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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算来两不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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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袍。白衫。
因着连日的雷雨,湮湿的地上腾起一阵阵青色的雾,渐渐的弥漫在这一排低矮的屋子中,雨已停了一个时辰,尚有雨声从瓦檐上滴落,落在外间的石板上……也落在屋内的炕沿上。
雨水溅起,冷凉的落在那张曾经挽弓必中的修长指节上,如今握住的却是一个已然空了的酒瓶……末夏的残破日头冷不丁的又从碎裂的雾水迷烟中不及防备的窥探而入,虚晃着,照着那个原本颀长的身影瞬间颓倒在炕边上……
但……那双眼睛却不曾阖上,直挺挺的望着这屋子的屋顶,仍带着浓醉之意。
因为不能俱都抛却,所以愈发痛苦,但这一刻,却连一个走近的人都不会再有,这双眼睛中一时流淌过的该是怎样的哀仲。
而他自然更明白,紫禁城中站的最高的那个人,如今应该再不会想有他这样一个儿子,思及至此,嘴角抽了抽,却连最后一个表情都没有了……他忽然想,他为何要生在这个皇家?
他在心底问出,也是问这屋顶的那个窟窿外透进的那一方天空,碧蓝如洗,但他深知,那地方离的他太遥远,遥不可及,而这样的问题,毕生也无人可回答。
这长久关阖的院子的门是突然被推开的,伴着年久失修发出的吱呀声,屋子中炕上躺着的人也只是略动了动眼珠子,没有响应。
他也再不能响应,双眼重重的醉至阖上……只觉一双微凉的手,默默的抚上自己的面颊,手心有稀薄的香气,让他忽然有片刻憧憬,仿佛自己堕入了一个花开至满园满庭,落目缤纷的悠长梦中。
而当微薄的阳光照不透浓厚的雾气,白色的衣衫掠过那清湿的地面,这双素手推开了那道半掩的屋门刹那,当看清了炕上神行俱是潦倒的青袍男子,这时这双秀眸中浮过的是怎样的神情。
悲哀,难过,俱从眼底流过,转而是欣慰,花开缓缓的走了过去,将青袍男子手中的酒壶取了下来,稳稳的,握住了那半只忽然空出来的手。
第二日,甫从宿醉中醒转,十三阿哥在这间矮□□仄屋中的床头坐起,仍仿佛是置身在一个梦中,却是实打实的一个梦魇,已折磨了他一月之多。
而他的眸子中另有一种梦魇,仿佛伸手,就能拂过花叶,沾染另一种刺痛。
门边突然吱呀一响,他是本能的抬头,并本能的呆住,几度怀疑自己仍置身梦中,而那倚门而立,笑意吟吟的脸如何会出现在养蜂夹道?
而那样的笑容,他从未在那个女子的面庞上找寻过丝毫迹象,但他偏却认为,这女子从前笑时,必当是如此春风般的让百花动容的。
因其是花开,取其花般绽放的美丽。
白光忽然就蹿进了这间昏暗的屋子,而那光其实是女子白衣的攒动,碎步着走至他的面前,缓缓屈膝,仰头,看着他的脸,看着十三阿哥面目上那痛楚的转变着的神色……从莫名的眼神流动,到忽然将一切冻成冷冽。
花开没有迟疑的握住了十三阿哥的手,便如她握住了自己的手,只觉如此自然,而从前,她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因着手心突然传来的异样的暖意,胤祥的眸光重新聚合了起来,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却冷冷的将手抽离,翻身坐起道:“花开,你怎么来了?”
花开在他身边坐下,垂首,因未脱出心中所料,只低低的笑了一下:“我去求皇上,阿玛知道了,陪我在乾清宫外跪了两个时辰,皇上体谅老臣子,便允了我!……胤祥,我原本是不孝的女儿。”
十三阿哥的手禁不住的抖了抖,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宿醉的尚未醒转。
“阿玛说,十三阿哥这次进了这里便不是一两月便能出去,他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阿玛说他欠了我的,若非当初一念之差硬将我配给了十三阿哥,无论是到了西陲,还是进四王爷府做个小妾,都该比现如今要好!”花开苦笑了一下,仰起脸,缓缓抱住了十三阿哥的腰际。
“你阿玛看事一向都是准的,唯独这一次,是真的看错了!”十三阿哥这时看着这个将脸埋在自己膝头的女子,女人的泪水忽然之间就沾湿了他的膝盖,另有一种酸涩的痛。
“花开,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如今看过我了,便回去吧!”十三阿哥道,拂了拂花开枕在身前的鬓首。
花开闻言,直身望向十三阿哥,笑的颇为奇怪:“我既离开了你的府邸,若不能和你一同走出这养蜂夹道,你的十三阿哥府我是不能回去了,阿玛府里我更是无颜呆下去了,十三阿哥若是不许花开留在这里,花开便无路可走了!”
女子絮絮道,如坠在渊中,已爬不出身。
十三阿哥一时冷在那里,双目中却已有了依稀泪光。“花开,为何你做事从来都要逼迫了别人,而自己也是跌的一身是伤?”
“因其执拗,不愿骗了自己,不单是十三阿哥这么说我,我阿玛,我额娘,朵儿,关柱……他们都如此说。”花开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皇子的眼睛:“爷这是答应我了么?”
“我不得答应你”,十三阿哥瞳中一伤,缓缓合上双目,不肯再去看这个面目倔强的女子。“花开,我本没有这个资格!当初若非是八哥想拉拢你阿玛,怂恿胤礻我去要你,四哥为免兵部落入八哥的掌握,你才会最后嫁给了我,即便是十哥脾气不好,却远比跟着我要好上百倍……花开,我本来想将这个秘密永远埋到地下的,如今你知道了,你恨我便是!”
白衫女子的心魂陡然间一愣,直至失了最后一点血色,片刻后惨颜,笑道:“你何必又要告诉我这些,你们这些人当真是不想让我活下去了……你们扪心自问,我何其无辜,何其无辜!”花开陡然站起,一步迈了开去,忽然就杵在了那里,只觉四周都是绝壁,如何不能再找到另一步迈下,团团四顾如被困之兽,不觉仍是回头,呆呆望住十三阿哥,断断道,“我不过是无心喜欢了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怎可如此待我!……你原该料到我是抱了什么样的心思来了这里……怎可如此待我!”
“花开……”十三阿哥忽觉得一时周身的恐惧,却不知这恐惧源自何处,只看见花开颤栗着身子,将自己缩成一枚风干的果子,目光长时间的失在一处。
他却忽然连去碰一下她的肩膀都不敢。
“花开,我只想你离开这里……你要明白!”他道。“你我原本是无缘的,既到今日,也不得再错下去了……还是各自走各自的路好!”
“是,一句话就撇的干干净净,各不相欠,真是好!”马尔汗将军的女儿不觉嗬嗬冷笑,拧了眉,狠狠看着这原本温润的男子:“既是两不相欠,十三阿哥又何来权利决定花开的去留,从今往后的路,便让花开自己来抉择!”说罢竟是笑笑,也再不肯看十三阿哥,径自走了出去,长久的立在养蜂夹道的风口中。
清晨的一道日光此刻穿透了云层,斜斜的映射了下来,落进她目中,却是半点光色都不能再给人,这几道墙垣之外,世界虽则再大,却仿佛已与她再无丁点关系,因彻底失了本以为会一直站在心门正中的那个人。
女子长久的站立,终将唇边露出一丝薄薄戚凉,有人短短几句,便已足使她穷尽余生,再不能走出一些地方,而事到如今,她又何必再走出这养蜂夹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