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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故人重逢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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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三月。春寒还有些料峭,空气里冷雨是歇了又停,挨过了月末,天气陡然一暖,便有了浅春的气息。
花开等在垂花门外,头顶的紫藤已抽出绿芽儿,雨中凝成翠色的一团,横斜的掠过她鬓边,身边的少年朝气蓬勃,此刻清灵的面目上不能掩藏的期待,低道:“额娘,舅舅他们怎么还没来?”
花开回身看着这个已及她半肩高的孩子,劝道:“虽报已到了京城,但光这城外十数里地也要走上一个时辰,入了城怕行的会更慢!”看弘皎身上穿的单薄,心疼道:“弘皎,这外间还是有些冷的,不如你且回屋去,待你舅舅他们来了,额娘叫人去唤你!”
弘皎肩膀一低,便避开了那只将要落在肩头的手,淡淡道:“儿子天天有练身体,没有额娘说的这样弱!”
花开面上略僵,又笑道:“那就一块儿等吧,也该差不多时候了!”待又等了片刻,她身子已受不住,只得先回院子歇息,远远见那孩子仍是等在原处,便悄悄叹了口气,让身边丫头送碗热□□去。
那丫头回来,便有些讶异:“福晋,弘皎少爷以往都是对诸事爱理不理的,对舅少爷家却是如此上心!”
花开也不嫌她唐突:“他以前就是他舅妈一手带大的,对舅舅一家是极有感情的……”这话音未落,前庭就传来脚步声,花开噌的也是立了身,吩咐道:“你就在屋里看好弘晓少爷,我怕有一些时候不能回来了!”说着脚下步子已快了起来,远远见弘皎在垂花门外本已走了几步,这一刻回头见她赶了出来,脚步慢了些等她一道。
这一等,外边的脚步声已临的更近了,花开一眯眼间就瞅见一个戎装的小将军迎面走了过来,那阳光落在金铁盔甲之上,便有些耀花了她的眼睛,此刻十三阿哥陪在这小将军的旁边,身形就更显病弱了些。
那小将军本是阔步而来,及至见着甬道中赶来的素衣妇人,那一对常年经了朔边风沙侵蚀的郎目也是陡然一红,几步赶将上来,隔了一丈,喑哑道:“姐姐,关柱回来看你了!”
那一声姐姐叫的亲昵,花开的眼圈也陡然红了,上前握住关柱的手膀子,勉强笑道:“小子是长结实了,如今是条汉子了!”
关柱便呵呵的望着她直笑,那样一个少年男子,眉宇间透出一些扭捏,看在花开眼里便立时笑出泪水来,目光掠的远了,见一少妇衣着身宝蓝色的旗装,此刻谨慎走了过来,面颊上却颇有些彷徨,低低看了她一眼,低身行礼道:“小姐!”
少妇半蹲下去的身子立时被花开一双手托住,嗔道:“朵儿,这么多年,你倒是见生分了!”下一刻压下声音道:“便是你放不开,为着图凌,他和弘皎是一辈的,他心里会有槛的!”
弘皎这时立在她旁边,闻言,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朵儿这才又重唤了一声:“姐姐!”这刻抬头望去,眼泪已沁出眼眶,心酸道:“姐姐如今出来这么久,怎么脸色还是如此苍白,平日里不知好好将养身子的么?”
花开见她终于放下,自然满心欢喜:“你终于肯将过往的朵儿还给我了”,后来仍眯着眼睛,在那一群来人中找着,看到一个臂膀圆粗,虎头虎脑的小子,遥遥道:“你就是图凌了,快过来让你姑姑看看!”
那虎头小子便跑将过来,大大方方喊道:“图凌见过姑姑!”眉眼梢一挑,却是看向花开身后的弘皎,挤眉弄眼了几下。
花开看不见弘皎这刻的摸样,却见十三阿哥站在对面朝自己突然笑了一下,心中便也高兴,又听胤祥道:“图凌,弘皎,你兄弟二人先去玩去,待开筵了再着人唤你们过来!”
两个少年便欢天喜地的去了,关柱和花开在屋子里说了会话,又道:“十三阿哥要问弟弟些事,晚些关柱再来陪姐姐!”
花开点头,看着他离开,屋子一时安静的有些窒闷,朵儿自进了屋子便往常般拿着花开做过一半的绣活继续,却颇有些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迹象,此刻遣开了人,四下更是死寂一片,花开叹了口气道:“如今没有外人了,朵儿,说罢,你藏了什么心事?”
朵儿原本绣着的针冷不丁的戳到了自己的指尖:“小姐?”仰头,仔细打探着花开面上的神色:“小姐如今在紫禁城,没有听到些什么事吗?”
花开闲闲笑道:“我如今哪待去管那些事!”
朵儿的眉色便更犹豫了些。
花开眼中一暗,略皱了眉,叹口气道:“朵儿,你有事便说吧,你我是一家人,我如今躲在这院子里,却也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是什么事,逃不脱便是逃不脱的!”
朵儿的面色忽的更慌。
花开见她如此,心也不由得凉了些些。
“小姐有没有听说过八爷最近送了个女子给皇上!”朵儿后来低了头,咬住了下唇,却又一字一字吐的清楚:“听说,皇上很宠幸这个叫柳诗诗的女子,甚至不顾及她汉人身份要立为嫔妃!”
花开便嘘出了口气,笑道:“原是为这桩事,皇帝三宫六院都是天家的家事,我们又何必费神去管!”
朵儿这刻不觉抬眼,小心看住面前的女子,眼底终究藏了些心思:“京城人有见过那柳诗诗的模样,都说倒有八九分像小姐的!”
花开听了那样一句话,立时便被定在了针毡上一般,眼神也凉凉凝住了,恍惚了半刻,勉强笑道:“那又如何,与我更无关系,朵儿你不该跟我说这些的!”
“小姐!”谁知朵儿这一刻忽然挪身,噗通一声已跪在她脚前:“小姐,关柱是您的弟弟,是马尔汗家唯一的柱子,求您去求求皇上,皇上看在过往对你的一份情意上,不要再派关柱去年大将军身边了!”
花开原本飘凉飘远了的思绪,此刻全都结结实实的跌碎在地上,一时打起精神,仍觉得眼皮子突突的乱跳:“朵儿,你且起来,将这些事都原原本本告诉我!”
朵儿绞紧了手中那方帕子,此刻依言站起,人却在悉索的抖,眼角也有了泪花,蒙蒙的,让花开恍惚看的有些陌生的意味。
“你说的年将军,可是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她便问道。
朵儿看着花开那样复杂看着自己的目光,难过的点点头。
“关柱虽在西北军,是他的下属,但关柱一向行事虽不算周全,却也是极懂事的,又如何会开罪年将军?”花开奇道。
朵儿头颅不觉垂的更低,更低低的回了一句,声音低的花开根本未能听清楚一个字:“朵儿,你既然是打定主意要跟我来说,就将一切讲的清楚些!”花开拧眉,难受道。
朵儿眼神一时成慌,已哭出了喑哑为难:“关柱他本和年将军并没什么关联,是皇上……是皇上特意将关柱安排到年羹尧的身边!”
花开便仿佛是被人陡然泼了一头的冷水,嘴里连连念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朵儿,倒是我错怪你了!”说到这里,眼神却是虚的,直直的望着这间屋子的上空:“难怪他一回来,爷就唤他过去,我原没有料到这一切的!”
“关柱也不让我跟姐姐说,可是如今这局势,年将军在川陕天高皇帝远,要为难一个小小的佐领易如反掌,若是哪一日事情败了,皇上如今对年将军圣眷的无以复加,关柱又是处在暗里的,怕是要照拂也是有心无力,更不知道皇上是不是真存有那个心……姐姐……朵儿是实在害怕才来求姐姐的!”
花开听到这里,望着眼前这从小服侍在身边的人的目光是心疼的,掏了手绢替她擦去眼泪:“朵儿,我得谢你,谢你如今为我关柱所做的!……这件事十三爷是知道的,但是他既然不肯跟我说,这事我得静静想想,你容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朵儿点着头,移步退出了这屋子,掩门的刹那,再去看花开,忽见花开面庞上陡然噼噼啪啪落下大堆的泪珠子,跌滚在那方才为她拭过眼泪的绢帕子上。
朵儿的眼中,忽然也落下大滴的泪水来,兀自抬了头,看着西边的天幕,那大滩的浓的好像要坍塌下来一样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