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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章七 地中海 ...

  •   第七章地中海

      一
      在达尔贝达的街头,阿兰终于听到了久违的汽笛声。她恨不得扑上去学着汽船一起呜呜喊起来。
      走在青石板路上,呼啸而过四个轮子的汽车。
      那五个人还算客气,没让他们直接落在海里,那得湿漉漉地爬上岸。西野牢牢地抓着她,他们在那道气流里打转,阵里的风远比看起来要大,阿兰觉得他们是被吹上天际的。
      不消一会儿却感觉都浮了起来,无风无浪。
      阿兰这才知道在云里穿梭也可以浑身湿透,但是云雾不浓,稍一拨开也就看见了陆地。然后真像被热气球托着似的,慢慢地落在了一片郊外农田中,滚了几滚,弄了满身泥。
      天气十分清朗,这里好像是秋天。沿着路牌的指示,走了三天两夜,见到了摩洛哥的大港口。
      阿兰从未见过如此发达的城市,她对看到的一砖一瓦都恨不得吃下去,再也不忘记。
      再三确认呆了几天也没有被抽离回什么其他地方后,阿兰终于觉得踩在了踏实的土地上,喜悦之情简直溢于言表。她甚至不想这么快就与这个世界接轨,不想知道现在到底是哪一年,不想去打探消息,也不想去打听接下来的行程,想疯狂地歇上两天。
      ——不会再见到那些人了。只有这句话一直不断地在心里重复,却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尽管如此,她却一直保留着学来的语言。尤其是和西野,一路下来,现在他们已经偶尔能用那边的语言对话。
      这像是一种微妙的玩笑,阿兰有时会想道,在那个世界她用掺杂葡语法语和伦敦腔的英语说话,回到这里反而开始用起那边的语言。
      西野有一次提到,这语言跟她一直迷惑的方块字同源,而那国家在另一块大陆。阿兰想追问更多,但是提到这里后他一度沉默,最后痛苦地告诉她,其余的他想不起来。
      “我记得我似乎做过类似研究,因为我似乎是通过一定渠道才知道那个世界流传的语言和文字竟然能在这里找到几乎相同的对应,并不是两种方块字。所以我肯定我为此下过功夫,但是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一般你记不起来的事情,多半是很重要的。” 阿兰说道。“难道你当初说要北上,就是因为这国家在北边么?”
      西野听罢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对头。”阿兰试着帮他分析,“欧洲虽然我没有去过,但是首先这些地方,包括我们身处的这里……使用的都不是方块字。比起来它太突兀了,简直像是古代还是什么时候流传的语言。”
      “不,我去欧洲应该并不是相同的目的。”西野第一次提道,“兴许那个是有关,不过就像你所说的,只是必须熟知的历史。”
      “真的那么重要么?”阿兰暗暗觉得不妙。她似乎从西野的语气里听出一些成分,与当时的那个少年相当相似。“或者我们常用这汉语对话,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
      这习惯就保留下来,他们经常用这种语言说些不让别人听懂的话。

      “对牛弹琴!”后来她会学着这边的人在杂货店里抱怨的方式念出所谓的汉语,来评价这边令人恼火的出租车。
      “东方人?”这一次的司机竟然就这么反问道,“难怪,我看你们的样子就像是,原来还以为是中东那边过来的,我在这里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这回轮到阿兰呛声。她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跑错路的司机——是个戴着头巾的阿拉伯人,似乎是外地人来这里落脚,改用英语问道:“你哪里看得出我们来自东方?”
      “口音,还有样貌。我在中东时见过一些东方人,沿着那条著名的路跑来。”他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欢迎来到卡萨布兰卡!这是一个热情、开放、包容的城市。”
      阿兰原本准备让他绕路的糟糕心情好转了一半。“你知道这里另一间同名的餐厅吗?”
      “那可是在富人区,出租车进不去呀。但我可以带你游个海岸线,那里是著名的游览区……”
      “不不,就这样吧,我在这里下车。”阿兰悻悻地说,暗想宰客之道我比你更熟门路。再者她是趁西野不在偷偷出来溜达,手上还拿着一张地图,看到哪里兴起就去,还是不要兜得连自己也迷路。城市里路虽不宽,但是屋子都是白色的,长得差不多,不小心便容易混淆。
      塞了钱下车,阿兰只得晃进眼前的面包店。她看到了法式长棍。

      带着两根棍子回来,走进卧室看见了西野不悦的脸。
      “我在外面安排航班,不过去半天,竟然就不见人……你还记得回来,真不赖。”
      “哦。”畏缩着应道。
      “我们没有证件,很容易被查。你一个孩子走在街上不是会被巡城警察带走就是会被拐进收容所,这次之后,下不为例。”
      “……”阿兰红着眼把长棍塞到西野怀里,“你看,我还可以打人。”
      “听到没有?”西野无动于衷。
      “知道了。”她说。心里哼道,不说话就是。
      结果由于赌气没有吃晚饭,阿兰坐在凳子上一边咬着棍子催眠自己很饱,一边在想:现在老妈是不是也在做饭?她想吃鱼。
      又仰视头顶上十分晴朗的星河。
      过了一会儿,面包在肚子里开始起作用,她又精神起来,开始想栗最可能在哪里。
      她想起栗的名字也是方块字,突然觉得线索好像连了起来:今天司机提起东方,她才想起玖来曾经提过她像东方人;汉语与方块字同源,听起来是东方口音……那个世界的语言和文字,应该就是来自这边的东方。
      西野曾经说过,他和栗是故人;这句令阿兰迷惑的话,现在看来说不定是真的,并不是他编造的印象。
      当然阿兰本身不太偏向栗是那个世界出身的可能性……兴许西野并不是来自那个世界,而是来自东方。
      自己长得像东方人,也情有可原了。
      而且也许西野和栗并无血缘呢。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都跟这东方有莫大关系。
      玖来似乎说过那是哪个洲?阿兰觉得,如果是栗,最有可能回到的是自己的故乡。
      但是她也期待在欧洲能见到……兴许栗会去找阿兰的老爸了呢。
      想虽这么想,阿兰却一点也不想行动。
      望着海天相接的边际线,她却没有习惯性地吃到呛人的沙子。眼前也多了许多游轮帆船,尝着一样的海风。一直一直,海岸线都像沉睡的眼皮,从来没有睁开眼睛清醒地、公平地看待一下世界,哪怕是一眼。
      她总觉得有不存在的彼岸哪一天就突然存在了,所以也总觉得她在它面前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没有现形的某个物事看穿,把不合理的东西合理化,然后嘲笑她的幼稚。
      这个脆弱的画面一直在鞭笞着她回忆那些在海边度过的时刻。她却也怕一旦眼睛离开这里,以前这一切又会不真实起来。
      直到今天她仍在准备出海时不自觉地想,这船会不会一不小心被卷到那个世界去。这甚至已经成为条件反射,哪怕她会同时想起,石链子早已送给那个已经沉睡在家乡的少年,随他而去了。

      二
      西野似乎明白阿兰的担忧,阿兰认为,他甚至可能是误解了;如同以往对其他人一样的态度,阿兰并没能很好地给出解释。
      西野大概以为她的消极怠工全部源于对出海的阴影——阿兰以前一定会解释这不是阴影——他买了一个拉箱,把他们所有的家当都装了进去,拖着它从他的卧室里出来,并说:“我们明天早上的航线到里斯本。”然后拿出一顶不算太旧的牛仔帽往她头上一戴,揉了揉,“外面太阳大,出门不戴眼罩时,要尽量多遮光。”
      阿兰的视线只剩下下半边。她现在还戴着眼罩,活脱脱成了一个缩小版的海盗。
      “你这又是哪里的战利品?”她说。
      “买的。”西野答道,“还有这些。”又从口袋里掏出杂七杂八的玩意,从戒指到口哨样样齐全,缠在一起。
      阿兰眼尖地拣起其中一条石链,盯着它不说话。
      “……我知道你视它若珍宝,只能弄条相近的。”西野似乎没想到它会混在这里,皱眉说,“从那个世界回来前,路上收集的石子。不过也许效果没有皇石那么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兰仍问道。
      “现在通道一直关闭,戴着也没有关系的。”他看着她的神情,半天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兰盯着西野的脸;她猜想,他们应该想到了同一处去。
      “……”西野又半天看着她,“那孩子并不是因为你的石链。”他文不对题地说。
      阿兰正觉得眼睛盯得死痛,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她摸准窗户在背后,然后转身便把链子重重地扔了出去。
      西野淡淡地看着她的后背,走过去把她帽子摘下来戴在自己头上,“我出去买晚饭。”

      过了一刻,西野带着越南风味的餐盒,执着一根法式长棍回来时,见到阿兰在酒店旁边的沙滩上,俯身坚持不懈地在沙里摸索。
      西野挪开步子朝她走去,准确地从几米开外的沙子里捞出了那条不显眼的链子。
      阿兰看着他的身影在不远处招呼她,想扯开嗓子吼些什么;但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她踢着沙子过去,挽上他迎接她的臂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夕阳在脚前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回阿兰明白,面对这些讨厌的麻烦,并不需要为什么。
      她只消对西野说:“我无法面对它。”就可把石链物归原主。这时他们在船上;混入了下等舱的工人、赌徒和混混里,阿兰心安理得地戴起眼罩别起刀,并决定一天最好二十四小时都呆在通风的甲板上。
      虽然心里这么规划好了,实际中她却是沉默地盯着手中的链子盯了很久;好几次她想就这么松手让它掉进海里,但是看着脚下被船头划开的一层层浪花,她仍然没有动。
      她觉得自己此刻好像和那个执着的少年一样,在一船铁锈里等待着什么。
      但是一如所料,她什么也没等到;在风平浪静的乌云里,她笑着把链子递给一旁的西野。
      “也许我原来那串链子,背后也有这么一个故事?”她说道。
      西野揉了揉她的头发。

      第一次上客船,阿兰在几天内探了探这个迷宫,而后忍不住玩心四起把这里探索了个遍,差点被两个凶巴巴的仆人抓住诬蔑偷东西。结果她闯进了厨房,差点躲进碗碟柜里。里面正在加热,她没能拉开第一个门,继续锲而不舍去拉第二个柜子的门,然后第三个……
      有厨师生气地把仆人赶出去。她听到仆人说了一句:“哼!吉普赛……”但是没听懂。
      然后厨师来揪她。她立刻站了起来表示领受重恩,然后什么都没拿就从另一个门马上溜走以示诚意。也听到厨师说:“喂!不是那边!给我回来这是餐厅!”
      阿兰扫一眼,判断这绝对不是头等舱的餐厅,才贴着墙压低身子,蹑手蹑脚地用最快速度跑出去。这回拿了好些吃的甜点回去,晚饭肯定会变得无比丰盛。
      她感觉自己又找回了猫一样的身手。
      晚饭时便听三等舱的人谈论摩洛哥的风土人情。每天都能听到不同的轶事;有一个的朋友给上层做仆人,便说起很多宫廷和朝间的逸闻,多是情夫情妇之类的勾当,几个人也笑得不着边际。有一个自称是船长的远亲,说船长鼻梁是被海盗打歪的,且大有来头:他以前跑的是货船,后来惹了海盗,结果经过殊死搏斗居然制服了他们,还签订了互不侵犯的契约之类……讲得神乎其神。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下等舱的才子们都爱护着几个同行的童工。
      今天也不例外,有人说要回葡萄牙找他的葡佣媳妇,但是现在那边形势不如从前乐观;又说欧洲还不如北非有活力,但是在非洲也别往东走。
      “在欧洲算挺好,给那些穷奢极欲的人打打下手,随船跑跑,伺候好了,说不定能多给些小费……”有个和阿兰一样戴着牛仔帽的人边抽烟边评论道,“不过这里多半是想去寻找机会的,条件好一点的,会想方设法到美国去。”
      一来二去阿兰几乎认全了世界地图。但是他们对神秘的东方无一不讳莫如深。阿兰也只想起来那叫亚洲,与欧洲相连。
      有唯一提到亚洲的也是一次听人说起摩洛哥的其他状况,从卡萨布兰卡如何适合度假到在国外的其他投资,其间又说了会儿以前怎样得到了法国的算不上恩惠的特殊照顾,结果现在仍然留着浓重的痕迹,“有个亚洲人来这都分不清是不是到了巴黎。”一语带过。
      这会儿是一个建筑学家似的人物侃侃而谈,说起摩在缅甸的外驻机构都用法式建筑,好几年前才正式撤回云云。
      阿兰瞅着西野似乎潜入了更高级的餐厅,懒得管她,便津津有味地听了一会儿,听他们粗着嗓子说话——她觉得十分亲切——听到这里便问起他们缅甸是哪里。
      说话人的神情马上变得鬼鬼祟祟,打量了她好几眼,小声地回答:“是亚洲的一个国家,在其中一个阵营。”
      阿兰没懂阵营之说,但是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们又说起那边的人回来后的消息,“都是形势所迫,听说有转为从商的都比较好,从政那些都不太顺利。”
      “前些时候我那个在亚兹里(El Yazghi)家做女佣的小姑就被辞了,理由好像是她不会操作烤箱……是个屁!鬼才会信。”
      阿兰登时警惕了起来。这个姓十分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是工资不够发吧?妈的那还是……”
      “那是个什么家族?”阿兰问道。
      “谁知道,”回答七嘴八舌,“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人,当初还以为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人家会有很大不一样,说裁员眼都不眨。”
      阿兰努力搜索自己的记忆。
      “是那些老往沙漠跑,见到石油就两眼发光的参议员吧?”
      “……我化成灰都认得他们!绝对不可能记错!使唤人时恨不得把你榨干,然后再扔到一边去。将来我要是开工厂,我要让这帮渣滓趴在地上舔我的脚丫子!……”
      “……最近不是起了乱子,给撵了几个下去么?”
      “当然不是好事!遭殃的还是底层嘛……拉巴特那边闹得大,结果我们只好往港口跑!”

      阿兰把自己认识的人逐一筛选了一遍,才想起亚兹里似乎是玖来的姓……她在他的笔记本上见过,玖来一遍遍教她,拼读了好久才在欢闹中作罢,当时还笑他拗口来着……也许有同姓的巧合吧。
      接着想起那天玖来在篝火下说自己来自北非。又想起她缩在玖来家里的地毯上,头顶有一群佣人的视线。
      她生生打了个激灵,真正感觉到了一切过往都在远去。她觉着自己终于尝到了一些海水下的暗流,而这些不过沧海一粟。
      然后便觉得她现在像是被托起来的浮木,蓦地一下轻了。

      三

      西野回来时,见到阿兰蹲在这一群来历不明的人里听得兴起,就用不由分说的力道把她拉了起来。
      “你做什么?”阿兰虽然喊得大声,但没有盖过那群流浪汉的粗嗓子。西野拽着她走,他们也似乎没发现少了个人。
      阿兰原本仍扯着嗓子,但是看到西野转身后的表情,立刻噤了声;直到回到房间——这时其他铺位都没有人,浓重的烟味少了几分——她才敢喘两口气。
      西野这个怪木头不知道又哪条筋不对了——阿兰暗自做鬼脸,看到西野另一只手也是空的,顾不得他还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跑,就赶紧拿出用纸包好的甜点贿赂。
      一边想幸好自己还没吃。原想着分他们不够,所以才没动过……“有人送我甜点。”
      “你吃过了?!”西野却反过来突然吼道,“你吃了多少?”
      “我……我没,没吃。”阿兰第一次见西野这样,被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说,“我等你回来吃呢。”
      “别人给你的东西千万不能吃。”西野的语气平缓下来,恢复那个语调,“除了我之外。”
      “……我跟着你进了餐厅顺手拿的。”阿兰说。
      “那里没有这种东西。”
      阿兰的好心情没了大半。“另一个餐厅。”
      西野似乎叹了口气。“这船上有很多人跟我们一样无票登船,走私、人贩子比比皆是,我无法随时随地看管你,你一切都要小心。”
      阿兰不耐烦地撇着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想说觉得装好人的那五个人比这些人要更糟糕,但是她绝对不能这么开口。她现在有这样的意识。只见西野又转过来语重心长地看了她老半天,才悠悠地说:“餐厅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惜我惹了个厨师,他们认得我了……”阿兰极小声地轻眺别处。
      “……”西野看着她又一阵地沉默,“今晚天气好,想不想睡甲板看星空?”他提议道。
      “好!”阿兰高兴起来:西野最有用的本领一定是能在这种时候说些比较缓和的话。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并不是一个英明的选择。但是如果他们呆在那个狭小的铺间里,估计真的会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原来西野潜入餐厅调查到有人在晚膳中动过手脚,虽然不是致命的麻烦,却让所有用膳的乘客因为腹泻而行动不便,闭门不出。这情况一定是有人准备占据走廊。二层的餐厅同样如此,极易推出没有餐厅招待的三等舱里一定有肇事者。
      结合三等舱乘客的来历,西野认为这是一场不小的预谋。而且——“跟船长有关系。”西野说道,“航海日志显示这船的下趟准备去意大利。”
      “不会这么巧,我们刚好遇到吧……”听西野解释了糕点的来龙去脉,却感觉更荒谬了,“世上这么多偶然,偏偏让你这个倒霉鬼全部撞上啦?”
      “不……不一定是……”西野皱着眉,第一次带上不肯定的语气。他神情复杂地望着天。
      阿兰也看着天上流动的银河,想着那些远去的夜晚。她又胡思乱想起来,估摸着她那着魔的右眼能看穿毒药的可能性。
      这时西野不合时宜地说:“遇到这种麻烦就当是航线变了。他们应该会经过巴塞罗那。至少在去到撒丁岛之前,或者更早,到直布罗陀的时候,我们一定要离开。”
      阿兰哭笑不得。她无法判断这些既熟悉又不知道方位更不知道该怎么读的地名(给跪了。)。
      “老爹。”她只好习惯性地喊,“人家要占领空旷的地方,咱们在这里不是最显眼么?”
      “他们不会最先在这里下手,”西野淡淡地回答,好像是一个老师在回答学生的问题,“最多会在这里发表占领宣言之类——”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打断。
      ——阿兰还没有反应过来对面的到底是哪一方的家伙,是不是人。她条件反射般坐起来,只看到刀光剑影——那是久违的西野执剑的打斗了,她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西野从来还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多的身手,她甚至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做什么。
      直到现在她也还在战场上飘忽着思维:那些维持生活的费用一定是他去哪家银行抢来的吧?……我的魔眼会不会能帮忙看穿人家的攻击……?
      然后她感觉被一道乌云化成的雨水淋醒了……脚下风平浪静,哪里来的暴风雨?她打了个激灵,朝船栏杆走去,在爬过数不清次数的相似场景中,极有经验地贴着靠近不远处的激斗声。
      海风变凄厉了,吹灭了船上的灯。周围忽然没有了暖意,森冷了起来……那似乎……并不是任何所谓的夺船,至少这声响如此之大,绝对不应该是夺船者走的路线。
      是暗杀!阿兰突然想起上次相同的噩梦,什么海盗夺船,西野根本不放在眼里,他说的麻烦,是暗杀!
      难道刺客跟了他们一路,潜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和他们同吃同住?阿兰裹着西野刚给她用来当被子的外套,缩在桅杆的水桶后面——不可能,不可能!除非那五个人暗地里还将刺客也送来了这个世界?
      阿兰喘着气。她好像听到背后的船舱里传来另外的混乱声响,但是只盯着眼前混战的两个人——刺客又是一个,仅仅一个人,上次就掀翻了一条货船,这次似乎是另一个,但是重剑的摩擦伴随甲板的纷飞,让她感觉到现在踏在了一块被炸药炸开的石板上。
      但是他们越跑越远。她倏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地向西野喊道不能再往后退,否则就会掉进海里。
      她想,当时她的目的应该是分散那个人的注意力。因为那个人似乎将所有的一切都烧为灰烬,而他已经屡屡触及西野的衣角。
      阿兰在一瞬间只想到这么多,果然见到马上有个影子朝她走来。
      “是小羔羊。”这恐怖的对手身上的气势压得人无法动弹,阿兰只能直直地盯着那张意料之外年轻的脸,看着他伸出沾满鲜血和碎木的手,取下手套,就要掐她的脖子——
      “我找到你们的气息,就是凭着你的眼睛。”他放在她脖子上的手一捏就几近让阿兰窒息,却又在刹那间松开了——“帮了我们很大忙呢,以后还要一直跟着——”他没说完话,便被西野的剑从后刺穿身躯而打断。
      血洒了阿兰一脸,热得发烫。温度滚进了右眼的眼罩里,像掉进了燃烧的冰窟,毁灭得毫无声息。
      “滚。”西野咬牙吐出了一个字。阿兰连滚带爬地上了桅杆的另一边。
      “……居然都没有被灼伤……”那人咬着血笑了,“……低估了——”便被身后的勇士往海里踹去。
      阿兰从居高的角度也看到西野浑身浴血,看不清有没有伤口,但是原本完好的衣服被划破了很多口子——而且他微微有些喘——“小心!”
      她只来得及惊呼,看着刺客从腰间抽出一把镰刀往西野的腰上一勾,两个人竟然一起落入海中。
      泡水就麻烦了!
      海浪无情地回答她。
      阿兰尖叫着跳下来,抄起旁边的粗绳就往下扔:“西野——!”
      她看不见。夜晚的海水黑得像又脏又臭的污泥潭。
      她似乎见到有脑袋探出水面,恨不得自己也跳下水去……对啊,她也能跳下水!她扭头看到甲板上的救生筏摇摇欲坠,费足九牛二虎之力翻过来踢它下水就往下跳,背后却突然一震。
      ……那些夺船者不知何时已经迅速冲了上来……占领甲板……乘客们被惊恐地赶上来……她也被当成一员被粗鲁地拦腰截下……
      她滑出外套逃走……却被拽住脚腕,外套差点掉入海里……那是西野的东西……
      救生筏和一些碎木一起,孤零零地越漂越远……

      火把照亮了整艘船。阿兰咽着一阵阵的呕吐感,搂着还残留余温的长外套躲到了人群里。
      秋天的夜晚被海风倒灌,冷得发凉。
      阿兰当时没有意识到这是唯一一次近距离惊心动魄地观战。当西野终于把她留在近身不让乱走,在她面前击退暗杀者的时候,基本上意味着踏在了最危险的边缘。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唯一的伙伴生死未卜,却无法去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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