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dge of silence（沉寂边缘）》鱼耳

16、二

　　打闹不是所有的借口，所以阿兰想着想着躲避的动作就停止了。她定定地站住，对方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扑到了她身上；玖来控制得好，及时刹车，动作演变成了从背后袭来的一个拥抱。
　　“……怎么了？”他的声带震动传到了她的头顶。
　　“玖来变成那样的人，我会很不高兴的。”阿兰熟练地说道，心里却为又一次的欺骗而感到十分难受。
　　“笨蛋啊你，没听到我说话吗？”玖来似有不满，但是没有松手。“我在你心里长得这么坏？”
　　“那你就说说你父亲的好话啊。”阿兰想了一会的台词。
　　玖来松了手，体温和气息离开了三寸。“你想我说什么？”
　　阿兰转过身直视他，感觉到气氛有微妙的变化。“我不相信你身处这么一个家庭。”
　　这两天她算是观察到了——不对，只要跟他呆一天，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玖来根本就不像是他所描述的那种家庭走出来的；他知道怎么找到水源，辨别方向，观星象，甚至算命——“东方有种说法叫黄道十二宫，从你出生的日期那天的星盘可以推算你的命势。”某天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家里关于这方面的古籍藏了不少……虽然是复拓本，但是也能研究到前人的思想……不过现在应该……找不着了。”然后就没再提。
　　光是这一句话，阿兰就有三个词没听懂。还是她先缠着问星象的问题，他一句话就毫无余地地把她堵了回去。
　　“……家里的书浩如烟海，”玖来仍在说着，似乎陷入了已经不存在的回忆，“我却喜欢研究这么些东西，现在想起来真是惭愧，都没在干正事，发明了一堆用不上的破玩意，也没少给家里添麻烦。”
　　阿兰从未设想过“发明”一词；跟玖来聊起这样的话题也能扯到学识，每当这个时候她便愈发觉得自愧不如；比起一定要超越的决心，她反倒在这种境况下觉得那是不自量力。
　　她便越觉得，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怎么会生活在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好赌的家庭里呢？
　　“我……什么家庭？”玖来好像想反过来听阿兰的意见。他在她面前语气跟对西野说话时完全不同；他对西野充满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阿兰觉着可以找到的名词叫敬畏，但是对于阿兰不是自我表现欲强得离谱就是一种近乎于暧昧的姿态——难道，从另一方面说，西野真的跟他不同龄？也没差得好像隔了一个时代的样子啊。
　　但是阿兰现在对于玖来的态度感到无所适从。“那样书什么繁的家庭。”
　　“卷帙浩繁。”玖来不自觉地笑了。阿兰撇过脸，没有看到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温柔的气息。“我……的确。”他说着坐了下来，长吁一口气，“不像，是吧。”
　　阿兰不语，仍然站在旁边静静盯着他的背。
　　“我来自一个北非的政治家庭。这么说你懂？”玖来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望着她的回应。
　　阿兰点点头；其实她半懂而已，因为她没有尝试过去理解什么叫政治。但是她不想打断，因为这个人终于开口了——虽然有点曲折，但是她没忘了这次说话的目的。
　　“我爸嫌我不务正业。所以把我赶出来了。”玖来仍然用淡得发凉的语气叙说着好像事不关己的故事，“准确来说……说好听点吧，我自己离家出走的。”他笑得也很凉，雾气喷在绿洲的深夜里。
　　阿兰又浅浅点了点头；她仅表示她在听。
　　“我也明白，我爸恨铁不成钢；比起我的两个哥哥，我整天游手好闲。他想让我出去历练一番再回来继承事业。”玖来继续说，“但是这次政治暴动牵扯到我们家族，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怎样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怎样了，”他强调似地重复，“所以原本我在死亡之城过得挺好，没有那么急着计划，但是这次只能狠下心出逃了。”
　　阿兰突然明白了玖来那时提起他家里那奇怪的语气。但是这么一来，却也没有任何方式能说服他离开了——他父亲这张底牌，已经充满了不确定因素——“愿他们平安。”阿兰坐了下来，与他一同望着远方。“你是准备回去？”
　　玖来点点头。“从那个海边的小村庄出海。”
　　阿兰一下子弹了起来。这人去定她家乡了么？
　　——虽然他已经合盘托出他自己。
　　“你……”她没能自己接下去。不可能，西野不会告诉他。
　　如果是西野说的呢？逼迫她再一次面对现实的考验？……但是西野应该更明白她的无所适从。
　　“你们也走这路是吧？”阿兰的思绪被玖来并不吃惊的话打断。
　　怎么说呢，当然不是她愿意走的。“我也不知道。”阿兰回答，一边厢萨科肯定回不去了，那边厢他们的身份可是迷路的来参观……旅游，旅游的父女，现在最应该想的是怎么离开这里才对，那跟着一个熟路的出海是很自然的事——她觉得很头痛，她越发觉得这是西野设计好的了。“我听我爸的安排。”只好抛出模凌两可的回答。
　　“他真的是你爸？”看到他俩几乎零交流却口供一致，玖来这次毫不掩饰他的好奇，“跟你一点都不像啊。”
　　“我比较像我妈。”其实也不是。
　　“那你妈难道与我一个族？”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跟你长得很像？”这么一说的确是，看起来总之不像非洲人。
　　“她会说英语吗？”
　　“我怎么知道。”
　　“她是你妈妈耶。”
　　“你先说说为什么这么判断好了，弄得我们好像是哪里来的外星人似的。”阿兰假装厌恶地打开他伸过来的手。
　　“我是混血。”玖来说到这个好像很激动而且很自豪，又摆出平时出风头的架势，“我有四分之一东方的血统……哎。这次动乱就和它有关。”话到伤心处，他收回了架子。“所以长得有点像东方民族的人都会被怀疑。”他定定看着阿兰。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混血。”她耸耸肩，说不定自己的老爸是东方人。但是他不是在西欧么？
　　“哈哈！被我唬住了。”玖来兀然又指着她笑，“其实我是长得比较像欧洲人。我是四分之一个欧洲人。在这次动乱里，凡是不像南部非洲的人都会被排外，里外不是人。你比较像东方人，应该有那么点血统。”他拿出那次算命时的判断语气。
　　“血统一词很高贵。”阿兰又觉得他们谈论起了她根本不能掌控的领域。她没有笑；她根本不觉得很好笑，尤其是说这种她认为太过高雅的话题。
　　“你可以问问你老爸。”玖来朝某处指了指，大概是西野的影子准备出现的地方——他正在那里生火。
　　“我才懒得问。”阿兰转过脸——今晚得到的情报蛮多，她暗自乐呵着同时盘算怎么离开这个人——让玖来走的理由没有了，那只好她走，说服西野而已。“这次也是由于样子问题，他已经十分不高兴了。”她补充道，让自己的话显得真实一点，“他虽然跟我长得不像，但是也不像本地人吧？”她反问。
　　“你可以研究下他的名字——”玖来似乎来了兴致——阿兰直翻白眼，我真不知道他叫什么。
　　西野？这不是化名？而且他必定比她想象得要复杂多了，甚至比玖来还复杂——玖来就是心计比较深，作为一个离家在外的游子这点打算不得不要，西野则好像是从本性里就散发出疏离感。虽然他人很好的，阿兰可以肯定。
　　说不定他已经在某些时候想起了什么，阿兰想。她关于他的一切态度都是猜测。
　　“——那不如研究下你的名字？玖来？”她半没好气半开玩笑地说。
　　“玖来是英语。”玖来却欣然答道。“七月。July。”他对着愣愣的阿兰解释道，“为了纪念凯撒而起的月份名字。”
　　“凯撒……”阿兰只能如是重复。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我有个中文名字。”玖来微笑着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好像是这么写。”
　　阿兰觉得似曾相识。她似乎认出一个“来”字——她没想到过她能认出方块字。
　　“中文。是音译。”玖来已经详细解释过何为音译，“但是我找了很好看的两个汉字。没听过汉字么？你应该了解一下……我觉得假设你去他们那儿学习，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当成当地人呢。”
　　“你去过？”阿兰盯着地上的杰作，已经不能再说更多言语。她用余光吃惊地看到玖来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摇了摇头。“他们派代表来过我们国家，说是建交。（作者：我自己都觉得好穿越= =）几年前的事。那里太遥远，我只在母亲的记忆里听过，书上的照片倒是一见如故。母亲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咳。我怎么可能有印象。那时是去避难，欧洲和亚洲都是一片战场，非洲也不例外。我们几乎是顺着犹太人逃难迁移的足迹一路颠簸到了新疆，还是上海。据说是为了去看我外婆，因为我们本来可以去美洲的。”
　　玖来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回忆戛然而止。
　　“……也许我该想方设法去一次。”阿兰知道亚洲在哪里，她有个模糊的轮廓印象；此刻她却设想着，那里住着跟她长得相像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