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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但望君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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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生养弘晓的关系,头一年宫里的年宴花开并未曾去,这一日早早将自己收拾停当了,花开只对十三阿哥道要去看看惠儿,待出了怡亲王府,临上马车时,朵儿就站在门口最后一级石阶上,怔怔的看着她,一双眼睛中又是企盼,又是愧疚,直看的花开心中也是忽起酸涩异常,硬了声音吩咐让赶车去宫里。
及进了翊坤宫,皇后雅兰便让惠儿过来与她说了会话,花开也不好多说,只随意拣了几样问,因着尊卑有别,场面就有些冷清,不时惠儿告退走了,倒是雅兰嘘寒问暖了一番,眉目间却始终隐了心事。
“不瞒妹妹说,如今这宫里,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雅兰叹气道,端了手边的那盅茶,却是长久都没喝不下去一口:“我如今替皇上看着这后宫,可皇上第一个便要乱了这规矩,妹妹倒说说看,皇上这唱的究竟是哪出?”
雅兰看着花开,那眼睛就是晶亮的,看的花开心头无端的抽乱,只得回道:“皇上如今既然要演戏,皇后娘娘就让等演完了,自然知道皇上演的是哪一出!”
雅兰看她眉间清淡不波,眼中的亮便微褪了些:“妹妹既然这么说,显然已知道柳诗诗的事了?”
“这几日才听说。”花开唇角微垂:“这事虽看起来和柳诗诗有关,或许皇上更看重的是谁将柳诗诗送进了宫,且不论送进来的目的如何,皇上和十三爷的关系一向都是好的,若为了一个和十三福晋面貌颇似的人伤了和气,无论怎么算,那人的心机都是深的!”
雅兰便愣在当场,仿佛半晌才回过头来,眼中却已有些惧意:“这柳诗诗是八爷送进来的,如此……花开,你怎会想到这些的?”
花开起身,复跪于雅兰跟前:“花开本不会去想这些,奈何此事和花开有关,即便想躲,自然也有人要将这些事摊在我面前,皇上自然有他的打算,姐姐却一向是仁厚的,或也怕姐姐露了形色让人起疑,才不至将来龙去脉给姐姐讲个清楚!”
雅兰这番思索了一下,点点头,眼中平和了些,扶起她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见皇上,这关口,不是更给一些人口舌?”
花开眼睛一酸,低头:“皇后娘娘说的是,只是皇上这千刀斩,既要除了他的对头,恐怕也要伤已三分,花开只是凡夫庶子,花开想求皇上大发慈悲,放过一个人!”
雅兰看她神情悲戚,也知不好再多问,叹道:“既然如此,我已着人去问了高无庸,你便跟着去吧!”
花开便俯身又给她行了礼,及至将出翊坤宫,忽听雅兰又在身后道出:“花开,皇上是冷面的人,他轻易不肯入别人给的局,你也莫真将自己撇的一点关系也无的!”
花开这时抬头望去,眼前翊坤宫重叠峦嶂般的屏风帷帐,忽此刻被一阵风吹的乱魔舞起,所有的一切,便均隐没在半明半喑中,再看不清楚了。
养心殿。宽阔的大殿檐下,此刻高立在龙御之上,那人形映衬着明黄的琉璃色,是瘦而清矍的,只一根硬朗脊椎,仿佛要将头顶这厚沉异常的殿宇撑将了起来。
皇帝负手向天,面对阳光,任那绚烂光芒四处蹿越在那张脸上,仿佛要将面上的最后一处寒凉也曝晒殆尽,闻的这渐近的脚步声,却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你在翊坤宫说的话,已有人告诉了朕,你直说,你为了谁,如今来求朕!”皇帝唇角便是冷冷勾出。
四下静寂无人,妇人的手心渗出一片冷汗,跪于他脚跟前,垂头:“求皇上放过关柱,皇上身边可用的人多的是,关柱是阿玛唯一的儿子,求皇上看在我阿玛为大清一生的份上,不要再派关柱去年羹尧身边了!”
他或许原本已猜到她的来意,垂在明黄袖中的指尖冷不丁的攒紧,此刻三月的阳光已算薄暖,落在那张面目上却再不能将冷寒沥去半分:“此事断然不是十三弟告诉你的,否则你也不会等到今日,告诉朕,谁让你来的?”
花开眼角便是一凉:“十三爷并未说,但这次关柱回来,奴婢也是不小心才知道的!”
“哦?”皇帝不觉冷笑一声,此刻转了身,连带着龙袍的衣角都是冷的:“你虽在怡亲王府,你的事朕却从来知道的一清二楚,朕既然能派一个关柱去年羹尧身边,怎不能派另一个人去你身边,你以为凭你,你能护的住谁?你如今敢闯到朕面前来,不过仗着朕曾经喜欢过你,可是……花开,你失算了,相比这江山,你又算什么,年羹尧不知感恩,在川陕拥兵自重,有僭越之心,是辜负了朕,而你,莫不是也如此,你们都是辜负朕的人,却还有何面目来朕面前讨个说法,倒是这山河永寂绝不会辜负朕,你倒说,朕还要留你们有何用!”
这一番话,粒粒便如炮弹轰在了脊梁上,直压的妇人徐徐趴伏在冰冷的养心殿的地砖上,仿佛再不能直立起来,窒息了很久,才又重吐出了那几个字:“求皇上,奴婢只有一个弟弟,求皇上放过他吧……花开愿意为奴为婢……”
“朕的奴才已经够多,不需要再用你这一个,花开,说些你能打动朕的东西来!”皇帝的声音便更冷,这一刻缓缓的在他面前蹲下身子,那双近在咫尺的褐眸泛着无边的冷戾,似直勾勾的要将她灵魂深处的东西钩出来。
“花开,朕对你是有所求的,你知道的!”他冷冷地,缓缓道。
花开在那样一汪褐的海洋中直已经溺毙,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离那张面门分明近的毫厘之间,却被封冻,再不能靠近,嘴角一苦,那只手又折了回来,却是解开了自己衣襟的第一粒扣子,又是一粒……渐渐露出一对蝴蝶般要飞去的瘦削锁骨,白皙的有些凉的肌肤……皇帝的褐眸一直在看着她,顺着那只手,一点点的移下 “啪!”花开的面目上便留下五指青肿。
这一巴掌打的结结实实,那本跪着的女子便被闪出去跌在了养心殿的金砖上,皇帝已霍然起身,一眨未眨的盯着殿顶那繁复的藻井,眼中却终于有了洪荒般的苍凉和不能回头。
“花开,你是侮辱了你自己,也是看轻了朕!”他清冷的面目上一片惨笑:“你是从来不知道朕究竟在你身上想要些什么,还是,你决意了,此生不会再给朕,朕所想要的!……这真是讽刺啊!”
花开捂着半边脸,怔怔坐在地上,听了他这一句,只恍惚道:“四爷,你没让花开看错,是我自己想将自己看错了,只是四爷想要的东西,花开若真是给了,皇上……你真还能受的起吗?”
皇帝忽然也愣住,那眸子中怎样的一个沧桑,这刻出神,仿佛跌进了一个梦中,那边,那女子也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仍是狼狈的一粒粒扣回了扣子,一步步向殿外退去……
“花开!”皇帝喊她的名字。
花开仰望着那近在咫尺的门洞,如此近的距离,人生曾有那么多近在咫尺的距离,可是一念就是天涯,再跨不出去,跨不过:“花开知道皇上想要的,就当是花开自妄也罢,痴念也罢,可皇上若真的得到了想要的这件东西,皇上必然有一天会恨此生见过我这个人!”
她转了面目,回望着仍站在一片晦暗中的皇帝:“如今,花开能做的到的,皇上您是九五之尊,天授之子,又怎么会不明白!纵然如皇上所说的,你心中有苦,便也要让我担了三分,花开可以打动皇上的,也只有这一巴掌,让你解了心头的气!”
皇帝就挺立在那里,望着她,看着她一字字的吐出,那等的艰难,他自有他的智谋,要得到这等答案本也非难事,但这一刻,他只是望住了这个女子。
“风雨如磐,皇上……”那女子这刻也对上他的那双目光,黯淡道:“您谋略天下,但也要记得珍重!……花开告退!”
殿外的阳光依旧跌碎在一地,那个阳光中的女子却已然走的远了。
皇帝在这一刻重新站在养心殿外的阳光里,仍是那样一根硬朗的脊椎,仿佛要将头顶这厚沉异常的天地都撑了起来,风雨如磐,请君珍重,只得如此!
原本只得如此,倒是他看错了她,看轻了她……皇帝看着阳光的落处,那宫苑内,此刻又袅袅娜娜的走进来另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如此年轻,大胆热烈,姿容妖娆妩媚,那一举手一投足,却依稀透出十年前那个丫头风风火火的闯到了自己面前的倔强模子。
只是这一刻,他看的清清楚楚的却是胤禩的那张脸,就隐在正向他走来的这个女人身上,若隐若现,若幽鬼附身,但这一刻,他却已然明白,无论是为了他的江山,还是为了爱新觉罗.胤禛这个人,他都已不再需要这个女人!
皇帝转过身躯,走开了。
阳光下美丽的如同芍药花一般的柳诗诗仍站在原处,她看着皇帝离开,只是短短那几步路,她忽然知道无论是爱新觉罗.胤禩,或者是她这个原本背负家仇的女子,他和她怕都要失望了。
但并不仅仅只是失望而已,高无庸片刻后立在她的面前:“皇上以后都不会再见姑娘,皇上有话让我带给姑娘:
“朕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如今让你离开紫禁城,你也不要再去见胤禩,否则无辜了可怜性命,从此能有多远便走多远,我饶你性命,不过是替另一个人了结这帐,你也不必谢朕,朕从无待你之心!
如此简单明了,绵里一根根的针,柳诗诗便咬牙站在了养心殿外,瞪眼瞅着那金碧辉煌的门廊,眼中似要滴出血来,高无庸这时道:“姑娘,老奴着人送你出宫!”
柳诗诗下一刻横眼瞪了高无庸,高无庸却道:“姑娘应该知足,皇上能留下姑娘的性命,还尚能为姑娘打算,若是搁在别人身上,怎么可能有如此恩典!”
柳诗诗于是冷眼嘲讽笑道:“这又干我何事,我若要承情,也是承那女人的情!”
高无庸遂叹了口气,命人将这女子送出了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