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小李桃花

52、瓦冷霜寒重

　　梅影疏斜在水月庵寒窗外，月色薄凉中，那木鱼嗒嗒的声音便坠在人的耳边，宝相庄严，慈悲而怜悯，从至高处往下，这敲着木鱼的女尼，眉目便是冷而淡的。
　　那样淡的神情，仿佛世间诸事已不在心上，但眼角却始终有酸涩之感，所以这样的一个人，即便终日对着这样的佛陀，她始终都不能是心无挂碍的。

　　慧影这时走进了大殿，对着佛祖行了礼，这才对她说道：“快去收拾一下，皇后娘娘薨了，宫里传来要去为娘娘灵前祈福！”
　　花开果然觉得眼角的酸涩更重，却已没有一个字可以说的出，默然的点点头，默默的去收拾自己的行李，默默的上了那辆来接水月庵众尼的青布小车。

　　雅兰，她生前每次来圆明园都是要在水月庵中参拜的，但即便是那样一个信佛的人，如今仍是要归去的，这世间诸法原是摆在那里，也是半分不尤人。
　　这样胡思乱想着，几辆小车已过了紫禁城的北门神武门，过了那狭长幽暗的夹道影子，天色仍是那样的黑，这个往常熟悉深刻的宫禁如同魔兽踞伏，那些往时熟悉的地方更是深沼，一步一处便是要将她重新陷了回去，埋没如从前。她此刻才明白，他说她，句句是真，慧影说的也是句句是真，她果然是自个在做戏，而她至这一刻，果然也是与佛祖无缘的。

　　然还是一身缁衣，进了翊坤宫，木鱼静静的响，却有了零星之意：“雅兰，一切都不过是空，情是空的，人也是空的，连痛，也不过是空的罢了！”她暗暗道，嘴中愈发的念着那些西去的佛经涅槃，眼底，仿佛雅兰的明黄缎绣五彩云龙朝服就窸窣的作响，她只要一抬头，她朝冠上的金凤金翟光便黯淡的笼了下来。
　　而她，只得一遍遍的敲了手中的木鱼，为她将西去的路一遍遍的念诵。

　　那一身明黄的袍服却从始终低垂的眼底堪堪掠过，乱了无数飘起在烛光中的魅影，脚步声低而沉重，一步步往前走着，依稀看的出难过，那个人在灵前站定，长时间的负手而站，长时间的望着自己相伴了四十余年的妻子的灵牌。

　　那烛光飘上他的鬓角，依稀看见点点苍白夹杂进那背后的发辫中。
　　木鱼声，断而续，她微微的抬头，便见他徐徐的从桌上取了香，挡开了高无庸上前的手，自己亲手燃了香火，望着那白色的虚无，褐眸沉伤，低道：“紫檀未灭，卿亦未去，朕定会记得！”那这天底下至高无上的一双手，徐徐的为妻子供上一炉香火，送她芳魂不作离殇。

　　她迟迟的看着那些烟雾幻化出人世万象，幻出虚妄之处，看着皇帝盘膝坐在她身前的蒲团上，长时间的闭目凝神，神有所思，她只看得那样一个坚毅沉着的背影，只看到那样一颗高高扬起的头颅，仿佛仍是耸身立在了那样一个需要去扛起的天地之中……她恍惚的想，如今，所有的人都走到了这一步，也不得不走到了这一步。

　　这大清帝国的皇帝，或许从来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子，那个寻常的四阿哥。而他待他的妻，至少有一处原本也是真的，帝王之爱，与寻常人家相同的，一样的世间众生，难逃生离死别思恋而不得。

　　所以雅兰这一生，至少不会因他而悔。
　　而她花开这样的一生，也不会因谁而悔。

　　蝉噪九月，此刻这灵堂中却是如此的冷清，冰冷的再不起一丝温度，再也不肯给谁多一分暖意，冷的不是这样的天，而是冷却了的后来人心。

　　皇帝已经起身，仍是从她身畔走过，明明已经错身而去，却在走过两步后又停下：“惠儿她……太医来奏，怕是拖不过这几日了……”暑热的夜，却忽然有更为冰冷彻骨的夜风从大敞的宫门外蹩进，掀的那明黄袍脚数度肆孽过她的眼底，要将那片瞳仁中残余的光也尽数收了去。
　　“朕来这里前，已打定主意不将此事告诉你”，皇帝道，褐瞳中的光尽数透射在翊坤宫外的无边暗色中：“但朕知道，朕真的如此做的话，你定会恨朕……”

　　她怔怔的听着他说话，那断续着的木鱼声也终于是断了，这宫宇内是如此的葬如一个坟茔。
　　她伸出两只手，仿佛是要握住眼前那两片飘过眼帘的明黄袍袂，它们却是那等的嘲讽她，如此要将她独自留在那个万劫不复的所在，她的目光痴妄，眼中露出求而不得的痛苦，双脚一挣，便“啪”的跌地，双手却毒蛇般迅即的缠住了那个人的一双脚，若求此生最后可望不被溺毙的可能契机，拼尽了力气，没有半分尊严余留，连仰头的气力也没有丝毫。

　　他的小腿便触不及防的被这女子赖住，如从多年前的那日起，他人生那幕戏中，一折折中始终存在的要有这么一个人影子，这样赖上了他！

　　他本也料到这样的结局，还是禁不住内心的苍凉，硬是被这女子捉住了足部，一同跌进了那个深渊，一同心销魂殇。
　　“花开，你是这等的可恶”，他喃喃短语，硬朗面颊上的肌肉抽紧，因她拖累而再无处躲匿的悲伤如今一览无余，蔓延遍整张脸的每一寸肌肤，龙躯便是微微的一颤，高无庸已赶紧上来扶住他。

　　“朕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不开你这个女子，你是如此的可恶啊……”

　　那女子却仍只知抱住了他的下半身，如抱住了她如今那片黑暗死海中的唯一的一点浮木，那样的恐惧去放手……他缓缓的半蹲身，袍脚跌地，褐色的眸子对上她黯然无神的眸子：“花开，去吧，惠儿还在等着你，现在去看看我们的女儿，不要怕，朕答应你，朕在这，若你回来找朕，朕会在这里等你！”

　　他的话，断，含糊不清，他却知道她是懂的，那样抬起一双眼睛看着他：“朕都知道的，朕不会再责骂于你，朕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朕答应你，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仿佛是被那样忽怜忽嗔的凌乱话语惊了，两耳中只听见彼此痛苦而绵长的呼吸声，她抬了手，轻轻的去碰那张在灵前的白烛中飘摇而恍惚的脸颊，冷毅的线条下，冷意泛出，唯有一点点瞳仁中的光望住了自己，那样的渴望靠近，却知至此今生，却再无靠近的可能……此刻他的右手掠起，将她额前那缕遮蔽住目色的额发捋至耳后，他的手也是冷的。

　　“送你去四公主府的轿子已等在了外面，去吧！”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