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小李桃花

36、夜半惊梦时

　　因着打点马尔汗将军的后事，诸事繁杂，这日四阿哥便客宿在府内，等一切与关柱安排妥当已是后半夜，胤禛一个人回到屋内，灯盏下，便从怀中取出十三弟交托的信，对着上间的一字一划，长长的叹息了口气。
　　康熙对老臣皇恩圣眷，让他来替胤祥一尽孝义，但如今八年过去了，竟然尚自不肯原谅自己的儿子，也不知这帝王存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番不可捉摸的心思？
　　心中愈闷，便推了门出去，外间月光冷凉，落下一片昏白。

　　他脚下也是徐徐往前，沿廊折走，竟不知会走到那一处，眼见着梅影疏横，那女子一身白衫孝衣，人已在梅花丛中冷却，闻到脚步声，也是淡淡的折身，这一注对望，便是隔着经年的长久。
　　有梅枝上的雪悉悉索索的从眼前吹过一片雪白屑子，四阿哥便听花开道：“四王爷有心事？”

　　胤禛抬头，有檐下铁马的声音冷清传来，他一向是冷的，这次忽的不知如何开口，良久却道：“早些歇着吧！”背转了身，径自离开。
　　花开便在他身后望着离开，过了片刻，朵儿过来道，弘皎已睡了，花开便点点头，仍往灵堂去了。

　　子夜凄冷，烛光跳跃着，花开想着往时的那段时光，面目上竟会有些笑意，贴着灵桌一角模糊着睡了过去，南柯一梦中，仍是梦见了马尔汗将军捏着手指粗的藤条要罚她，一个激灵醒过来，天已有些亮了，身上那件青蓝的风衣便滑了下来，只一股木兰的香气仍是不绝如缕的传入鼻息。
　　花开侧了头，便见前庭那株桐树下，黄叶落尽，只几根横枝立在空中，便如一笔斑驳写出的字体，那树下的黛青色背影也凝滞成了画，只一望，便有萧瑟的凄冷。
　　花开捏着那件风衣，似乎应觉起身，目光为何又不忍打破那人或有的思惘，呆呆的也任着自己心思缥缈，却有似曾相似的声音忽的飘进这香堂：“福晋，四王爷便在前头！”是朵儿的声音。

　　花开这才想起刚才那温和的语态，不是四福晋雅兰又是谁，眼见着脚步声愈近，四阿哥也在桐树下侧了身，冷不丁的却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立时的扑进了胤禛的怀中，娇憨的嗤嗤笑出。
　　花开见那约莫小的身影，着了件素白的棉衣，梳着两条小辫子，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小手便搂着四阿哥的脖子，胤禛那样一个冷硬的人，眼中这一刻竟是满满的宠溺，将这个小人儿暖暖笼在怀中。
　　“四伯伯，这是惠儿给您采的府里才开的第一支新梅！”
　　红艳艳的梅朵，映衬着惠儿红扑扑的小脸蛋，水汪汪的一对瞳子，胤禛望着一团繁花锦簇，眼神不经意的跳了一下。

　　“伯伯，你不喜欢惠儿送您的花！”惠儿却已憋了嘴，委屈道。
　　四阿哥仿佛是突然间回过神来，眉宇间一松，俯身在惠儿耳边道：“惠儿，给你姑姑送过去！”说着遥遥指着花开，也当然见了花开眼中这刻的神色。
　　惠儿便朝花开摇摇晃晃的跑了过来，将那满树红艳艳送进花开的手心：“姑姑，你为何不开心？”惠儿忽问道。

　　花开摇摇头：“姑姑见了惠儿，开心的打紧，怎会不开心！”说着捏捏惠儿的小肉脸，眼眶中却有明晃晃的水珠子滚落了，深怕吓了孩子，忙背转身子，走到了一边。
　　朵儿见状，忙哄惠儿去和弘皎他们一块玩，四福晋雅兰看着，只是远远的笑了笑，进了灵堂，给马尔汗将军进了香，便走到花开身边安慰了一番。
　　“因是孩子小，便没有告知她实情，府里也是严禁下人多嘴，平常她便唤雅兰为额娘，我预备等着惠儿再大些再说与她听！”四阿哥这时在一旁说道。

　　四福晋雅兰自很久前小产后便再无所出，惠儿出生时，便是德妃娘娘让将惠儿接了去养，这一些花开都是之后零零碎碎知道的，这时便将雅兰让到一边椅上，四福晋不知所为，便依了她，眼见着她收拾了衣襟，便跪在地上躬身，四福晋见她行如此的大礼，忙伸手去拦。

　　“姐姐对花开的恩情，便是受妹妹百个千个头，又有何过！”花开硬挺在地上，望着雅兰眼圈一时红了。
　　雅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却听四阿哥这时道：“你受得起她这个头，也一道领了她这份情吧！”四福晋这才松开了花开的手，眼见着花开又是认认真真的给自己磕了一个头。

　　“姐姐，花开有个不情之请”，马尔汗将军的女儿似考虑的清楚：“姐姐待人亲厚，惠儿在姐姐身边养的极好，从今往后，便不要告诉她生身之人……这一点，我想十三爷也是会同意的。”
　　雅兰又是吃了一惊，抬头望向四阿哥。
　　四阿哥也是看着花开，眉目间却有些了然的黯，片刻后却是点了点头，雅兰遂点了点头。

　　花开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擎着惠儿送她的那枝红梅，定定的不肯转开双目，许久后，寻了个梅瓶放在马尔汗将军的灵前，絮絮道：“阿玛，您看，这是您的外孙女折来的梅花，好看不？”

　　她的身后。“马尔汗大人是明日出殡？”雅兰立起，留开一段距离，这时低声问四阿哥道。
　　四阿哥点点头，眼底余光，便见灵前的女子那一双肩膀便僵住如石化，这时朵儿来唤雅兰，说惠儿找她，四福晋便让花开先过去，她尚有几句话对四阿哥说，花开依言离开。

　　四福晋眼见四下再无人，走前几步道：“可曾对她说了？”
　　四阿哥摇摇头。

　　四福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担心十三弟，明天老爷子就要走了，这毕竟是十三弟的一番心思，就让老人家走的安心些吧！”
　　四阿哥默然许久，低道：“我今日会寻个时机同她讲明的，宗人府那不是还没有上报，皇阿玛也未必肯批复，这事或许还有转机！”

　　雅兰点点头，过了会又问：“王爷今夜还是不回府里？”
　　“等过了明日一切便已落定，这既是皇阿玛交代的，也是全了十三弟的一份心意，明日你还让惠儿给他外公送孝，孩子还小，便也不用明着告诉她！”

　　四福晋应允，又坐了一刻，便回了雍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