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小李桃花

25、往事如何追

　　外间的夜是如此的静，无声中有气息在缓缓的流动，悄悄淌过窗棂，蔓延过女子恍惚要睡去了一般的眼瞳中。
　　如果此生，这将会是我最后一次回忆你，四阿哥，你，会不会在有一刻间突然的难过？

　　“额娘嫁给阿玛的时间虽短，阿玛却是极看重她的……后来额娘去的早，我自小脾气便倔，阿玛的那些姨娘根本看不住我……阿玛也是知道我的性子的，便趁身边终于安定些，三十六年的时候便将我接去顺州亲自看护，朵儿也是那时从蒙古掳来的孩子，是阿玛怕我一个人孤单，后来就一直陪在身边。”

　　“我那时候八岁，在大草漠的风沙中一待就是半年，开始只觉得稀奇，后来日子久了也便倦了，每日看灰色的尘土，碧蓝的天空，绿色的草甸，原以为这世界的样子就该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偷偷骑马出去，迷了路，不小心从马上一头栽了下去，将额头撞出老大一条血口，四周那等寂静再无人声，然后便看着一抹淡淡的紫色忽然飘入眼帘……马上的男子虽然也还青涩，但在八岁花开的眼中，却已是高大挺拔，最奇异的是那少年的笑容，就像大漠的日光一样的浓烈，他爽朗的笑声是第一个传入耳膜的，然后我再看见了他的笑容，初初唇角一勾，便像沙堆一样让人能陷了进去，却再也爬不出来了。”

　　“四哥的笑？”十三阿哥仿佛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谈及，面上也是沉入奇异的遐想中。
　　三十七年时，康熙为成年皇子开牙建府，胤禛从皇宫阿哥所迁入府邸，及至敏妃薨故，他才到永和宫，当时也只得十岁，记忆中却很少有胤禛笑容的回忆。

　　“精于骑射，每发必中。诗词翰墨，皆异于常人，那时候的四阿哥未曾不是如今的十三阿哥这般。”花开仰脸向天，在枕上点点头，又缓慢的摇了摇头，断断的痴痴一笑。

　　“我只记得当时他的一颦一笑，和阿玛大碗喝酒，豪气爽朗，击筑而歌，但他和一般的朔北将士又是不一样的，一个人的时候，他会独自在月下吹紫竹调，身形落寞，我一直奇怪，那样一个少年，本不该有那样的笑容。”

　　“有一次，我在草原上独自走，他骑马过来，便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马尔汗将军的女儿，他问我一个小孩子在这地方怕不怕？我摇摇头，他便顺手将我捞了起来……”呵呵咧唇，花开依稀笑出：“我的马儿从来是整个大漠中最乖顺的，可是依旧把我一次次摔了下来，他将我拉上身前的时候，我的头还不及他肩膀高。”

　　那时候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他叫胤禛，爱新觉罗.胤禛！”

　　我说：“我会记得他……”
　　他点点头，说他知道了！
　　仰脸的女子依稀又笑了一下，默默垂了沉重的双眸，转过头去，不肯让十三阿哥再看她的眼睛：“但，其实，并不会记得一个孩子的话，他怕一直都将我当做了那样一个孩子！”

　　花开或许从未想过有一天，当她将珍藏的最深的那段往事和盘托出的时候，心中竟再不会有一丝涟漪，平静到让自身心寒，手足发冷。
　　“花开，你这是在怨着四哥？”十三阿哥就此低低叹出一声，在她耳畔开口。

　　“不”，花开缩在被褥中，没有来由的摇了摇头。
　　“就像十三阿哥一样，你自大婚那日起，从不怨我，我也从未怨过他。他只是不记得，不记得并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就算今日，十三阿哥为了他被困在此间，我也不怨他，心底反松了一口气！我早知道这一路走到头，必然有一日会是这样的结局，我早是料想过，只是希冀着这一日不要真正的到来罢了！”

　　“花开……”
　　“如今十三阿哥在这里，我可以选择留在你身边，但若是换一个人，是四阿哥在这里，我能怎么办，我心里即便从来放不下他，却又能如何？我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一直为难了我六年，直到我回到紫禁城，入宫待选，又嫁入十三爷的府里，这样经年，有时候仿佛一刻都太长久，会熬不过去！……十三阿哥，花开是自私的！”

　　“花开……”胤祥不由得拥紧了身边的人。
　　“我并不能就此放开这个人，因为他预示着一段过往，抛开他，花开是舍不得的，心里清清楚楚明镜儿似地……但，如今，花开的心中因着他而生出另一个人，生出的那种不舍。当他不在的时候，花开才记起那个人的好”，摸索着抓住了男子那一截温暖的手指，花开痴痴傻道：“那时只想，怎能让那样的一个十三阿哥独自留在这阴冷孤寂的养蜂夹道！……这和过往的那个花开又是截然不同的，花开同样念着十三阿哥，不问自身缘由，十三阿哥，你信不信？”

　　胤祥点点头，抚着枕边人的脸颊：“花开，我信你，一直信得！只是，有时候，我尚害怕的那些东西……你也要能明白。”
　　花开听着，不觉含笑落下眼泪，点头：“我明白的！不过是命，你和他都是这大清的皇子，我是皇上亲旨的十三阿哥福晋，既卷进这里，不能轻易逃脱的！”

　　胤祥再度点点头，眼神无可奈何的痛楚了一下。

　　第二日早间，花开醒来时，屋子中已不见了十三阿哥，她披了外衣起身，透过虚掩的门，院子中的那棵古树下，因着冬雾，那个颀长的身影愈发的缥缈，便似一阵风便要吹走了。

　　花开挪前一步，忽听得身后被风吹动的沙沙响，回头时，桌上的镇纸下，那陡然飘起的宣纸一角，有人影曈曈着要撞入她的目中。
　　红衣的少女，右手执辔，左手握着那火一般燃烧着的红棘花，风沙从少女头顶的天际卷过……

　　背景辽阔，天际灰蓝，而她在笑着，是那等浓烈的艳丽。
　　花开望着仿佛是遥远的前生的那个女子，痴痴的，呆了一下，忽歪着头笑着，快步跑到门口：“胤祥……”她大声喊道。

　　那十三皇子应声回头，望着她的笑容，也是明显的愣了一下。 “胤祥！”花开又喊出一声，嘴角一勾，忽然相信，这一刻，这个笑容，面前的男子必然是不会再陌生了。

　　果然，那古树下的皇子望着这刻门口笑靥横生的女子，也是蓦地不知不觉中笑出些阳光的味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