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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心上魂香绝 ...


  •   和硕和惠公主,雍正七年十月嫁蒙古多尔济塞布腾,因着圣眷和怡亲王不舍,并未归牧。颇为恢弘的公主府邸,却因着主人的缠绵病榻,阖府都笼上一层烟愁。

      长久的站立,长廊上少年的背脊上不断的冒出汗意,薄薄的一层,迅即便将白衫濡湿了,他已等了很久,终于看见那个妇人从折廊上端着药盏走了过来,步履急促,眼中也是急促,一眼扫进这边的情形,那脚步稍停,却迅即的跟了过来,及至自己眼前,低腰行了礼:“宁良郡王吉祥!”

      弘皎匆匆打量着这妇人,心中果然一惊,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释然,仿佛是一块久积在山涧中的石头,忽然的便被冲的腾挪出一点点沟壑,便有些溪水终于涓涓得以流下,没有往日那种身上经年沉重难负的压迫感:“去吧!”

      那妇人行了礼,走的仍是匆匆,弘皎打量着她走远,目光遥遥隔着树丛花影仍是不舍的移开,蓦地自己醒觉,又是另一种寥落。

      那女人在时,他未知他恨她究竟有多深,那女人如今离开一年多了,他那原本满腔满腹的恨意,竟然未曾消去,反而是缱惓缠绕,变成另一种和思念不同的东西,十九岁的少年望着檐外的流金如火,眼中却忽然回忆起那个午后,那女子一身艳妆而来,走进那间屋子后,再出来时,唇边的残血已被擦尽,桃红色的衣襟上却依然有点点猩红绽放如烂醉的桃花。

      那时候,他就想,他和她之间总算是两清了……及至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打开了床脚的一个衣柜,看着满箱满笼的全部是那个女人为她亲手缝制的衣衫,他就忽然哭了出来。

      他是她的儿子,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所以他想他只为这一点而哭。
      惠儿却说:“弘皎,你的脾气太拧,从来认准一个理去,非要撞破头脚才知痛楚,这一点就和她一无两样!”

      诚然如此。所以惠儿突然病倒了,即使知道凶险,作为她的哥哥,他却始终没有在自己的妹妹面前露出丁点难过意思,只是一次次的重复笑喏,等她好了,他就带着她去郊外骑马。
      他的这个妹妹,自小就像他一样被别人抱养,即便那些人对她亲如己出,但一众的孩子玩闹时,终究是不一样的,就如他和图凌,当年岁渐大,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也愈深,瞒不得自己,欺不得自己。

      不同的是,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而他的这个妹妹,却终于被那个女人送给了别人家。
      他至此,便觉的那女人再无原谅的可能。

      十月初的午后,酷暑难当,及至了傍晚,落日褪去,天地间暑意渐消,便有些薄凉意。

      惠儿喝了药此刻醒转,斜依在锦枕上,和那个皇阿玛吩咐来照顾自己的嬷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嬷嬷是几时入的宫,怎么从前没见过!”
      那妇人递上一盒梅子,惠儿眼中就有欢喜:“嬷嬷怎么知道我嘴里这刻淡的难受?”

      那妇人局促笑起的样子和她的额娘颇多相似:“奴才康熙爷的时候就进了宫,宫里头大,公主没见过奴婢也是正常的,奴婢伺候的主子多了,便有些经验了!”
      惠儿点点头:“如今我皇额娘才没了,我原以为皇阿玛只是因你面貌与我额娘相似,才巴巴的送了你过来,好与我说说话!如今我这病样,连给皇额娘守着都不能,她老人家是白白疼我一场了!”说罢,泪水涟涟,湿了一张尚是年轻如花的脸。

      那妇人便疾疾上前,也仿佛忘了尊卑有别,苦道:“公主别哭,莫再伤了身子,四公主的心意,皇后娘娘岂能不明白,若是为此更伤了自己,皇后娘娘怎能去的安心!”
      惠儿看她焦急模样,倒似对着自己的亲闺女般,不禁黯然道:“我虽有两个额娘,却都是一前一后走的匆忙,我阿玛额娘走的时候,我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见上,我和她平时也是生分的,她对我大概心里也凉了!”

      妇人眼中陡然一颤,满目晶莹:“奴婢……只盼着公主能好好养病,定将这场劫难化去,日后好好的活着!”
      惠儿见她面色突然凄苦无比,隐忍非常,便也怜惜不再去问,加之这短短几句,自身已有了乏意,那妇人忙上前扶了她侧躺下,不过须臾,眼见着四公主睡了过去,那症状竟然和十三阿哥最后那几日一模一样,眼中一苦,将纱帘从银钩上取下,又候了片刻,咬了唇几步出了这公主绣房,面对着西陲最后一片黯淡紫红,眉目若痴。

      在这风中,人如入定,直待晚风拂鬓,却另有一个少年跌跌撞撞走将过来,她本能上去拦住,那少年惘然瞪着她许久,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拉着她的手便不肯放开。
      “额娘……额娘,惠儿不行了怎么办?太医说的,我不肯信的,可是额娘,你随阿玛走了,如今连惠儿也要走了,你们以前抛下弘皎,如今又要抛下弘皎一次,要让这世上只得弘皎一个人,额娘……我阿玛是那样聪明的人,您跟他说说,让他想个法子把惠儿留在我身边吧!”

      那妇人原本是要去捂住他的嘴的,听到后面几句,眼中也凉了,由着这年轻人无辜在自己肩头啜泣,浓烈的酒味弥漫着周身,这十九岁的少年也不知已喝了多少酒,醉眼惺忪,仿佛是拼了酒后那三分胆量,才敢将心中的那些话都说了出来。
      身边屋内,隐隐的便有低低的咳声传出,屋外,这妇人双手揽着自己的儿子,眼泪再度滴答滴答的垂落:“你莫怕,额娘一直在的,惠儿也会一直在的,不会丢下弘皎一个人!”
      少年便在她怀中恍惚抬头,下一刻却靠着自己肩膀终于睡了过去,十指仍是扣住了自己的手腕,仿佛是怕她走脱的。

      身边的屋子内有短暂的脚步声,停顿了几次,最后一次消失时,门便被推开了一道缝,惠儿的脸便隐在那道门缝后,望着这妇人的目光也是奇异,却是低低的喊了一声:“额娘,真是你?”
      花开握着弘皎的手掌心,对着那道门缝中另一个孩子便怔怔的出神,惠儿却已经扶着门沿,走将了出来,那样一个瘦小孩子的模样,茕茕立在稀冷月色中。
      “额娘,你是来接惠儿的么?惠儿见到额娘,心中是多么欢喜的!”四公主便直直伸出手来,徐徐蹲了身子,也和弘皎般靠在另一头的肩膀上,仿佛是累极了,初时低低的咳,后面渐渐的连声响也低了下去。

      那垂在天低处的弦月淡如要随即隐去。

      这妇人坐在两个孩子的中间,一分分便如心在镬上煮烧着,惠儿的呼吸轻的如已听不见,她忽然连动也不敢动,连喊也不敢喊……许久后,那边长廊上终于有了人声,常贵带着太医匆匆而来,及至走近前面,见着这一幕也是一惊。

      冷风,残月。
      惠儿仿佛是就此一梦,便再不肯醒来。

      常贵着人将宁良郡王带回屋内好好安置,便来让花开离开,花开望着那间紧闭的公主绣阁,伸手指颤颤指着道:“惠儿还在里面呢……我如何去的!”
      常贵摇头道:“太医刚才诊了,惠公主怕是一刻钟前就薨了,福晋并未察觉?”

      妇人只觉得一身的血都霎时的冷了,那耳边却清晰的传来女儿轻柔的几乎不能感触的呼吸声,推开了拦她的人,走近女儿的绣房,眼正见着房中那博山炉内的最后一缕烟雾袅袅,忽然的就断绝了。

      蓦地,后颈一痛,眼前便作漆黑一团,不省于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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