾经在萨科得到过一张飞机的图纸,现在觉得真是比任何时候都有用——却不可能找回来了。确切地说,她当时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热气球能飘多远?她好像明白木彦的向往,但她觉得无能为力。“有热气球的图纸吗?”
图纸很贵,她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买不起。在整条街上流连了一天,没有任何收获。看来今天只能暂时到这里——阿兰把木刀当拐杖,拖着走疼的腿往行宫的方向行进,却感觉自己不小心又闯进了什么事故现场。
这个世界有一天安宁吗!他们怎么能生活得如此其乐融融?
当时阿兰好像又看到了黑色的斗篷,在跟一群奇人异士搏斗。她准备绕路走——宫殿山在正前方,只能绕路走——又看到那边翻滚起一片不祥的黑云。
这是在另一个人间不可能看到的奇景。黑云快速席卷了半个天空;阿兰和其他人一样,抬头惊讶地观看这场异变。那像是成片的乌鸦飞过,也像流云——更像一种有意识的气体,而它正冲向宫殿山。在它的包围中,正好让人看到另一副壮观的景象——宫殿山竟然围绕着一层屏障,如果不是这片黑色的流云衬托出了那个轮廓,平时丝毫看不出来——
“天有异象!”周围的人见状,纷纷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做膜拜状,霎时喃喃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兰仔细地分辨这片不祥的黑色——她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些似乎是……
黑色的斗篷。她感觉到有人倏地落在她身后,抓起她就跑——她感觉她落到了某间屋子的屋顶上,踩着随时会掉落的瓦片向前飞奔——“你怎么跑来这里?”西野的语气里都是责怪。“早知道我昨晚什么都不说!”
“不是这样。”阿兰没力气反驳。她现在倒想沉沉睡去,抛开事情什么都不管,第二天起来发现只是在家里做了个长长的梦。
黑色的触手已经袭向城内。真像沙尘暴,阿兰想。“他们是谁?”
“黑衣军。我们这么称呼它们。”
又三个人落在了对面的屋子,和几道黑色的身影扭打成一团。火光四溅,定睛下来,阿兰看到了泊,他执着小刀连刺那团黑影——黑影凭空消失了。西野带着阿兰跑过去会合,阿兰又看见了矮子和那女子。这三人见到她,似乎也很惊讶。
“飖,你带好她。我将它们引开。”西野把阿兰丢给那女子,转身便不见了。
“我在这里会不会吸引它们?”阿兰不慌不忙地指着她的眼睛。
“不会,我们的气息会掩盖掉你的。你在这里反而最安全。”泊说。
“这家伙倒能成大器,这么临危不乱。”矮子一开口就不正经。
被你说对了。阿兰想,她怕的东西好像还远远没有一次又一次的生命威胁恐怖,但是她仍然恐惧,并且乐此不疲。
是西野的存在让她给本末倒置了吧。
她扫视了周围一圈。黑色已经覆盖在头上,像个锅盖倒扣在这座可怜的城市。她看到触手一样的枯骨往地上探,从阴影里钻出来将人往黑暗拉。枯手越来越多,伸向了他们几个人。
阿兰想,西野刚刚说,这是军队?
这几个人根本没有看它们一眼。阿兰细细一看,眼前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剑网,时不时碰撞出细密的火花,拉出像金丝一样的光芒——这像某种神话里的活物,越发让人觉得这等场面太不真实。
但是她相信她的眼睛。那个被西野唤作“飖”的女子——后来阿兰学了很久,放弃了这个单字——她发出一声长啸,剑网消失了。细密的光芒被矮子握在手里,竟然是两把短剑发出来的。
矮子和泊对望一眼,就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阿兰只找到这个词形容他们的动作,斗篷簌簌地在空中飞舞。
“我带你回去。”留下的飖对她说。
“你知道飞行器吗?”她们选择落到地上,步行着回去。
“我们不需要。但是在你们世界似乎见过。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呢?”
阿兰摇摇头,只见飖边走着边用她手上缠着的绸布勒断扑面而来的黑衣军的脖子,置于她保护之下,这些人没能对阿兰造成致命伤害——“他们的气息真尖利。”她只感觉是那些呼啸而过的风划开了她的皮肤。一出城门——她好像还踢到了某个新出现的城门正中间的石像——来到山脚,周围已经没有黑衣军聚集,她却看到身上伤口数处,忙不迭地止血。
“刚刚被它们包围无法带你飞起来,所以只能走着回去。”飖说,一边将手掌抵在她背上——
“你在干什么?”阿兰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在某种力量的推动下加速往外涌。
“帮你把伤口的魔血驱出来,否则你可能抵抗不了。”
“停……停下!”虽然阿兰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右眼里的什么东西突然被激活了一样,剧烈地疼了起来。
“怎么了?”力量应声消逝,意识里只余下飖有些吃惊的声音,“你的眼睛——糟了,泊竟然没有把它平息下来吗?”
“我还没给他看过……”阿兰疼得血泪模糊,头向下栽去,栽倒在飖的臂弯里。她觉得右眼有什么透过纱布流了下来。伸手一摸,真的是血泪。
“阿垣!阿垣!”飖好像对着门口的石像在叫,“快找泊的方位……”
余下来的她没听清,只感觉她被尖叫着的右眼拉扯着,抽离了这个地方。末了她好像看见,飖的手上写着一个字。
四
满嘴都是干草的腐臭味!阿兰记得她应该在宫殿山的山脚下,和飖在一起,现在怎么浑身骨头都在疼,好像滚到了木板上。
“阿兰?”旁边响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木……木彦?”阿兰的眼前仍然是黑的,摇了好久的头才发现木彦缩在旁边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她下意识问道。
“我还想问你呢。”木彦现在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我一直就在这里啊。”
这么一说她看出来了,木彦仍然在早上她走时的那个位置……这里是作坊的后院?
不对,她是不是在这里睡着了,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但是下山、遇到黑衣军的事情真实得不像做梦,以至于她现在都是一股找不到图纸的挫败感,在胃里翻江倒海——有余光照进来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看着自己呆着的地方,似乎是一块门板。
“我见到你……你冲进来,把门给撞坏了,然后……我的天,你那是什么样子?”
那竟然是门板——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就回来了。这飖的法术这么厉害……
看来刚刚的一切是真实的。阿兰还看到其余几处伤口,已经自己止住了血,暗自懊恼这姐姐怎么不在一开始就使用那么厉害的传送。又摸了右眼,仍然血流不止。
“是不是老爷爷开的药有问题?”木彦突然倒吸一口气,“还是说昨天那个人已经在所有药上都做了手脚?”
阿兰摆手,示意不是那么一回事。还没开口说话,便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听到刚刚的动静赶过来查看的。
她第一次见到木彦的师傅,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而他们差点把她当成穿过屏障潜入的黑衣军——他们似乎也知道那些人。
“黑衣军是来过一次。”木彦的师傅想把阿兰从木彦关禁闭的小屋带走,“魔界使者来拜访的时候,身边跟着这些全身黑色的人物。一闻那个气息就知道。”
他看出阿兰仍然与木彦有话要说,就说:“木彦这孩子就是太活泼,静不下心,他缺少的就是一个人独处的环境。”
阿兰无法反驳,只好说:“我可以来看他吧?”摆明了要和他作对。
“不可以。”
“……其实,他应该也看过很多书。”阿兰在作坊门前与他们告别时说,“他知识面很广,所以我经常找他请教。”她想起另一个相似的人……也许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在学习怎么向他靠拢。
“这孩子好像一直保留着很奇怪的习惯。”他师傅评价道,“想着一些天马行空的事情,结果他自己的工作总是不好好完成。他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孩子,就是这一点我一直想纠正过来……”
阿兰现在琢磨着她这是怎么回事。送她回来的法术太过厉害,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她真不相信这种力量如此强大。
……能够帮木彦吗。
走在熟悉的路上,阿兰也猜测过会不会进了一个跟原来地方一模一样的空间;所以她这天晚上一直等到西野回来,横竖捏过他的脸之后才停手——
“你干什么?”西野不悦地看着她的爪子朝他扑过来,“别过来,我身上很腥。”
“捏你的脸。”阿兰诚实地说,一边已经在他脸上捏来捏去。
而西野反过来盯着她。“你的眼睛怎么回事?”这态度毋庸置疑,跟上次抬头不见转头见一样,仍然是他本人。
“我也不知道。”阿兰说,“飖姐姐带我回来,说要驱走魔血,结果右眼就开始疼,疼到现在。”她还一度担心血会不会流光了。
西野皱着眉洗干净他的手,就过来慢慢揭下已经染红的纱布。
“是不是很恐怖?”阿兰不无担忧地问。
“没什么。”西野看着阿兰红得发黑的瞳孔:血丝扩散到伤处,也慢慢被染成黑色。他一言不发地将干净的纱布又裹到她眼睛上,又把她满脸干透的血痕擦干净。
“感觉好一点了。”阿兰仿佛在安慰自己。“今天解决了事情吗?”
“差不多了。”西野利索地收好药箱,“在祭典开始之前,你不准再出去。”
“那你还我那条链子。”阿兰对着他走向侧间洗漱的背影叫道。“还有帮我带些东西回来。”
她估计全城的人不是被赶回家就是疏散了,托他去办点事情应该易如反掌。
阿兰偷偷跑去看木彦,说她昨天见到了一种像是神兽的东西。见到它金黄色的尾巴……
“不可能。我的意思是,你可能只是见到了跟凤凰相像的东西……”
“凤凰。我是说它会不会住在剑里面……”
“不会的。即使凤凰涅槃,它体型也有六尺……你描述的应该只是剑的特性。你听到凤鸣了吗?”
阿兰摇头。“那便对了。”木彦像松了口气,“如果你真的遇到凤鸟,恐怕牵扯的就不只是这个世界的事情……”
的确不止是这个世界!阿兰哭笑不得。“对了,还有我在那飖姐姐的手上看到刻着一个字。”她抓过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是绿色的,但是具体形状我不一定能想起来……”
画了好几个字之后,她终于放弃了。
木彦却若有所思:“你确定这字是这个样子?”
“我确定它有左上右都有,下面缺一划,中间是一个挺复杂的形状……”她画了一个框,又画了一竖穿过,然后看了看不对,准备涂掉这个实验品。
“等一下。”木彦抢过那只“笔”在地上匆忙画了个符号,“我看你写的好像是这个‘風’(风)字。”
阿兰凑过去,点了点头。
“你刚刚说它是绿色的?”
“对,而且更像淡绿色。特别奇怪,像是在皮肤上发光,像很多萤火虫聚在一起……”
“昨天,”木彦却突然说道,“你走之后,那个泊也跑来我这里,问我你有没有来过……他们这几天怎么像中了邪似的老在我们周围出现……不过当时我也看到他手上刻着一个字,跟你的描述有点像。”
“也是绿色的吗?”
“不,是蓝色的,但是也在发光。”木彦边说话便在地上写了另一个字。
“水?”这个字比较简单。“他们五个人,会不会都有这么一个共同特征?”她问木彦。“会不会是哪个民族的习惯?”
她现在收集证据猜测这五个人的身份——主要是,阿兰看得出木彦耿耿于怀,而她同时也很感兴趣……见过魔界的黑衣军后,她觉得他们应该不是魔界来的,更想知道是何方神圣。
“我觉得能接近他们的人不多,我们俩也好像是因为西野的关系才能近身看到那种纹身。”
“我们平时好像没见到……”木彦陷入了半沉思,“那道光十分恐怖,可能是因为我躺着,刚好抬起头来就看到他的手,而且这间房子太黑暗。它几乎让那个人整个身子都沐浴在蓝色的幽光中。我昨天还以为是月光,没太在意,但是今天一想,昨晚根本没有月亮。如果这么明显,我们平常一定能见到的。”
“他们会是什么人呢……”阿兰一遍又一遍地描地上的字。
木彦的眼神慢慢变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说不定……是那五神。”
“五神?”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跟你提起过,祭典要祭拜的五神,司五种自然力量。”木彦的语气也变得甚至有些发抖,“但是我还没有告诉你,那五种力量是风、雷、水、火、土。现在风和水已经出现……”
“他们是五个人……其实其他三个也在吧。”阿兰不可思议地接道。
“天啊……”
“他们……真的存在吗?”阿兰自言自语地说,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没必要问的问题。
“他们,他们会来这里做什么?”木彦语无伦次地说话,“这事情是到了多糟糕的境地,才把他们给请了过来?”
阿兰也答不上来,她现在的脑子没比木彦清楚多少。
“完了,我昨晚没对那个人说真话……”木彦突然哀嚎起来,“天啊,我以前还打过他……糟了……怎么办……”
阿兰蓦然又觉得哭笑不得:木彦真懂得转换气氛。
五
接下来的一天相安无事。阿兰说木彦再过一天能重拾自由,肯定能赶上祭典开幕。
“山上都听不到锣鼓的声音,西野也不让我下山,无趣得很。”
晚上却又兴冲冲地把西野带回来的图纸第一时间拿到小房子里。木彦还在笑她言而无信,明明说不敢再来探险,结果今晚却迫不及待。
“给你带来好东西。”阿兰信心十足地摊开厚厚一沓图纸,看到木彦变了脸色。
西野那家伙看不懂,就把所有类似的图纸都卷了过来。还带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但是血滴像不小心洒上去的墨水一样是黑紫色的。阿兰当时还笑他说真是个天生的抢劫犯,西野面不改色地说他是从已经成为废墟的那条街道里抢救出来的,余下的全给那头发竖起来的矮子烧了。
“你们屠城吗?”阿兰觉得这罪可能要定性得再重一些。
“那条街好像藏着一条通道。”西野回答说,“我不知道……可能某个古玩其实是一把传送的钥匙。我们逐一排查最后锁定那里,疏散了人群进行破坏。这些图我们也检查过的……因为说不定哪一幅画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地图。”
阿兰转述给木彦这段故事的时候就说得生动得多。“……西野一记重拳,就砸开了——”
“停!”木彦似乎很头疼,“为什么帮我弄这些图纸?”他看出上面画的都是形状各异、不同设计的热气球。
“我想告诉你,你手中无论是哪份设计图——哪怕是你自己画的,最好也参考一下各家的设计。”阿兰原本手舞足蹈,现在拍着桌子,“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你们这个世界连飞机都没有,热气球也只是刚刚发明,还处于实验地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木彦再一次打断道,声音发凉。
“那个气球有可能飞不了多远就会降落,或者……会遇到很麻烦的危险,你上得去不一定就下得来了。”
“……”木彦的反应却很平静,“我并不考虑这一点。”
阿兰皱眉盯着他,觉得他真是一个怪物。“我弄不到飞行器的图纸,你……参考一下它们吧。”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她想转身离开,又想起了什么而没有走。
“给我形容一下飞行器。”木彦却说,阿兰只好简单将它说为空中代步工具——“以天空中飞翔的鸟为启发,安装机翼和动力装置,随后不断改良,然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并坦白说也只曾经在一本书上读到,没有实际见过。
“我也是在不断试验,所以才耗掉了大量的煤。”木彦托着下巴陷入思考,对着还没说谢的礼物比划。“这里的设计也可以改进……”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阿兰看了一会儿,决定打断他。“送你一样东西,祝你成功。”她拆下那条刚从西野那里要回来的手链,拉过木彦的手臂,扒开他的手指,放在他手里。
“这是什么……?”木彦似乎思维变得很迟钝,“跟图纸无关啊?”
“我的护身符,能保佑你攻克难关。很灵的。”阿兰不忘补充一句。
她心里的隐忧仍然挥之不去,只好将链子赠与他。
木彦看着手中那串不起眼的饰品,突然笑道:“……你将你的护身符送给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真是谢谢了。”
“你还懂得说谢,姐姐我真是感激涕零。”
“姐姐。”木彦做了个鬼脸,“反而比一直认识着的人要好。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你别损我了。”阿兰自己都觉得酸。
木彦却像想起什么,说他先认识他们,才想着趴到柜台去找人——“听说有人当时入住,大闹了客栈,起了不小的流血冲突,后来几个住客一起收拾的。我回来就想找是谁,然后就跑到柜台上观察。”
阿兰总算听到了那天的真相。后来他们又谈起了客栈的一些趣事,说着说着阿兰嗓子发酸,变成了木彦单方面在讲。
“……不过,可能正是由于我们认识不久却发现同病相怜,我可以坦然地告诉你……被关着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却只是更加确定了我的道路。从走第一步开始,我就只余下等,我只能这么做。”
“等你的信仰……”
“等每一个目前为止从未实现的转折。”木彦现在高举着卷起来的图纸,“希望和绝望都在这里,它们真是并存的,还可以在不同的人身上巧妙地转换并施加给同样的目标。而他们毫无所觉。”
“听起来我很伟大。”阿兰鼻子也在发酸,仓促地从木彦面前离开——她越来越不敢肯定每一件事情、每一句话的正确性。
然而第二天她还是忍不住跑上那个小后院——作坊空空如也,一路畅通无阻,而推开门的时候木彦正慌慌张张想把图纸收起来——“原来是你啊。”他松了口气。“外面好像有点吵……怎么今天光明正大地跑进来了?”他话尚未落地,阿兰便拉起他往外跑。
“还呆在这里干嘛,祭典开始了!”她边跑边说,声音被外面的鞭炮和锣鼓声淹没。“你师傅他们都去会场了,作坊里没人呢!”
转眼间木彦冲到了她前面。阿兰看到他手腕上带着那条链子——沉沉地松了口气。
会场在宫殿山脚下的那座城市里——阿兰本来答应西野不会到处乱跑,可西野也该知道这哪里管得住她,她还想知道那城市被毁成什么样了,还能如期举行那么盛大的祭典——“慢着!我仍然不能让师傅他们看见了。”两人来到行宫外面,见到黑压压一片人群已经几乎蔓延到半山腰,木彦开始打退堂鼓。
“这么多人,你怕什么?”阿兰抓着他,差点没把长长的阶梯当成滑梯溜下去。“而且那几位神仙应该也会在,你不是想再看看他们的英姿吗?”
不过祭典顺利开幕就意味着魔界的事情告一段落,倒是不知道这几个人有没有急着回去复命——她也想找那个长发男子泊给她看眼睛呢。
“那好像更丢人。”但是木彦也抵抗不过自己的狂喜,看到祭典的顺利开幕,他恨不得第一个冲下去。
六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摩肩接踵,万人空巷。
封起来的环城大路上,沿途百姓夹道欢迎,争相看热闹,还有许多专门从各地赶来的面孔。彩车花车,管弦乐队,仪仗队伍、步兵骑兵队伍和礼车花队相继而过,在全城巡演三圈,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欢呼。
昨晚处理现场时临时在高地搭起的观赏席上只能远远听到热闹的场面,竖着的旗帜数百,在鼓声和风声中飒飒飞扬。西野与数十志士一同位列席中,听着远处的礼炮像战争的号角。把玩着摇晃作响的旗杆,揪着旗角,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再远一点的皇家席位置于巨大的伞盖下,正在等待一国之王带领她的卫队和准备举行的封赏典礼降临。
西野看见那四男一女披着斗篷站定在王座后,带着乖戾的笑容。又想起他们围城铺了好几天的结界边查找边引敌,昨天晚上终于胡来一通,跳着脚烧彻一条长街,又在浓烟里快得过头地扑灭这场大火,再急忙改变地形竖起土堆堵起前后,马上变成一堵城墙,长街从历史中消失。女子在屋瓦间穿梭,所到之处留下细细长长挂满灯笼的丝带,气氛马上喜庆了起来,照亮了笼罩在黑暗中的城市。
躲避黑衣军而不敢出门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惊叹祥兆。
西野卷着厚重的图纸找他们鉴定,则听到他们说:“凭我们的能力可以单独开放一条通道,送两个人过去不是问题。”
“不过祭典完成之前我们需要守着定海那根柱子。”头发竖着但是被烧焦了好几撮的炽接道,“要完全确保这段时间里面祭祀不被扰乱,否则脆弱的柱子一塌,魔界就算再狡辩自己没阴谋也无端得逞了。”
“这段时间看起来你也挺累,到处奔波……就趁着祭典好好休息下嘛。”飞过来的飖顺势揽上了西野的腰,在他肩头吐息。
“……对了,不是听说他们有扮神仙跳舞的风俗吗,我们还可以混进去玩呢!”炽在骨子里似乎跟阿兰一样贪玩,已经和另两人热络地说起来了。
“……你们当不介意我是谁,也不想知道我是谁么?”西野问道。
其余三人默契地笑了。“我们只管魔界越界。身处这个人间国度,你不该去问那女王才对么?”
女王的态度——
她的侍从正在宣读着什么,在座的几十人便站起来,逐一走到跟前领赏。由于人数众多,实际操作的时候,几十人中只是走出一个事先商量好的代表领受。西野推掉了站在前面的机会,委身于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皱眉看着走上前去的代表,隐约觉得他也曾经接近那高高在上的人,他与身后同仁则领受着一项艰巨的什么任务——
雪眩调旗画,风多杂鼓声。
……但他仍想不起来。
热热闹闹的开场落幕,城里弥漫着一股鞭炮的味道,满地红纸纷飞。各家各户都是欢天笑语声,观赏席则改成了露天宴席,席间壮士们酒兴渐酣,开始叮叮咚咚地敲碗筷唱起思乡歌曲,抒发情怀的队伍越来越壮大。还因为他们中气十足,简直成了天然的音响。又没一会儿管弦乐团上场坐定,就地铺红毯开始了歌舞表演。
西野兴味索然地望着王座方向,五个守卫在旁边的临水长廊上正玩起什么游戏,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一边的女王似乎很乐意见到席间的气氛,正忙着跟随行的王公贵族们热聊。天空响起了礼花的声音,好像有两个小孩越过重重守卫溜了进来。
他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发现那是阿兰和木彦。他看着他俩鬼鬼祟祟朝那玩得兴致盎然的五个人扑过去,揪他们斗篷的帽子——
西野笑了起来,悄然离席。
“我的名字你们应该知道了,”泊正微笑着对扯着他斗篷不放的木彦一一介绍,“他们分别是炽,飖,铀和垣。”
“参,参,参见大神——”木彦随即做了一个夸张的跪拜。
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我们不是大神。”
“你们这么容易就猜到我们的身份,看来我们还是太不够隐蔽了。”沉稳的铀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说话了,对于阿兰来说这奇迹程度仅限于大块头开口。
四个人又齐看向矮子。矮子一副“看我干什么”的表情。“小火,我们之中就你最多嘴。”
“不要这样叫我!”炽一拳向飖砸了过去。
真的一点威严都没有。“那你们是什么?”阿兰拼命忍着笑,“你们不是五神吗?”这话说给木彦听。
“那是我们的父母亲,你们认错人了。”泊说。
听完木彦立刻朝阿兰做鬼脸,阿兰毫不客气地回敬。
“我错了,先前不该对你们那样……”转过头,木彦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阿兰却在想,如果让他们来治眼睛,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她现在反倒不敢开口。
“没关系。”泊又扬起人畜无害的笑容——阿兰已经学会赶快撇头了,他却好像记起什么,“我帮你看眼睛。”他抬起头就对阿兰说话。
阿兰僵硬地转回视线,脑子空白地感觉到自己点了点头。却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领她走开——她听到矮子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被某人打头,发出一声钝响。
她听到木彦猖狂的笑声。走了一个拐角,“就在这里吧,先坐下好了。”泊似乎在忍笑,阿兰率先自己拆下纱布给医生看——这个医生不同,如果他盯着她……她实在不敢多看那张脸。
但是看到那边跟他们打成一团的木彦,她又不禁觉得,要是只需要看泊的脸,那已经太轻松了。
“劝你最好别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边的泊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没拆开的一次性针筒,咬开包装,在旁边坐了下来,看阿兰在看什么。
“你……你在干什么?”阿兰看见针头,不由得全身发麻。这东西让她想起了原来的世界——这边好像还没出现这种东西吧……麻醉药,还是什么?心下做好把眼前这个人推到旁边水池里的准备。
“皮试。”泊一直在微笑着,“伸出手。”
阿兰见过抽血,所以明白要怎么做。她猜想,泊实际是要看血液和某种药物的反应——只是眼前的景象竟突然和另一个世界重合了,她觉得最近生活得太过原始,突然嗅到了萨科那股现代气息——“飖那个笨蛋,让你给黑衣军伤了,要先确认你血里已经没有其他的魔气残留。”
“你们看不出来吗?”阿兰看着泊抽完血,弹了弹针管,问道。“或者不能通过运什么功把它逼出来吗?”
“你还想要你的眼睛吗?”泊笑着反问,“还是说那次飖帮你把它们逼出来,你觉得还不够痛苦?”
阿兰不说话了。看着泊伸出一只手——她看到微蓝的光了,从他手上隐隐约约出现,蔓延到指尖——自己逼出了一滴血,顺着蓝色的丝状光芒一起递进了针管。她吃惊地看着变化。
“如果有残留怎么办?”
“那就看需要来注入灵力。”泊说,“否则控制不好可能出人命。”
“听不懂。”阿兰看着泊十分认真,又听着那边的嬉闹,心想难怪他要拉她单独过来。
“你运气比较好。”医生宣布,阿兰便回过头来听下一步的指示——“啊对了,”她听到自己说,“把我的血还给我做纪念。”
医生愣了愣,旋即笑着从针管里将它拿出来——拿出来,捏成了一个血珠子。又一下,串在了她颈上的怀表旁,变成了两颗。
“我可以控制水。”泊笑着说——怎么刚刚那种不自在感又回来了,他伸出手指轻抵她右眉,“刚刚有听到我说么,最好不要胡思乱想,否则一来容易走火入魔,二来……我传灵力的时候,是知道你在想什么的。”
屋顶上的西野轻笑了起来。
第二点一定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吓唬她。
“为什么是你来?”阿兰问医生。右眼渐渐燃起暖流,像血一样燃烧——但是随即变得冰凉,甚至有些刺痛——两种感觉不断往复,持续了好一阵子。
“一般是我来当医生。”泊结束了治疗,才开口说话。阿兰忙不迭地去看水面反射的自己的影子。“如果给炽来,他会直接烧了。飖会怎么做你见识过。伤你的是雷系法术,铀会起共鸣反噬。垣的本领你或许没见过……其实我也没见过。他的伤自己都照顾不好。”
阿兰觉得也许他们之中每一个人都有互损的习惯。来到这里后接触的人更多,她逐渐找到了共同的印象。
“为什么担心木彦?”泊突然问道。“还甚至甚于自己的伤情。”
阿兰正在摸眼,闻言差点呛住;这不是窥得的她内心想法,应该是看到她之前的表现吧?看见泊一副求知的模样,她认真思量了一会儿——这里的人都很好,她不想敷衍谁——“你说,假使正常样子也能走到那样的极端,那不是更可怕吗?眼残不残,已经不是决定性的关系了。尤其认识时间不长,更发现在局外的清醒。”
泊似乎若有所思。“没有人逼他。”他说。他听到屋顶上的人离开了。
“也没有人逼你呀。”阿兰迫不及待地把纱布全部揭掉,指指她的眼睛,意指她庆幸泊愿意帮她治眼睛,还似乎治好了——“谢谢,我很感激。”
这里遇到的奇闻奇事可以写成一本长篇小说那么厚。
阿兰不无愉快地想,觉得一切拨云见日,一身轻松地回去打闹——
“你眼睛还不算完全好。”泊跟在后面道,“我只是将它暂时平息了,以后就看你自己了。”
什么意思?阿兰回过头。
“你会知道的。”泊看着那边一群,炽已经又开始领头吹口哨——他看着木彦,拍拍阿兰的头。阿兰却见到,西野居然也出现了——这景象,突然让她想起她在萨科见到的学校,她会偷偷趴在课堂外听,看那些家长和老师接学生放学。真是乱套了。
七
来这个世界差不多一个月,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却开始逐渐浮现:可能是因为养伤时出来玩的机会太少,现在走在街上,满眼都是自己以前的类似记忆;木彦之前都是以介绍性的语气在说历史,唯一跑过一趟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走在热闹的街上游城——据说这也是过节的习俗,他就开始絮絮叨叨,事无巨细。
“那条古街怎么不见了?”他唯一问的问题阿兰也不知道答案。
而阿兰指着酒馆就说像酒吧,又说这里商店虽然东西新奇,却不如超市。听得木彦头疼不已。心想若不是那几位神仙甩下他们说有事办,他也真想甩袖而去。
另外一边,西野又一身去行刺的装备,在这天的私人晚宴中把刀子架在了尚在卧室中准备演讲稿的女王脖子上。
“……”女王没有大声叫侍从,因为她从镜子里看到西野穿着侍从的衣服。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是西野。”
“你这种行为很让人怀疑。故意趁那五个人不在过来找我,目的是什么?”她快速低声地说,谈话急促地拉开。
“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你怎么知道我受制?”
“我还以为你是自愿的呢。难道不是吗?”
女王顿了顿。“他们跟你说他们只管魔界事吗?我真惊讶他们竟然说到这个地步。”
“你借那几个年轻人的手想收拾我,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我只是确认而已,你不觉得你的表现有些奇怪吗?”
“你只说你接下来的动作。”
“这原本就不是我们国家的事情,何况桫椤这次自己都收拾不好,还弄得我们这里大乱……我原本没必要帮他们这一着,但是考虑你今天的行为,我要严肃考虑一下了。”
“你觉得我应该会顾忌他们直接一并对付我,把此事也列在考虑范围内了吧。”
“什么事情不是论功行赏呢?”女王淡淡地说,“你对我们国家有功,已经是前提了。”
回答她的是西野的冷笑。“你准备怎么考虑?”
“视你的刀子怎么看我。”
“你根本就是欢迎我来行刺。”
“我很乐意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有用吗?通道的事情我已决定不找你们势力帮忙,但你最好别以此认为我们利益已经不相关。”
“……这是威胁吗?”女王见到眼前刀光一闪,室内重新余下她一人。
“是警告。”她听到了西野留下的声音。
“……”女王看着自己的演讲稿皱起了眉,重新提笔另写了几行字——“陛下,到点了。”有侍从敲门叫她。
“外面情况如何?”她开门探头。
“一切安好。”女王看着门外相安无事的守卫。
“清点一下侍从人数吧。再看看哪个储物室之类的地方有没有哪个可怜的人。”她面无表情地走回房内拿演讲稿。这次的晚宴可是有桫椤的客人。
行宫长廊屋顶上正有两个人追逐,其后的是西野;他似乎抓过了谁的披风裹在身上,正追着前面准备逃逸的人——那是他们在祭典开幕前一天追丢的魔界信使;他们扼杀了绝大部分反扑过来急着赶回去传达消息的黑衣军,第二天又找出并毁了通信的渠道,核心人物却成功从他们指缝里逃了出来,今天还伪装成桫椤来的客人——不,或许他本来就是其中一员,企图通过外交途径回去;应该是确保活着将一些在这里探听到的信息带回去。
西野来到宴会上时就发现这个面孔,然后他马上认了出来;对方也看到了他,立刻冲了出去——西野隐约觉得这个人知道些什么,潜意识的想法促使他追了上去。他想问出来。
从交手的情况来看,这个人应该是黑衣军的头领之一,至少他有张脸,而不是光秃秃的骨头。但是他也披着一样黑色的斗篷。而且他第一次见到西野,西野看出他无比惊恐,却也像极度兴奋——那时候这个人正和几人激战正酣,这几人现在是女王身边那五顶斗篷。
那次他在寻找城内的通道,偶尔打听到城内有条街有此类嫌疑——后来经由那五人证明是单向与魔界通行的——见到这个场面,而这个人一见到他,身手突然变快,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和这人打斗的应该是铀和炽,以为西野是同伙,不由分说就砸了上来——后来不得不承认西野身上没有魔气,他们跟丢了。这之前西野认识了泊和飖,这次之后才知道他们是五个人,并逐渐知晓了他们的身份。
后来这个人只在销毁通道的时候被逼出来过——他好像想去魔界通风报信,似乎见形势不妙,又销声匿迹了。
——西野知道他为什么能够三番两次逃出生天。哪怕换上了正装,他仍像条泥鳅,随时能反制对手。西野试探性地朝他掷出一把短剑,而那剑直直穿过了他头颅。
“怎么,惊讶吗?”两个人的身手都停了下来。他像是别人的影子一样,随时准备融入哪里的阴影。“这种愚蠢的办法可不像是传闻你会用的……”
西野皱着眉。他想起飖用浸泡了柚叶水的绸带勒他们的脖子。但是,飖也没抓住这家伙——站定在西野面前,他现在一副胜算在握的样子,“果然是你……没关系,他迟早会知道。”
西野突然觉得自己知道怎么对付他。他冲过去掐这个人的脖子——没有反抗,只是像抓住了一堆空气,手指上竟然粘到了絮状物。但是他好像知道可以将它们越扯越多,然后拉开。
这个人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响指,从头到脚自燃了起来,“你可能分辨不出来,但我不是本人。还以为你是回来投奔的,才一直留到现在……这样的作对没有好下场,但我仍很高兴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相信他也会很高兴……”
面前蹭起的绿色火苗把衣服烧成了碎片,眼前的人像大量聚集的火星被风吹散一样消失;阴火过后,地上碳和灰烬混在一起。西野恼怒地撕扯着已经像纸片一样脆的布条,张开手,看到高温的絮状的物质灼伤了表面的一层皮肤。但是他现在毫无感觉,浑身只燃着一股阴气渗透的怒火。
他想不起来那个“他”到底是谁。
这一段时间内针对他的刺杀不断,他成功阻止之余,隐约套出是某个他尚未记起来的局,当初他去那个世界,说不定正是夹缝中出去的——他身上应该携带着某些秘密,或者是什么情报,他一定要带走的,沿着那个他唯一记得的方向在那个世界北上。
又潜入皇家的档案馆察看关于桫椤这件大案和魔界使者的相关记录,大概证实了这个猜测——他自己,说不定就是那些死刑犯之一。溺海穿梭之举,通过海里的通道传送到阿兰的那个世界,他说不清是逃亡还是与什么人会合。
而且这个局绝不会因为他什么都记不起来,就停下抓捕。宁滥勿缺,这应该是首先就能确定下来的;然后,不能找这个国家采取政治途径——它没有反过来为难他们,已经很幸运。而答应帮忙的人由于祭典仍有几天的日程而延误。
现在他需要去与他们再确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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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有书评耶~~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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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章五 一~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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