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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生死别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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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手是凉的,依稀轻轻拂去尚在昏迷中故人眼睫边的不绝泪水,不过短短几日,他的面目是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截,眼珠子中的褐色便似更浓的要成了玄墨。
“花开,我们能所得的原不过如此,朕以为自己拥有天下,原不过如此,朕想要的,最后都离开了朕,朕握的越紧,失去的也越快!”他在暮垂入这房间的落日霞光中喃喃而道:“而你,又何尝不是!”
“十三弟走后,那个时候朕就在想,你这样一个性子,十有八九是要真跳了福海……”他似被那霞光闪的盲了:“而朕既然允了你跟随他,朕是天子,朕不能出尔反尔……所以最初的一段日子,朕只想去再看看你,那时候脑子里只有这样一个想法,在这养心殿中起卧难安!”
“花开,你等了朕七年,而如今,朕已等了你整整十年,朕不再亏负你!……朕也不能再去演同样的另一场戏再让你去做梦,你也不会再肯相信,如今,你若执意离开,这一回,朕是真的决意成全你,可好……”他徐徐将手中那枚镯子再度套在她瘦削的腕间,仰头,看着那日暮霞光,如此绚烂要离死纠缠。
碧色盈盈的如要滴出绿来,原已跌碎的四分五裂,却还要用紫金打磨出花枝藤蔓缠绕,就那样将过往的那些碎痕包裹的隐秘不见,其实,他和她都知道它们的存在,然半生已过,最后所能握住的,不过尚留有的只有这些!
不过五日时间,他失去了相伴几十载生死相随的结发妻子,又失去了此生最喜爱的四公主,如今他已明白,他此生想要握住的东西真的不多!
纵是玉璧无暇,可以如初,却终不可回到当初。
只得拂身离开,如往时的孤绝,独自前行。
渐渐醒转的那双眸子,长久的望着手脉上的那道绿痕,夕阳残照,殿宇内如此安静,罗汉床的上侧便是他亲手写的几个字:“竹影横窗知月上,花香入户觉春来”。
“这是何处?”她小声问道。
“回姑姑,是养心殿东侧的燕禧堂!”身边的宫女道。
她点点头:“四公主的大葬安排在何时?”
“皇上已吩咐了驸马爷全权,务必给惠公主风光大葬,听着商议,应是就葬在清东陵皇后娘娘身边!”
她仍是点点头,指尖徐徐的触摸过那紫金包灼着的碧镯子,半晌低道:“便烦请姑娘再跟高公公通传一声,此间事既已了了,花开今日便欲向皇上辞行,去回我该去的地方……”
这宫女依言去了。
另两个宫女便走上前来:“奴婢们伺候姑姑洗漱!”
她看着宫女手中那面铜镜内,那个衣发凌乱,身形佝偻的妇人,惨白如鬼的面色,本是再无对世间的留恋,再度点点头,任人褪尽了衣衫,扶着走入那个半人高的木通内,任那兜头一瓢瓢的水淋下,一只手便一直落在桶壁上,那抹绿色也渐渐在消失的阳光中变成了一团墨玉。
她忽然便松了手,任这尊身躯缓缓沉入水底,依稀双手抱膝,安静入葬,直到肺腑间欲裂,再无一丝可以呼吸的余地,啵的一声穿水而出,身后的那扇屏风后便有人影曈曈的走近。
那人影就在那绘着竹影花影的锦屏后站定,隔着一道屏风,久久站立。
她只是任那渐渐冷却的水波将那个些有了暖意的身子再度的一些些褪了温度,并没有再说一句话。
皇帝于是叹出一口气,自那屏风后转了过来,看着黑暗中,那颗黑色水面上的浮着的头颅。
浮在水面上的那双眼睛也正在看着他,如望穿生死,如已历经了一生,本该有的错愕羞辱仿佛都已不再,见他取过一条干巾,自水中捞起她一头青丝,细细的揩干,眼中才有了微微触动:“皇上不该进来!”
他冷笑:“你既不怕,又何必还在意这些,你既是马不停蹄的要跟朕辞行,朕也知道从此我们再难重见,朕便也什么都不怕了!”
他的手指温凉,缓缓拂过她如要飞起的蝴蝶锁骨,却只停留在了那里。
“朕知道,这一生,我们终究是走到了头了!我们就要永失了彼此,到了这一刻,朕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皇帝低了头,冰凉的唇印在那片飞起的蝴蝶骨上,然后转了身,原本留在他手心的那条巾帕便跌进水中,一点点的湮湿,浮到了桶底,落在她的手心中。
锦屏后一道风吹入,那道门便最后关阖,今生断了开启的可能,花开戚然一笑,缓缓自木桶中站起。
片刻后,高无庸在这燕禧堂外停了脚步,隔着门道:“给姑姑道喜了!”
“给姑姑道喜了!”便是一众宫女的随喜声,齐齐整整。
妇人只觉得后背一凉,薄薄一件衫子,挽着长发的手便凝在了半空中,眼神急剧的变化着,那一枚握在右手的银簪子“啪”的一声跌落在镜台上,忽然抬足往外冲了出去。
门外的一群人不禁她突然闯出,竟是蓬头光足便往养心殿冲去:“姑姑,这可使不得!”高无庸急忙在身后喊道,命人上前拦住,她已闯到大殿外,守卫的侍卫忙上前架住。
“让她进来!”大殿内却传出另一种威严的声音,冷寒萧索。
她以蓬头垢面之姿,目光如杀便一步踏进皇帝的大殿,皇帝自上自下打量了她几遍,摇头皱眉道:“只得这一次不治你的大不敬之罪,以后不许了,可听清楚了!”
她电光火石间理清一切,终知自己仍是输给了他,便瞪着他,咬着牙,长久的 ,那一身贴身的衣衫在晚风中飘来飘去如幽魂。
“你猜的不错!朕是反悔了!”他从龙案后站起,朝着这女子迈出一步。
“朕不信轮回之说,你尚在朕面前时,朕都不能留下你,朕又怎可能再去寻那来世之说,朕只要你的余日不多陪着朕!方才不过是虚晃一枪,但你若再这样瞪着朕,朕便立时让你后悔,朕不是什么柳下惠,朕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该有什么样的承担,朕不会畏惧!”
她面上终有微惶,应他足步往前,冷不丁的退后了一步。
他面色莫测,便又走上前一步……她后背贴着这养心殿的窗格,只后背印的疼痛难忍,那双褐成墨一般的眸子便在一寸之外钉上她的脊梁骨,里面实实的真:“朕说的都是真,你不妨试试看!”
“皇上如今的眼光果真不堪,若要兄弟的女人,怕被天下人耻笑!”她咬牙道,挡开他落在肩上的那只手。
他笑:“朕要的是十四岁之前的尚未嫁给爱新觉罗胤祥的花开,便是四十岁的怡亲王福晋也不能阻止朕念着那个花开,又何惧天下人耻笑!”他霍然转身:“……高无庸!”
高无庸战战兢兢的从殿外跑近,噗通一声跪倒:“皇上!”
“自今日起,便将她留在养心殿伺候,一同其它宫女看待,不许特意优待了她,也不许她离开养心殿一步!”皇帝冷凉出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