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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共此灯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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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九年的年三十这天,花开坐在院子的青石上对着天际发呆,十三阿哥从屋子里走出来好久,她硬是没有发觉。黄叶早已落尽,头顶的枝桠错乱横在天空中,如遍布在这院落上的一张网,十三阿哥抬头看了许久……许久后,灰色的天幕上有人燃起了烟花。
“看!”花开一张脸在第一束火光点亮的时候嚷道,形容像是一个懵懂未开的孩子。
“你在等这个?”十三阿哥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她被渐至的暮露沾湿了的鬓发。
“好看吧?”花开仰过脸,瞅着胤祥笑,眼光中有起伏的寂寥。
“好看!”十三阿哥不觉应和道,目光却不肯去看清她面上的神情,“花开,后悔了吗?”十三阿哥问道。
花开诧然回头,片刻嗬嗬笑出:“如今于我,在哪里还会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拼着以后的日子罢了……若说真有区别,先前十三阿哥一出去便是大半年,如今却要日日对着我这张脸,也不知厌弃了没?”
十三阿哥瞅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似要难过的看出些言不由衷来,花开的脸确实一副忽然的迷离笑意。
“也不知道朵儿在府里有没有受委屈,关柱那小子能不能震的住爷的那群妻妾?”花开似想到什么,余外吃吃的笑了出来:“其实,朵儿年纪也不小了,若是将她许给了关柱,虽不能坐正,但关柱那小子的性子我摸的熟悉,朵儿是不会吃亏得!”
“你连自个的事都搞的糊涂,又何必去祸害朵儿!”十三阿哥不妨在一旁正色叹道。
花开回头看了眼他,眯了眼笑了,正要说什么,院子外却传来了脚步声,便直起身子跑了过去,“姑娘,是尚书大人让送来的!”果然来人回道。
于是,花开皎皎的笑声不久传了过来,十三阿哥趁来人未走,上前低问道:“如今四王爷如何了?”
来人低道:“雍亲王已辞了朝中一干事务,如今在家静心。”
十三阿哥这才点点头,挥手让那人离开,夜幕中怔仲片刻,再看时,马尔汗派来的人已走的远了。
“十三爷,可要过来看看我阿玛给送了什么?”他一转身,就见花开站在屋子门口柔和的烛光中,笑眯眯道。
十三阿哥眉上的凝滞微消,朝她走了过去。
及进了屋,十三阿哥看着花开打开那个不小的木箱,一箱的干果蜜饯堆了满满,便忍不住笑道:“我竟不知你是个吃货,原先你在府里静默不出声,活脱脱便是两个人!”
花开捻了枚干果子,却在窗前的桌子上另研开了磨:“今儿个除夕,都听说原先京城的女子都以有十三阿哥的墨宝为荣,花开今日也想讨了一张去!”说着便往窗边一站,虽是布衣荆钗,迎着身后那被姹芷妍红点燃的夜空,竟是生出七分的娇俏柔媚来。
十三阿哥一听,便一时愣在那里,片刻眼角酸涩,道:“花开,实是我欠了你!只是如今,你我至此境地,你还想我如何待你?”
花开一句玩笑话,未知他如此作想,低头闷闷笑道:“我如今还有何话好说,不过是流年中度过而已,十三阿哥心中有刺,花开心中也有刺,但这一切不过是回到最初的模样罢了,想通了,便也只得如此了!”
十三阿哥听他这么说,无端眉头一痛,斜斜瞅了她一眼:“花开,便是你我回得了那段过去,却也再不可能是从前的模样了。”说着,接过花开手中沾饱了墨汁的笔,上前一挥而就几个字,却转过身去,再不肯看花开。
花开上前,瞅了那字条:“红颜讵几,玉貌须臾。一朝花落,白发难除。明年后岁,谁有谁无。”二十四字,眼角也陡然湿润:“十三爷不必如此,原是错了,再难回头,岂可再错!”
十三阿哥仰头,望着外间的天空,烟花虽美,却是散去的更快,明年后岁,不知再伴何人?
“原先是心有愧疚于你,如今是不得再有后悔,你如此待我,我知道我平生只有一次机会能再度得遇当初的那个花开,今后再无可能!所有的人既越离越远,花开,我如何舍得你会是其中的一个!”
马尔汗将军的女儿听的此间,不妨愣住,眼中怎样一个沧桑,后来小心翼翼吹干了那宣纸上面的新墨,小心收起,低头道:“十三爷既是如此心境,如今新岁将至,花开且收了,来日方长,孤影相对,总不能怨愤相望。若是后悔了,就再从花开这里取了回去吧!”
十三阿哥背她而站,眼中一乱,未有说话。
不多时,宫中的赏赐也下来了,十三阿哥仍是跪旨谢恩。
是夜,紫禁城依旧天寒地冻,并未因为这新的一年的到来而有变化。
花开瑟缩在被褥中,仍觉得寒气逼人,身侧突地伸出一双手掌将她拥进怀中,十三阿哥温暖的气息瞬时笼满了她一身,花开愣了愣,忽的往他怀中更紧的靠了些。
十三阿哥的身子微僵,却见花开在耳侧仰脸,笑的颇是寂寥。
“怎的还没睡?”十三阿哥便问道。
花开在被褥中摇摇头,十三阿哥目光微转,便看见她压在枕下的那张宣纸的一角,眼底又动了动。
沉默中,偶有爆竹声在遥远的地方,落进这个屋子时却仿佛是两个世界之外。
“花开,你这是肯原谅我了?”十三阿哥低道,目光中凉而无奈,轻轻摸了摸怀中女子紧靠在胸前的鬓发。
“若是从前的花开,必然再不肯,如今,十三阿哥这一纸,我方明白,不过是婆娑中各自挣扎,本来没有什么对与错,何必再互相往胸口上插一刀,冷眼看了血肉模糊才算罢数,殊不知,那流的,或许也便是自己的血!”
只一句话,十三阿哥眉目间更跌进是悲是喜。
“花开,你是如何认识我四哥的?”半晌,他忽然问道,被下握紧了那女子的手指,容不得她再逃。
花开眼神间一愣。
相伴四年,彼此都以为此生虽则有夫妻的缘分,却终不至于有夫妻的情分,四阿哥的事始终像是一道禁忌,将两人生生的站成了对岸。
“三十五年正月,皇上亲征葛尔丹,阿玛那时候是先锋。二次亲征的时候,四阿哥也随驾在侧统领正红旗大营,那役大捷。皇上怕蒙古有变,便命阿玛驻守当地,三十六年皇上第三次亲征,葛尔丹部众散亡殆尽,穷困自尽,皇上大喜之下,命四阿哥犒军……”
花开的眼神忽有片刻恍惚,十三阿哥侧脸,看着女子面目上此刻那入梦一般的流离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