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dge of silence（沉寂边缘）》鱼耳

15、一

　　第二天阿兰醒来着实被吓得不轻，因为她发现自己昨晚梦到的人今天竟出现在了眼前。
　　但不是干着同样的事：玖来在拆汽车。他戴着手套，和一边的西野正在进行一些技术□□流。阿兰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似乎正在讨论马达的构造。
　　“你们……”然后她没想到有什么能接下去，就顿住了。
　　看到那张脸她就想起昨晚她梦见她开了一晚的车，玖来在旁边哈哈大笑说开反了。
　　“我们不用汽车了。”玖来很自然地回答，好像他一直是这里的一员。
　　“你……是人是鬼？”阿兰怔怔地问。
　　“他一直藏在车尾。”西野闷闷的声音从车的后面传来。
　　“……”阿兰没再说话，接下来都用“这人是非人类”的目光盯着玖来不放。

　　偷偷把玖来从西野眼皮底下拉过来，“你们说了什么？”两人坐在车尾休息，阿兰蹬着她的腿悄声问。
　　因为这气氛真的不太对劲，怎么好好的两个人你不惊我也不乍，一定是在她不省人事的时候说了些什么，甚至达成了某项共识。
　　哎，自己睡得跟猪似的。
　　“讨论……怎么拆汽车。”玖来的表情很诚实，甚至接近于无辜。
　　“那之前！”阿兰穷追不舍。这个人理应比西野好说话。
　　“你怎么不问你爸？”玖来近在咫尺的脸好像发现了她的想法，拧了起来颇为不满。
　　“我爸？”阿兰愣了一下，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但是仍然在角色外——他是说西野？
　　他又不是我爸——她想这么说，但是突然又想起了玖来的身份。“你是逃出来的？”
　　她可没忘记这人曾经拿着枪口对她——现在她明白西野的立场了。
　　“当然，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不逃呢。”玖来大概是被她一下子变来变去的表情逗乐了，也调皮地对她眨眨眼。
　　“你当时还说什么来着，这个翻脸比翻书快的人！”阿兰戳他脑袋。那会儿这个人态度一变，枪头一指，控告她犯思想罪——害她只好让所有神经都紧张起来——现在这个人带头逃窜，此刻却是笑嘻嘻地面对自己了。真不害臊。
　　不过好歹还不明所以受了自己一巴掌，而且他看到了她气极的另一面。总体来说，这个人还是比较亲近的。
　　毕竟，她一个一直都讲利益的人，本来就不相信太多的人情。她的内心深处反倒觉得玖来这样多几张脸合情合理，倒是自己要愈发小心对付，不要有更多把柄，如是而已。
　　但这不代表这个人懂得害臊。这是两码事。阿兰想着，戳得更用力了——对方倒懂得聪明地躲——“混蛋！看你躲！你戳我的可是枪杆子！”
　　“你还在介意那件事啊？”玖来将它说得像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般，“我们立场都不一样了，别那么耿耿于怀了啊！”

　　接下来的两天，类似的戏码不断重复上演，脚程变得格外地远。除了只能找沿途的救命草来吃，三人俨然一副游山玩水的样子。面对不务正业的两人一旁的西野也没有对此提出太大异议，只是冷眼旁观——而且冷静得过分；阿兰去拨乱玖来的头发，就会摄于某人的目光。然而多半他只是转身就走，远远地在前面带队。
　　每当这个时候阿兰会莫名心虚，好像自己真的成了一个站在父亲面前的做错事的孩子。
　　西野一定是个好父亲！到最后阿兰便只能这样下结论，如果真的是我爸，那么这十几年来的欠缺我说不定会原谅他呢。希望我的父亲不会比他差多少——她总是抱着这样的她自己也认为不现实的想法，重新投入到新一轮跟玖来的打闹中——她跟他没完。

　　西野从来不找阿兰说话。阿兰只好跟玖来说话：“你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吧。”
　　“什么？”
　　这是第三天晚上，阿兰估摸着应该快到家了。她现在有一个想法，就是把玖来支走。她打心底不愿意让他看她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回到村子，那一切就不用想着能继续编下去。估计西野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一路上才不说话看她怎么应付。
　　“我是说，他应该不是如你所述那么糟糕吧？”这是对“父亲”一词应有的期待，毕竟能作为参考就只有听听眼前这个人谈论他父亲如何，顺便看看能否把他引到“让你父亲来接你或者你去找他，别跟着我们走吧”这个话题上。
　　“呵呵，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他会在哪里。”玖来淡淡地笑了，声音添上了冷意——他们刚刚才为一个休息的空位争抢许久，然而欢乐的感觉已经随着玖来这句话的开口而销声匿迹。
　　“怎么这样……”阿兰闷闷不乐地朝旁边的荒地扔石子，“你可是他儿子……”
　　“你在关心我？”旁边的玖来声调一转，蓦然暧昧起来。
　　这话锋不对——“我……在想你以后会不会变成你爸那样。”阿兰皮笑肉不笑地转头朝他咧嘴哈哈；跟玖来相处就要冷不防他这样来一句，某人他整天以为自己大众情人似地自恋。
　　但是每次这么回答总能见到他失望的样子，这又很是有趣。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这一次玖来也摆出了那样的表情。
　　回答他的是阿兰的狂笑。当然，阿兰变躲着某人的攻击的时候想（，好在他没有说“那得看你怎么管我咯”这样双关起来吓死人的话，否则她一定愣住然后过很久才能笑出来说“你可真会开玩笑”……其实一点也不好玩！玖来这么说话的时候总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恐怖气势，只不过他一直装得很内敛，才没有使他看上去像在逼问。
　　但是阿兰看得出来。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玖来有意为之，显露得自己好像很深沉……总之他爱出风头，并有控制一切的妄想。这样一个人却是一个愿意相信她、跟她打闹的人，哪怕她说她是骗子。
　　这就像是异地相遇的同路人一般，虽然不同出处，打闹着却发现他们总有共同的看法。他们之间从来不缺少话题，而且每聊起一个阿兰都能发现自己的认识漏洞——玖来老师似乎无不知晓，但是却很愿意从最基本的一条开始述说——然后他们就会聊吃的喝的，聊菜品的做法和各种新奇的想法。阿兰觉得这几天里透支并且预支了她十几年一直没体会到的欢乐。甚者，她再一次期望着眼前更长久的信任。
　　她珍惜这难得的一切；但是却也觉得，言语的力量自然会在事实面前被击溃。她曾经以为过很多次，接触的人都愿意一直这么相信她；但是事实上她一错再错，直至现在她也觉得没有相信的必要。
　　所以她现在面对这个难得的朋友，开始觉得自己要离开了；不奢求长足信任，希望就给他留这么个良好的印象，如此足矣。他是谁，什么身份，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要去哪里，以及她怎么甩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