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dge of silence（沉寂边缘）》鱼耳

26、五

　　阿兰想敲自己。两天未合眼，但她现在睡不着。
　　这天西野回来得很晚，阿兰一直趴在他的窗台上查地图。这之前她拆开纱布看自己满眼的血丝，充血的红色眼睛中间好像被划过一道长口子，又由无法形容的东西填充了进去。再之前她应木彦的要求把他救命恩人——“那个帅气的剑客，我想偷师”——的来无影去无踪的一日出没时间说了一下，“你基本上是见不到的了”——她这么总结道，就赶他进了他房间，像赶鸭子一样。
　　“……我不想那么早进屋休息。”木彦哀求道。阿兰没理他。
　　“有一副好手艺已经足够了啊。”现在想起来阿兰仍然想这么回答，“也能给自己挣得该有的地位……”她手工业的意识可是足够强大的，“不像我——”
　　西野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你又在这里。”他说，好像想起了昨晚的僵持，坐下来沉默了一阵子。“好点了吗？”他换了种语气。
　　好像笃定阿兰不会回答，他又说：“快去休息吧。不规律的作息对于病人来说是大忌。”
　　阿兰合上书，抬起头。“西爷，”她觉得自己好久没这样叫过了，“你其实可以带上我赶路，不用担心我身体吃不消。”
　　西野不说话，淡淡地回视她——一直这么淡然！
　　阿兰只好自己慢条斯理地接下去。“我觉得，如果你真的要快马加鞭，为了那段路程，这样做才合情合理。何况，这样拖下去，我的眼睛也好不了，还会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你想说什么？”仅仅换来他五个字。
　　“是不是因为你发现传送通道其实封闭了，所以这几天在寻找替代的方法？你仍然说使用传送，是不是在找人强行打开通道？”阿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在打架——她开始考虑木彦的提议了，找御医看眼睛，在这个世界治好再走。
　　“你从哪里得知通道关闭的？”西野只是这么问。
　　“那天跟我一起的少年……”阿兰便说了木彦的来历——她发现木彦的自我介绍并不完全是毫无关系，甚至有些庆幸他说了他在宫里工作——“通道的事情，你还不如去找他。”她说出了她的想法。
　　“……”西野已经摆出了谈判的架势。“他今天跟你说了这些？”见阿兰点头，又说：“跟之前的那人一样，你不能做出判断吗？”
　　阿兰听出他在说小胡子。
　　“这个世界并不如它所呈现那般令人事事信服。”西野说道，“所以我仍然坚持寻找传送的方式，如果改用徒步，行程远得无法想象。”
　　“通道关闭的原因好像有些强硬。”阿兰试着劝他；西野的表情似乎也说明了他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你不觉得去见王公贵族会是迈出第一步的里程碑吗？”
　　“……”西野站了起来，“先睡觉。”似乎不准备说别的了，拎起阿兰就往外面扔。
　　“固执。”阿兰对着在眼前关起来的门说。
　　只好拖着步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只是不知道我老爹见到我这个样子，该是如何光景……”又在窗台坐了好久，才把后半句说完。

　　“你说值得吗？”阿兰这么跟木彦说，弄得他莫名其妙。她坐在往常那张桌子旁，一边在往杯子里倒茶，又把杯子里的茶倒回去——知道这些泡着干叶子的水叫茶之后，她喜欢闻那股茶香来安神——但是在木彦眼里，她的行为和她正在说的话一样不可理喻。
　　“你在说什么？”
　　“值不值得的问题。”阿兰瞥了他一眼；她现在只是想找个认识的人说话。
　　而木彦似乎对这些问题很较真。
　　“你想。假如为了一个目标你用尽了一切努力。”阿兰看见木彦摆出了认真倾听的姿势，就接着道，“但是后来你迷惑了，有时候觉得牺牲的比得到的多；你不知道这样的付出最终换回来的答案，是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这样继续追寻下去虽然出自习惯，但是也仅仅是出于习惯而已。”
　　“那……”木彦说，“要看那个目标是怎么样的。”
　　……提起来也果然没有用。阿兰像喝醉了一样趴下来开始玩茶杯。
　　“看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人。”木彦开始唱独角戏；阿兰却默默回答，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她为此失去了她绝大部分财产——虽然那是个意外——又失去了一只眼睛；伤害已经造成，家也好像回不去了；失去只有回不来，思考起来会有什么意义呢……
　　“按我的经验来说罢。”木彦仍然带着鼓励的语气，“我不会觉得不值得，因为能学到新的东西，反而能够更加坚定信念。”
　　“不必安慰。”她听得出。
　　果然，木彦顿了好一阵子。换做其他人，应该知道自讨没趣而走开；但是他仍坐着。“我也曾站在那种境地里。或者说，我有那个资格。”他换了种语气，似乎在显摆他的真诚。
　　阿兰不说话。
　　“我想那可能只是你没有将它上升到信仰的高度；要么是它不值得，要么是你做不到。”
　　阿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好像，在说真的……
　　“你知道有些人可能不只是搭上什么珍惜的东西，他可能搭上他的人生。”这个少年近乎于咏唱似地说，好像在背诵哪里的台词——但是他的眼睛里写着很危险的狂热。
　　“所以说，在宫里呆久了也是有好处的。”
　　阿兰惊讶地看着他唱完戏，站起来将凳子搬回去，然后突然跑开——她余光瞥见老板娘拿着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追过去——她突然觉得，应该重新认识这个少年。
　　“喂。”阿兰又一次救下他——其实一看就知道他刚刚肯定又偷拿了些什么东西，这次她可是人证了；她就跑到老板娘面前拦下，说那东西其实是她要，但是由于行动不便云云，木彦才帮她拿过来；说罢便作势要掏自己的钱包。
　　“你知道他偷什么吗？”老板娘一副气未消但是不好对阿兰发作的样子，“他偷煤，你怎么可能会想要那些东西？”
　　阿兰的笑僵在脸上；木彦偷煤干什么。“你别帮他，我这次非要打得他屁股开花！”
　　“我买下来就是，买下来。”阿兰已经不想管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不允许你买。”老板娘怒极反笑，“我会将它收回来，木彦！”她对着门外大吼，阿兰也找不到理由继续拦了——但是也给了那少年脱身的时间。
　　木彦应该是把偷来的煤扔到什么地方了，跑回来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地大口喝茶。阿兰倒水给他洗手，然后对他喊：“喂。”
　　“干嘛？”木彦仍然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过，“不许问我问题。”
　　“你能带我们进宫吗？”阿兰没理会他在说什么。她一个早上都在犹豫问不问，现在终于决定开口了——还是习惯使然吧。
　　木彦呛了一口水。“问这个干嘛？”
　　“西野仍然坚持要传送回去那个世界，所以我也想帮忙。”她的回答有点文不对题，但是木彦听懂了。
　　“你不是想劫持谁吧？”他咬着茶杯，一脸“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表情。
　　“这个……请求他们的帮助不行吗？”阿兰说，“或者说，有什么别的打开通道的方法？”
　　“你们想打开通道。”木彦似乎在理解阿兰的意思。
　　“通道在宫内吗？”阿兰反问。
　　“通道很多地方都有，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关闭的。”木彦诚实地说，“何况，见到他们，他们有什么理由帮助你？”
　　“你带我们进去就可以。”阿兰相信西野的能力。在她观念中，只要把线索人物放在他眼前，他一定有办法让他开口。
　　木彦似乎深有同感。“暴力。”他一脸鄙夷地猜阿兰的想法。阿兰则用一副“要不然有别的办法吗”的表情回敬。
　　结果他们的谈判又被气势汹汹走回来的老板娘打断了好一会儿。阿兰估计木彦用物证俱毁之类的无赖理由赖过去，气得老板娘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等着！”笑眯眯地送走她，木彦才坐下来深深舒了一口气。
　　“我还是分得清楚，你们这样估计是犯罪。”他脸皮很厚地接着说。
　　“未必要走到以命相逼那一步。只要说，我们从那些嫌疑犯手下死里逃生，或者给他们提供抓犯人的线索，”当然说他们已经逃出这个世界了所以打开通道吧云云是不可能的，肯定会被反问如果嫌疑犯借此回来这个世界怎么办，“那不是成为证据的提供人了吗？正大光明地进去，总好过伪装成什么宫女。”
　　“我想的主要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你们的回程而赌上一个国家的利益吗？”木彦歪了歪头，“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最近宫中也在招募能人志士去抓捕那些逃犯，所以我借此名义带你们进去，不会有太大问题……只是王公贵族那边我帮不上忙。”
　　“如果找到控制的人应该就有办法。”他说过皇宫里都是精英，那么只能往皇宫走一趟。“刚好我们打算往王都走，你可以偷师了。”
　　“那剑客答应了吗？”木彦说的不知道是哪件事。
　　“……我建议你直接跟他谈。”阿兰则把踢过来的皮球踢回去。“我有办法。”

　　晚上西野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景象是阿兰和那个看起来活泼得过分的少年搬了张茶桌在他的房门外，边聊天边候着。
　　他没理他们，径自走过去开门；然后被阿兰拉住了衣角。
　　转过身来则看到她心虚地拉过一张凳子：“有话快说。”他轮流打量着两个孩子，缓缓地开口，不怒自威。
　　“他有事想跟你谈。”阿兰看到木彦对她使责怪的眼色，就又说：“我想进宫寻找打开通道的方法，你会跟来的吧。”但是好像没给他留回答的余地。
　　所以答案是西野砰地关上了门。“他答应了。”阿兰对木彦吐舌头，“我从来不乱跑，”假的，来了这里后是因为行动不便，“也从不和他顶嘴，”仍然是假的，只是刺激眼前这个老跟自己家人作对的少年，“所以我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答应的。”实际上基本都很过分——阿兰却知道西野肯定听得见。
　　果然木彦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老实说你们运气好。如果不是因为情况比较特殊，我肯定不答应帮忙。”
　　“那这个呢？”阿兰一听，忙指着自己的右眼。
　　“都说了我帮你问呀。”
　　话音刚落，刚关上的房门又打开了；西野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剑客的样子一下子敛了起来，十分清秀好看；他似乎还洗了把脸，发际沾水，有几缕垂在额头。
　　“——哇，”木彦马上转了语调，崇拜似地赞叹道，“大侠你好帅气！”
　　阿兰赶紧用手扶起额头，挡住自己的白眼。
　　西野则一副看笑话的样子倚在门框上；似乎准备加入对话。
　　阿兰见状赶紧抓住机会，“那，”她踢木彦的脚，“赶快说说要怎么去吧。”一边希望他最好往简单、安全了说。
　　“我去找他就好了呀……”木彦仍然在延续找医生的话题——被阿兰打断，“是我们怎么去，我们。”
　　“噢。”木彦展开笑颜——好像想到能和西野同行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比跟眼前这个人相处愉快多了——
　　“你说的情况特殊，”西野竟然淡淡开口了，“是指我们还是指你？”
　　“都有。”木彦想了想，不卑不亢地回答，“不过主要是最近，因为有祭典，而且就在不远的城内举行，所以王公贵族基本上都搬来了这边的行宫暂住。我也是跟着队伍过来的，所以现在才能出现在你眼前。”
　　这回轮到阿兰皱眉看着他：这小子之前怎么没跟她提起这回事！
　　木彦却有些无辜地说：“当然，通道被关闭也是特殊情况，还有你们从那个世界过来……我还没奇怪为什么通道关闭了你们还能过来呢。”他以为她是在责怪别的事情。
　　——但是他俩已经讨论过这回事，已经下了结论说应该是通道关闭以前漂流过来的啊。
　　“那就是说离我们很近，我们要去找他们也很方便。”西野适时总结，惹得木彦又啧啧称赞“大侠好厉害”。
　　阿兰的头更疼了，“他们应该还没到吧？”到了西野估计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们是分批过来的。算下来，应该大概几天后才能来齐，而祭典要延续差不多十几天。不过应该昨天就有人到了。”
　　阿兰想起昨天西野回来得很晚，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别的国家都要打过来了，你们还在大动干戈准备祭典。”她评价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木彦耸肩，“不过我才能帮你找医生啊。”
　　阿兰看了看西野，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那么，你们一道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