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两处皆不见 ...


  •   那样细而碎的阳光,就那样落在那双细而颀长的手指上,徐徐的蠕动在他的手心中,一笔一划的艰难,却是竭尽可能,他的这个兄弟做事从来全力,这最后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他曾以为自己是如此的冷面,至这江山永寂,至将自己的兄弟用不能见的绳索困于自己的身侧,他明明知道以他的身份帝位,他只消说出一句,他兄弟的一生将会是如何炫目多彩,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敢说。

      他知这一切他的这个兄弟也是知道明了的,他是如此惧怕一人独对这天下那无数胸怀叵测的心思,他活的原本是寂寥,一个人在那把龙椅上踯躅独行。
      所以,他的这个兄弟直到这一刻,还是选择留在了他的身边。

      四个字,那样盘曲在他的掌心,笔笔如历见:花-开-不-死,花开不死。
      这是他兄弟最后的遗愿。

      “胤祥,你还有什么是想要四哥去做的?”他蠕动嘴唇着,褐眸中是他的兄弟此生从未见过的悲伤和绝望,但是他的兄弟却再也见不到了。

      那根手指仍是停留在他的手心,终于再也没有动弹一下……于是他也知道,他和他这个兄弟之间的今生的情义到了这一刻也终于止尽了……就如被他亲手囚禁至死的亲兄弟,胤禩,胤禟,他们一样。
      “这件事……四哥会替你做到!”他道,阳光一些些的落在他的金线龙袍上,激起一片金色璀璨,因为太过耀目,他这样一个人便被这光影吞没成虚无的一片。

      花-开-不-死……他将这四个字一笔笔写在这积雪上,这样漫天漫地的风雪,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前面的字也已被雪覆盖了,被风吹散了。
      他从不知道他今生会有这样一刻,这般的狼狈不堪。

      他是大清国的皇帝,此刻衣衫凌乱,连面目上都沾染了污的积雪,雪水湿嗒嗒的从帽檐上流过他瘦的脸颊,自那双褐眸下,流经唇边,下颌,流经绣着五爪正龙的石青色雪氅,湮湿了目中所及的所有。

      那女子就瘫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那根手指一笔一划,将那个已亡人最后一句话带给她,花-开-不-死,自那后,生有何欢,死亦何惧,到底是他不肯懂,还是她不明白!

      这女子下一刻仰天,恍惚看到人世间最可笑的一幕,唇角那样的咧开,眼神恍惚,那样莹白的雪片子落下,跌在原来的那个世界中。
      “皇上既要做戏,又何必不肯将这戏作到底?”她苦涩笑出,目光移去看面前的这个男人。

      “他将你护的太好,以致让你折断了自己的根茎,再也难活下去……可是,花开,现世之中,谁又能陪着谁多久,你也不过是替自己找着了一个借口,如今,我只是要将你的这个借口拿走,今后的路,你便自己选择,这不是什么幻景,不过是福海之中的蓬岛瑶台,你若执意,这福海埋你足够,你若要走,从此你去哪里,要怎么活下去,朕都不会管你,十三弟所托,我也只得做到如此!”

      这样铺天铺地的雪啊,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冷。
      “朕不是十三弟,明知你弥足深陷,却是一味的包容庇佑,朕此次来,不过是要戳破你的这场梦,朕即便初始果真设了一个局,后来一年的日子却始终是你自己在那心甘情愿的扮演一个戏子的戏份,朕却不愿欠你,也不愿违了对十三弟的诺言,朕如今的话也说完,这便走了!”

      他走的如此快,要将这一幕戏早早的了结,风雪如此的大,片刻后,那个曾经出现在残柳下的他的身影便果然消失的再无踪迹可寻。
      这人便是如此决绝,要突兀的闯进,由不得她说不,也要突兀的离开,她连舍不舍得,愿不愿意都还未理清楚。

      他同那个已经离开她的人是这般的不同,冷硬如铁,决绝如冰,她和他交手,从来落的下乘,不管她原是站的多么高,或者原本就是站的如此低入尘埃。
      雪粒子掺和进乌鬓,鬓发凌乱如鬼,她瞪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珠血红,仿佛要滴了血下来,她仿佛又记起多少年前的那个女子,那个在先帝的书房中说下那句话的丫头。
      “四阿哥既然不喜欢奴才,奴才也不愿成为四阿哥的负累,奴才以后再不会打扰四阿哥的!”

      那样一句话,绝心绝肺,从内到外的死了一次,如今还是当初的那个人,让她再度从外到内的又痛了一回,再掺上一把盐,她半生自欺,原以为可以欺天瞒地,他却揪出那底下的小来,一览无余的要让她看的面面俱清。
      他还是当初的那个胤禛,那个她原以为要一生依靠的胤禛!……但为何如今,会有这般大的恨,恨他将她最后的一根赖以汲取的根处也断了!

      她便从雪中摇摇晃晃站起,便冷着双目往前走去,他所说的都对,这样一片大的福海葬几千个花开都是足够,他不过是要来最后羞辱她一番。
      她却是再不肯让他如愿的,她原可以对自己是如此的狠硬,她原也是不输于他的,她这么多年才发现,她和他本质上如此的像,像到可以互相持了剑,劈进了对方的胸脯去,半分都不会手软。
      但这一刻,她却是真的累了,被他抽了筋,扒了骨,只余下一滩烂肉,于是踏前一步,临风沐雪……而那个“女鬼”,却在这刻又悄然出现,目光怜悯,却是身着一袭赭黄尼衣,此时出现在这片冰雪之上,见这女子目光望向自己,双手合十道:“施主留步!”

      她原以无望,细细打量着她这一身装束,仍忍不住苦笑,徐徐问道:“师太,你们出家人不是不能打诳语的么?”
      “罪过……贫尼水月庵主持,慧影。”女鬼半躬身行礼,缁衣飘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尼犯下妄语罪过,它日堕唤地狱,受热镬中煎煮之刑,慧影也是甘愿领受,只望施主迷途知返,须知生命都是不易,父母于你便有十大恩德,岂可轻言丢舍!”

      花开听得当中的舍身成仁字样,眉目便有些痴了,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个佛陀的弟子。
      “人生在五蕴之中,深受生,老,病,死,情,欲之苦,临死便五蕴皆成空,生不能带来,死也不能带去,何尝不是一个真正的幻景,是故,慧影所言,既是妄语,也并非妄语,不过道了人间的一切苦厄。”

      “五蕴皆空,莫不是如此,我此生所挣的,如今想来也无非是一场空,既是如此,那就恳请师太收我入门吧……”花开面目上薄凉一笑,迎着风雪,便给面前的出家人深深的磕了一个头。
      “花开如今已对世间再无所求,只望青灯古佛,度尽此生!”

      那出家人却是摇摇头,驳道:“姑娘嗔太深,痴太深,姑娘自以为世间万物皆不能再入心,不过是姑娘对万物心已死,心已灰,姑娘所求的却偏偏就是这世间最嗔,最痴之要,是故,姑娘对我佛之心并未有至结缘的地步,水月庵不能收你!”

      那女子更笑:“地狱尽空,方正菩提,难道我花开却连大奸大恶都不如?他既看清我的面目,难道连你们的佛主也不肯收我这样可憎的人!”

      出家人便道:“观姑娘所言,姑娘果然与我佛是无缘的,佛陀虽有天下至善之心,但姑娘心中却无佛陀,又岂能同那些放下屠刀的人相提并论,但我佛慈悲,可让姑娘在水月庵中沐些佛音,以冀将姑娘心中的大嗔大痴消去一些,也是大功一件!若是它日有缘,贫尼再为姑娘剃度”

      花开听到此间,便又跪倒给她磕了一头:“如此劳烦大师!”徐徐从雪地中站起。自此,这身后或轻或重,或近或远的各种声响便都远远的消了,天地间如此的寂静,寂静的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徘徊在人世,伴着那环侍在身周的三千弱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