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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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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没有睡觉。她听着玖来睡着,便蹑手蹑脚爬到了西野身边坐下。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似乎对这美好的旅程感到苦涩,一如她以往矛盾却无人倾听的心理,而这次实在必须征求意见了,“像是知己。我学了这个词后,还是第一次用上。我还一度觉得没有那样的人,可是现在就睡在不远处。”阿兰知道西野是夜猫子,夜里从来不睡觉,便理所当然认为他听着——应该不情愿吧,管他呢——“你说,如果我的朋友都足够熟络,也许都是这样的吧?”如她对着他,也是陌路人,但她从来不隐瞒什么。这样的沟通应当一直行得通的,她早该如此相信。
再者大约因为她觉得他们都不坏——西野以沉默回答她。
“但是越这样我越……”阿兰想西野接下去,但是后者完全不领情俨然一座没表情的雕像,她只好说:“我得走了。你觉得呢?”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西野幽幽呼了口气。
“你仍然不想让他知道?”阿兰明白他暗指她的出身。
她点点头。“不许笑我。你不是那里出来的。”
她一路都在伪装自己是个知识分子。但是她现在坚信她遇到了真正的知识分子,她却没信心像他演一地痞一样演得出神入化。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毫无疑问是她家乡。
“……”西野好像酝酿第二句话又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你喜欢他吗?”
“……”阿兰回想起过去种种。“我不知道。”她发现她沾染上了双关的习惯;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感觉,因为从狂热中不得不抽离的冷静来得太突然;可是她连什么叫做喜欢都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却回响着玖来的一句话:“……我们的家乡如诗如画……”
但是她又想到他是个拿枪指她的人。这一直逼着她保持冷静。
“明天就到家了。我会回家。”她累了。
但是她从某人口里见识到了更广阔的现实世界,她要积聚更大的精力找她爸。她要偷偷跟着西野。
“……”西野的表情让阿兰暗自下定决心,捡起了自己的包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明天起风。我们还是呆多一天比较好。”西野淡淡地说。他的意思是,即使他们到了家当天也无法离开,与其滞留徒生尴尬,倒不如多留一天道别。
阿兰自然明白西野用心良苦;心下却开始想,西野若十分急着见自己老妈,说出这话时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悠悠走回原地,包裹随意一扔。“你真好。”她看着自己的指甲。
第二天阿兰一天行事古怪,古怪得她自己都觉得太不自然,更别提朝夕相处的玖来;她想,这约莫是她最暴戾的一天,无常得应该除了这两个人之外没人能够忍受。
自然她是不会泄露原因的,不寻常与别扭的程度也能控制在让人停留于“这个人是不是惧怕出海”这样想法的程度,玖来这个时候一如既往地聪明,万不提这样的事,只是唠叨起昨夜的星辰。
阿兰却是越听越火,爱理不理——她实际上是在跟自己怄气。
由于起风,他们今天一直在绿洲间隙的沙尘中寻找合适的落脚点进入最后那片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落,阿兰这个土生土长的人却十分清楚他们在兜圈子——并且,幸好他们是不得已在兜圈子。
“——你到底是怎么了?”玖来拉着她,不让她继续往前走。风尘里能见度很低,他却只能隔着厚厚的围巾看着她赌气似地往前没完没了地挪动步子;他终于没忍住将她拉停。“不舒服吗?”
阿兰的回话吞没在沙尘里。
玖来对着走在最后的西野打手势——去三十米开外的一块石头后面休息,然后把阿兰往相同的目的地拉。
“——你干什么?”阿兰找回嗓子后第一件事就是拉下围巾忿忿不平地对玖来喷气,“我看到那村庄了,我们最多再走1个小时左右——”
“按照这样的天气,我们今天都走不到那里的。反正也没有多远,我们没必要那么急。”玖来耐心地跟眼前的人解释;西野在往旁边更大一些的石块走去,似乎跟玖来的打算一致。
“可是——”阿兰仍然自嘲似地怄气,“我们水啊,食物啊都不够了。”
虽然是事实,但是她说话时吊起了嗓子;似乎觉得不够底气,她偏过了头。
“……”玖来无奈地刮她鼻子。“你还挺娇生惯养嘛……如果是第一天认识你,我肯定这么说。”他半没好气地说,估计是想损她但是考虑眼前的环境临时改变了主意,“你不是那么不能吃苦耐劳的人,这么远都挺过来了,何必在乎这半天呢?”
阿兰无言以对。她没有试过在这种境况下说谎;通常,不,从来没有人愿意离她这么近。
“我想快点到达。”她淡淡地拒绝。这更像是一句打发;她甚至不敢扭头直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多留一天时间道别也许根本不是正确的选择,她现在难受。恨不得马上离开,再也不相见。
“你是不是不舒服?”玖来一听回答,更是关切地问;伸手欲探上她额头。
阿兰闭上眼睛,轻轻避开了:“嗯……觉得口渴。”
“难怪你今天无精打采。”玖来似乎相信了,松了口气似的;又不知从哪个口袋掏出了一张手帕帮她擦脸,“都成了黄种人了,哈哈。”
阿兰轻笑一声。垂下睫毛看他的手。“你手帕没准比我脸还脏!”哎,跟他抬杠已经成习惯了。
“哪有!”他说着就抹她的嘴,“肯定干净,你这臭嘴!”
阿兰作势就要吐沙子,玖来似乎很生气。“你拿我脸当实验台么!”阿兰装得比他还生气,“要不你就证明啊,拿镜子来。”她伸手,这种奇奇怪怪的高档品总是能在玖来的身上翻出来。比如说今天这条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手帕。
玖来的表情很明显不买账,但是似乎又觉得颇伤自尊。这么一来一去,阿兰也没刚才那么堵,顺势哈哈地指着他。
但是下一秒情况就完全失控了。阿兰反应过来之前,只觉得嘴上被什么东西蹭了。那触感很明显不是手帕。
那是什么?印象里就是一团突然靠近的黑影,遮去了视线里所有的沙尘。
刚刚发生了什么?
最要命的是,她觉得她牙齿和舌头也中招了——她还没来得及合上嘴巴。
“嗯。”玖来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意识。她找回焦点,看到他在咂巴着嘴,近在咫尺的脸好像还没有离开的打算,“我说什么来着,没有沙子啊。”
“你——”他他他,“——舔,舔……”她结巴着没能说出其他字眼。这次玩得有点过火了。
玖来却好像还没玩够。他顺势捏住她的下巴,再一次凑了上来。
喂!你够了!阿兰全身警铃大作,狠狠地对着那唇瓣咬了下去。
这顿时起了效果。
“噗!”玖来大喊疼,“你还真狠……”
“流氓啊你!”阿兰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五味杂陈——他嘴唇好软,真的好软,并且因为缺水而有沙子一般摩挲的感觉——她全身都痉挛了,“不带这样玩的!”
“哈哈哈哈哈……”踉跄退到半米开外的玖来却只顾指着她大笑,似乎她表情很滑稽。
这身影好像突然之间离得很远而捉摸不定。阿兰咬着嘴唇徒生伤感。
“你混蛋——!”她对着他大叫,宣泄心中的不满。
“你说什么——”玖来在那边遥遥地回她,“——这里风太大,听不见——”虽然隔着沙子,但是还能清晰听见玖来那猖狂的笑声。还隐约能辨出他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混蛋!”阿兰喊着喊着也苦笑了。她辨不出是哭还是笑。
这个人不会一开始就谋划着想这么做吧?阿兰心里冒出了这个想法。但这么做也没让她好过多少,现在她心里堵得更慌。
她沉默地目视玖来重新出现在能触及的范围内,然后慢慢靠在了她身旁的石壁上。好像玩累了。
“你有愿望吗?”玖来突然问。阿兰没反应过来,不解地偏头望他。
“现在沙尘那么大,乱吼什么都可以。”玖来似乎是解释般地接着说,“如果你有愿望,可以吼吼看。”
阿兰抿嘴笑了。玖来真是用心良苦,苦得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你减压的特别方式?”她只是这样说。
玖来回以一笑。他没有说什么,却对着茫茫沙尘大叫:“我要当总统——”还生动地用手在嘴边握成喇叭状作势加大音量。
“哈哈哈哈……”阿兰笑出了眼泪。她想起一个词语叫行为艺术。“你能当总统,我就能当总统夫人。”她耸耸肩,小声地开玩笑。
“你说什么?”玖来似乎没听清。“不准笑!”
“哈哈哈哈哈……”这回轮到阿兰笑得更猖狂了。哎哟,这种人怎么能当总统。
心里虽这么想,但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她抹了抹脸,清清嗓子:“我要找到他——”我爸!咳,玖来还不知道这事——
最后一个字没能忍住,变成了笑声。好像忍了很久没笑,但是这么笑着笑着便真的累了。
对,她要找她爸。她会偷偷跟着西野出海。一定。
“有纸笔吗?”
当天晚上他们仍然在原地未动,风沙终于只剩下小颗粒。阿兰已经一夜未睡,但是仍然很精神。她打算第二夜不眠。拍着身上的尘土,两个夜猫子开始活动了。
但是西野摇了摇头。
“切。”阿兰翻个白眼,盯上了裹在大衣里睡觉的玖来。玖来有记日记的习惯,这几天她一直看着。他的字很漂亮清秀;都说字如其人,阿兰却总觉得,也许他会在别人面前装得清秀,实际上潜意识里是个疯子。
她摸索到他身边翻他的口袋。
外侧没有。找遍了都没有。也对,日记应该随身带着。她只好蹑手蹑脚地扒开他衣服。
玖来不满意地动了动。阿兰的手僵在半空好久,确定此人没有继续蠕动的意愿之后,又开始用她的爪子探他的口袋。
好像在左口袋摸到了方块。
她记得笔是附在本子上的。虽然她不太识英文,却也能用单词写作。她正在考虑要不要用母语。
此时某人一个翻身,将本子压在了身下。
阿兰暗暗咒骂。这人怎么睡着了也这么不省心?——她却忽略了自己才是该被责怪的。她偶尔小偷小摸的时候一向如此。
多年的经验积累告诉她这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右手推他的肩,左手推他的腰,硬生生把他翻滚了过去,左侧口袋露了出来。
到手了!阿兰慢慢将手探了过去。
爪子伸到口袋里的时候,突然被一直伸来的手抓住了。阿兰马上意识到那是玖来的手。此刻他背对着她,不知道是不是醒了。
阿兰脑子里立刻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对策。可是没想到玖来只是淡淡将她的手甩开——与其说是淡淡,不如说是无力地——然后翻了个身,又将日记本压在身下。
阿兰气结。她找了快差不多大小的石头,然后这次义无反顾地骑在了某人身上,将他直直翻到正面并不让其有趁机翻身的任何可能。
她边打量着边居高临下地撇嘴,因为她看到了玖来长长的睫毛,上面沾着沙子。又抿了抿嘴,还是坚持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掏他的日记本。
还演起了老师:翻看学生的作业本,停留在某一页,然后睥睨眼前忐忑不安的本子主人,发出啧啧啧的责怪声。
玖来仍然没有恢复意识。
一个人演戏也挺好玩的。阿兰笑自己。
她挪开身子抽离情绪,开始啃钢笔。她托着腮却无心欣赏来之不易的战利品,越想越是黯然。
一边的西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黑夜行至最浓时。天幕像钢笔的墨水,上面点缀着银河和硝烟。
阿兰无心抬头。她缓缓盖上笔盖,取下手上的链子,解开死结脱出一颗放到本子里,用力在书页中按出一道痕迹并合上,幽幽吐了口气。
她转向西野;后者似乎一整晚都维持着注视她的姿势。她对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