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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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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好,三个人格格不入地走在锣鼓和叫卖声中,走得像散步一样悠闲。
准确来说,木彦对着西野唧唧喳喳——好像在问他的招式脉络,西野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而阿兰则吃力地在后面跟着,一边怀疑西野到底记起来多少,还是干脆就在敷衍或者误导人家走入歧途。
木彦还背着登山包一样的东西,装得满满的——好像准备出远门;昨晚他被扔进房间的时候还跟老板娘吵了一架,今天早上就收拾得整整齐齐——是准备又在皇宫里呆好久了吧?
不知道木彦此时什么想法,她倒是见到老板娘眼里又有不舍又有期待。
她看看旁边西野的背影,更是不放心——万一西野像上次那样,再来个大闹皇宫,估计那个死刑犯的队伍里直接会添上两个名字——或者直接被替代掉了。
“我虽然往这方面帮忙,但是我不希望往极端方向发展。”昨晚她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只能不无担心地先劝诫西野。
西野则回答:“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也有类似的打算。但是本来这条路就铤而走险,虽然一直把持,但没有太多余地。”
阿兰只能确认到这一步。但是西野的下一句她却听不太懂,“还有我想,你的眼睛……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想,你的父亲都不会介意的。”
他背对着她说完这句话,所以阿兰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必定是听出了阿兰和木彦交流的目的,但是他又不是她父亲,他怎么能笃定呢……她父亲留给她们那样的生活,已然让阿兰想不明白个中复杂。
阿兰现在知道镇外那座石桥通往哪里了。楼梯好高——即使是行宫,木彦说那是偏僻的皇家宫殿——建在了半山腰,的确偏僻,长长的楼梯却一直建了半座山。
“越过了这座山……呃,现在成宫殿山了,越过了它就是另一座城市,是真正的城市!”木彦强调,“而那边……”他指着迷雾的来源,大概在那座石桥的反方向,还有一座看不清对面的石桥——“那里就通向祭坛,祭典很大部分会在那里举行。”
“这个雾是怎么回事?”虽然顺利通过了把守的守卫,但是阶梯两旁也还是有守卫,气氛严肃;阿兰只好找话题,气喘吁吁地发问。
“那是一种阵法,用来清洗伪装的法术。”木彦回答;他好像爬得很轻松,还不忘回来拉人。“普通人不会有感觉。”
“有,感觉这里跟仙境似的,不像人居住的地方。”阿兰的言下之意,他该不会把人往牛鬼蛇神的地方带了吧。
“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住,现在已经多了很多人了——”木彦指着不远处也在攀爬阶梯的三两人群,其中不乏装束怪异或者个头奇怪的人——“好像都是些自告奋勇的英雄。”
阿兰现在想木彦的英雄观会不会有问题。“那些也是吗?”她指着头上隐约飞过的几把剑,她能听到空气被划过的啸声。木彦也很憧憬地点头。
看来真的有问题。阿兰摇摇头,不知为什么想到了那天那些所谓赏金猎人。
“对了,这雾这么厉害,那能清洗这个吗?”她摆出有点挑衅的神情指她的眼睛。
“拆下纱布看看?”
“不用了,没什么特别感觉。”她想起昨晚又忍不住拆纱布,看着自己像看怪物,只好自嘲地想估计她将来可以把这个变成吓人的武器。
一路打闹,到宫殿前总算多少缓解了累的感觉。木彦总能让人觉得不太可信,但是他的确没有做什么颠覆形象的事——不如说,他让人感觉在未来很有这样的可能。
然而还没有完全缓过劲,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又一次。
阿兰期待地看着木彦,后者不慌不忙地往前一步出示证明。但是这次似乎比较严厉,守卫无论如何不放他过——木彦指着同时间跨进去的奇装异服的人,表示不可理喻——守卫又说了一句什么,木彦顺着他的目光回过了头,脸上写着犹豫。
阿兰不解地看他把刚刚的话翻译成英语:“他说这里有魔界来的人(from devildom),他感觉到我们身上有魔的气息,所以不能让我们进去。”他看着阿兰说话,所以阿兰知道守卫说的是自己。
“魔界?”阿兰听着这个陌生的名词,突然恍然大悟地指自己的右眼。“那你们进去吧。”她退而求其次。
木彦的回答是微笑。“我们都没法进去。过会应该有人会出来确认我们的身份,证明了之后仍然可以进去;他们只是力求安全。”
“……”阿兰觉得自己又成了个拖累,“不好意思……”她最近经常这么说。
西野一反常态地拍拍她的头;就如他昨晚第一次说起她父亲的情感。
对了,说不定他真的认识她爸,记起了什么;那个问题直至今天她都没有问,因为这段时间她甚至不愿意想相关的事情。
昨晚最后他还说,想再等两天;但是早上见到木彦整装待发来敲门,言谈中似乎还有难言之隐,又欣然答应了出发。
现在木彦摆出了招牌式的耸肩,摆开架势,似乎准备再做一番辩论。他辩论的水平阿兰可是见识过的。
还没等他开口,远远便传来一个风铃般的声音:“……他们可不是什么危险分子。”是个女声,把阿兰镇住了——有一刹那她以为木彦变声了。然后她和西野、木彦一样下意识找说话的人,下一刻却发现一个女子落在了那守卫的前面。
阿兰倒抽了一口气,木彦甚至惊喘了一声;唯独西野仍淡淡地站着。
这个人的出现像风一样无声无息——她想起了那次客栈里撂倒赏金猎人的西野,他也是这么出现的——但是也许因为这个人身上裹着一层斗篷,在风中簌簌纷飞,勾勒出的身形看起来更轻柔,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她竟然单脚踮在地上,站得很稳。现在她在说:“比起这个,你们还是多留意一下真正的敌人吧,在这里小打小闹,你也就只能是个守卫。”回眸一笑,斗篷下的半张脸笑得很俏皮。阿兰看到她竟然是对着西野笑,而西野毫无反应。
守卫闻言脸色微变,但仍礼貌地问道:“你也与他们一道的吗?”
“你觉得呢?”
“如果是一道,恐怕我也没有权力让你进去。”
阿兰见这女子歪了歪头,一边缓缓抬起了手;然而她的手抬到半空,又一个声音远远传来:“什么人在闹事?”走来一个也是裹着斗篷的身影。
守卫一听,立刻跪了下来;周围所有守卫都跪了下来。
阿兰突然觉得高了一截,暗自打量这个环境。看得出这里的人物一个比一个复杂。
“林总管。”那女子唤道,被称为林总管的另一个斗篷人望向了她。
“有人通报有可疑的人物出现。”他平板地开口,在站着的人中来回打量。
木彦听罢就想上前,被西野拦住。只见眼睛被斗篷遮住的那个风一样的女子已然飘到了那人面前,抬起的手拉开了帽檐:“说我呢?”
那位林总管一瞧,连退了三步——不知道是讶异于她的身法,还是认出了她是哪位人物——“——这帮笨蛋,让您受惊了。”他说罢竟然向她行礼。
女子好像用余光看到了想抢话的木彦,又说:“我保他们没有危险。”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中竟自顾自地进去了——也是忽地就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仅能看见一个远去的身影。
西野最先反应过来,率先迈开步子,径直上了最后几层台阶,穿过了大门。那时那位林总管还在回过头指责守卫愚钝,西野却看也没看他们;林总管一路盯着他过去,好像想用眼神杀人,也终究没做什么。
阿兰赶紧趁这个空档跟着走进去;说不定过一分钟这人就改了主意轰他们出去。
“……遇到贵人了。”木彦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
“那……需要我带路吗?”在惊叹着行宫的庞大时,木彦蹦到了两人的前面。
“不必了。”西野说。
“我还是引见一下比较好吧,可以直接见到王公贵族呢。想先见哪位都行。”
“两天后再跟我说罢。” 西野轻舒了一口气,看着木彦变了脸色。“你直属于女王的队伍,在她来之前,应该哪个王公贵族都不认识你。”
见木彦和阿兰都不说话,他又道:“不必勉强自己去干这些事情,我们可以自寻其道。不过十分感谢你带我们进来,这已经很足够。”
“夸你呢。”阿兰马上附和。
“……”木彦重展了笑颜,“那我带你们去招募来的能人志士住的客间。”
三人重新迈开步子。
“你的房间呢?”阿兰想象艺匠居住的地方应该有许多的花花草草。“有没有像客栈一样可以劈柴聊天的小院子?”
“那里只有一些像我一样的助手,天天埋在工作坊里。”木彦做鬼脸,“各种味道混成一团,远远不如客间要好呢。”
“皇宫这么大……”
“——也不是所有人能住的。”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闹,穿过大得离谱的庭院,来到了一间偏殿——然而那偏殿的大堂也有三层楼高的样子,铺着长长的地毯,站着的寥寥数人显得十分不起眼,连说话也有回音;往旁边一拐,他们进了一条几乎看不见底的走廊。
“这边就是那些客房了,现在的人应该是建好以来最多的一次,几乎一半以上的房间都住上了人,都等着见女王呢。”
“难道他们都声称抓到了逃犯?”阿兰压低声音,以至于不被别人听到。
“我们也没有抓到啊。”木彦则这么回答。两个小孩心照不宣。“不过再给我一点时间,那守卫肯定让我们进来。”
阿兰经过开着的房门时偷偷打量。虽然木彦说人很多,但是与她想象的不一样,每个房间最多有两三人。
“里面有多大,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木彦这么炫耀的时候阿兰好像看到了小胡子。
错觉吧。她回头定睛一看,那里根本没人——可能只是留着同样精心打理的小胡子的人而已。
被木彦拉回正道,又经过好几个开着的房门——她看到了身披斗篷的好几个人。有一个似乎还挺像……
“喂,”她反拉木彦,鬼鬼祟祟跑到门边探个头,“会不会是刚刚见过的那个女的?”
“这里披斗篷的多的是,”木彦不耐烦地说,“那边有空房,别让西野等着。”
那几个人中似乎有一个发现了门口的情况,缓缓转过头来——阿兰没有感觉到敌意,甚至没有想到害怕——远远地,被遮住眼睛的下半张脸……那是笑容吗?
咧开嘴,俏皮的笑容。
“就是她!”阿兰缩回来,忙不迭地拍木彦,带着一副“我赢了”的语气小声说。
但是木彦根本没看,好像一直在跟西野打表情。
见状阿兰又偷偷伸头望了望,那几个人仍然站在远处——让人感觉那刹那间的回头是个错觉。这个人好像也没有跟同伴提及两个小孩的存在——说不定他们都知道。她却突然暗自庆幸,他们没有把门口的两个当敌人马上消灭了。
也许不值得他们动一根手指吧。阿兰没有识相地卖乖,仍嚣张地盯着这几个人,越发觉得他们和其他穿着奇怪的人不一样;他们都只披着一件同样颜色的斗篷,在这么多人里面毫不起眼,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去寻找围绕在他们身边的那股无形气势的源头。
他们人也不多;虽然个头各不相同,但数来数去只有五个。
阿兰暗暗思忖,以这些人的身手,根本不需要在刚刚的大门耽误时间。
“西野好像认识他们。”坐在空无一人的作坊里面晃腿,阿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还在这么介意那些人啊。”木彦不紧不慢地刨一根木头。
“来这两三天了,其他人都没有再见过,但是每天一定能见到他们的其中一个。”阿兰说。“再说了,你不是说作坊里很多人吗,结果一个都没有。”
这三天她已经把这个行宫探得差不多了——这里大是大,但是东西却少,除了必要的家具和盆景外,空荡荡的像铺了石板的平原,走也无处走,躲也无处躲。
所以杂乱的作坊反而让她找回了生活的感觉;御医的部队随着女王进退,所以仍没进驻,无法看医生,也接触不到任何相关人物;事情都无法进展,只能暂时搁下等待。但是阿兰想到这里也不禁想嘲笑木彦,他大概信誓旦旦以为阿兰不会过来串门,还夸大了作坊的情况。
“我以为其他贵族也会带艺匠过来呢,结果没想到就我师傅,我师傅还带了好几个人,说是去搬运了,但是还没回来而已。”木彦不屑地说,结果阿兰又笑他:“原来你是自己偷偷怠工溜回家的呀。”
木彦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再说,”他赌气地说,“你再说我就不教你说话。”
现在为了学习这边的语言,阿兰就地找了这个老师。她对方块字有一种特殊的感觉,觉得学下去就会知道一些什么。
在学习的过程中又难免问到许多风俗和无边无际的问题,有时听起来匪夷所思。比如阿兰有一次说起她觉得这里的人都很年轻,结果木彦说到他们的历法,以及他们怎么算天数……阿兰却发现如果这么算下来,他们相当长寿,五十多岁看起来跟原来世界的二十岁一样。这时候她往往质疑木彦是不是又故意耍她;但他说起来十分真诚——她却知道,一般这种情况下不是心虚或者故意想对方出丑,就是说的是真话——这里只有两个人说上话,自然没有前者的必要;阿兰只能姑且相信了。一边却想,这少年不是想说他比她大吧。怎么看阿兰都比较老成。
“好吧,我不说。”阿兰一脸坏笑。
又说起语言的来源;据说是祖先迁徙带来的,与文字和习俗一同代代流传下来;这个祭典也是,“好像是为了祭拜神仙,祈福新的一年仍然风调雨顺。一年一度,我们请来祭司,扮演各路神仙跳舞,表演故事;我们叫接神。然后他们要围绕祭坛上的圣火跳三天三夜。当然那只是传闻中的说法,现在全国都把大祭典当成喜庆的节日,简化了仪式,反而敲锣打鼓乐此不疲,娱乐活动丰富多彩。大人小孩都上街游玩,或者相互登门拜访;所以每一家最近都很积极地在准备迎接祭典。”木彦提起这件事,总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就连阿兰提起煤的事情——她发现了堆在角落的一些煤渣,想起这件事情,也是半好笑地问他要煤来做什么——“不告诉你。”木彦当时这么回答。
“你说,这女王该到了吧。”笑完了,阿兰转移话题道。
“女王陛下。”木彦郑重强调。
“好吧,女王陛下。”
“我也不太清楚,她应该这两天就到的。三天后祭典就要开始了,她一定要出席的。”
“为什么一国之尊要出席一个祭典呢?”阿兰觉得奇怪,“还有,祭典为什么不设在皇都,而设在这里呢?”
又开始讨论类似的问题。
“每年举办祭典的地方都不同……估计是太花费人力物力了吧。但是祭典的内容都是一样的,表演的故事也差不多,尤其少不了五神。”
“哪五神?”
“司自然力量的五神,他们对于以大地为生的农人来说,当然是祈福五谷丰登的重要对象。至于你说女王陛下为什么要来……还是习俗问题吧,何况她不来你们哪有活路可走。”木彦大大地鄙夷了一番。他们两个现在就是在不断鄙视和嘲笑对方。
“那你们这些艺匠又来这里做什么?”阿兰很自然地反击过去。她想,这样的原因估计是因为他们都看对方觉得很怪——至少她阿兰总觉得木彦虽然善良,但是行为举止却很奇怪。
“制作皇家烟火。”木彦气焰更盛,“我们要负责的事情又多又杂,几乎凡事都要懂一点。现在过这种节日,就要充当烟火师,不仅要制作,还要爆破,最重要是保证皇家的烟火是最漂亮、最壮丽的。”
“你以前做过吗?”该佩服的时候还是该肯定一下成就。
木彦摇摇头。
“所以你第一次参与这么重大的项目,就掉队怠工偷溜回家是吗?”实在忍不住损他。
结果话题又绕回来了;阿兰以为他会很生气,谁知木彦只是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他们是去做搬运工。”他好像想了很久才这么掩饰他的失态。
“我不会再说了。”但是此刻阿兰光是庆幸他没有计较都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