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秋来九月八》沈翔

4、第三章

　　从会议室出来，山下拿出手机，打开了刚刚在会上没顾得上看的邮件。邮件是好友赤西仁发来的，说下午来山下公司附近办事，叫他下班一起吃饭。
　　想了想晚上没什么安排，山下简洁地回复了一个字：“好。”手机那边的仁看到，自然会等他下班后电话联系。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这种小事早有默契，无需浪费时间说更多。
　　和许多上班族不同，山下很少在下班后参加社里的活动，他觉得那种大家坐在一起喝得半醉再去唱歌到凌晨才回家睡觉的生活非常浪费时间，而且也很烦人。平时下班后他能一个人呆着就一个人，需要陪客户的时候也是把客户送回后马上回家。虽然回去也没什么事情，但哪怕是看看书上上网在山下眼中也好过出去混到半夜——当然这和山下几杯酒下肚便不知今夕是何年也有关系——唯一的例外是几个学生时代的好友找他出去。一个人的生活的确清静，但说穿了其实也不过是冷清和安静，连商量吃什么晚饭都找不到人的日子久了，即使是山下这样好静的人也需要调节一下，所以每当有朋友找山下出去吃晚饭，他总是很开心——开心于不用费心考虑晚上做什么饭。
　　在千叶的时候，山下与赤西家隔得不是很远，两人在一起玩得忘了时间，便经常会在对方家里蹭饭，到东京读书后，两人租住的公寓距离也不是很远，常常一起走路上学回家。赤西的学校里常有暗恋赤西的女生拿两人开玩笑问他们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山下当然认真的否认，而赤西则一脸随你怎么想的表情，每每让女生呆立当场。因为两人常常一起出入朋友们的聚会和活动，每次见到山下智久便必定会见到赤西仁，反之亦然，所以朋友们引用了一个词来形容他们——见仁见智。
　　后来，赤西出国留学一年，两人分开了一段时间。他回国后，又在山下的公寓附近租了间屋子住了下来，同时开始上班。大概是因为有过留学的背景，赤西很容易便在一家大型商社找了份工作，拿着足以让许多人流口水的薪水，而由此带来的副作用是赤西变得非常的忙，往往离家时头顶星光回家时脚踩月光，所以尽管两人住的相比以前更近，但见面反而更少。对此，赤西常常抱怨，然后一有空闲时间便往山下这边跑。有时山下会笑着对赤西说你这样除了上班就来我这里会找不到女朋友的，但赤西表示无所谓，“这种事是要看缘分的，如果说因为我来你这里便会错过哪个姑娘，那么显然她并不是我的另一半”——下班走出写字楼的山下想起赤西的话，不由得笑了笑，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喂，在哪？”
　　“直视正前方。”电话里是仁一如既往热情而有活力的声音，“你一定能发现我耀眼的光芒！”
　　山下抬起头，隔着车来车往的马路，一眼便看到了对面人行道栏杆上，赤西坐在那里正在冲他笑着招手。
　　“最近和堀北有什么进展没？”两人找了家烤肉店坐下，一边等服务员上食材，赤西一边叼着饮料的吸管问山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只要有段时间没和山下见面，无论是隔了一周还是一个月，这个问题都是首先要问的，就仿佛吃饭前要说“我开动了”一样自然。
　　“呃……”山下虽然深恨赤西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习惯，但还是老实的回答道，“没有，正准备这周末叫她出来一起吃饭。”
　　“唉，”赤西揉着额头叹气道，“我说，虽然约会过程中可以吃饭，但你不能把吃饭当成是约会啊。人家堀北又不是要嫁给开饭店的，你就算请她吃遍东京又有什么用。我敢说，她现在和你出来，每次记住的多半是吃的食物而不是你。”
　　山下想反驳，但不仅理屈而且词穷，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发出了比赤西更大的叹息声，这声音被过来送食材的服务员听到，以为是对她的服务不满，紧张得放盘子的手都在发抖。
　　赤西对山下虽然恨铁不成钢，但更同情山下这块铁被炼成钢的艰难过程，他想了想，说道：“要不干脆换个姑娘吧，我们社里那么多女社员，无高矮胖瘦，只要你说得出样子，我就能帮你介绍到合适的。”
　　“这是找对象不是选首相，哪能说换就换，”山下摇摇头，“还是你自己留着吧，等你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再来关心我也不晚。”说着夹了几片肉放进烤肉架，肉片上的油滴在炽热的铁板上，滋滋声伴着香气四溢开来，同时取悦着两人的耳朵和鼻子。
　　“我？”赤西一咧嘴笑道，“我这么英俊潇洒，还怕没有妹子往上贴？只要我同意，女朋友什么时候是问题过？”言语间自信得仿佛身后就有一群妹子正在排队。
　　赤西这倒并不是在自夸，早在学生时代，山下就常常代女生传情书给赤西，有的时候还不得不假装值日和赤西错开回家的时间以便给想要对赤西告白的女生留出空间，但即使这样，在山下的记忆中，赤西也未曾和哪个女生交往过。有时候问起，赤西会用没感觉这个万能借口一句代过。如果不是赤西的床底下也藏着许多女星的水着写真杂志，山下有时候真会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个朋友喜欢的是男人。
　　不过山下也不打算继续和赤西纠结下去了，因为架子上的肉已经烤得差不多。女朋友可以慢慢追，但肉却不能慢慢吃，肉烤的时间太长便不容易下咽，和恋爱谈得时间长便不容易步入婚姻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仿。
　　两人吃过饭坐地铁回家，路上，赤西继续给山下出谋划策，热情直追社区里每天无所事事以促人恋爱为己任的大妈。最后快到赤西家时，他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觉可靠的办法。
　　“下次再约堀北出来不要吃什么饭了，干脆出去玩吧，海边也好温泉也好，周五的晚上出发，周日下午回来，提前做好功课，把她哄开心了，肯定能给你加分，说不定旅行的过程中还能发生些小意外增进你们的关系，比如晚上睡晕头走错房间什么的。”赤西一脸坏笑。
　　赤西的想法的确很可行，而且这也是现在许多人追女孩常用的方式，但对山下来说却很难实现，就算堀北同意，交通工具也是个很大的问题——山下总不能骑自行车带堀北去温泉，而旅游专线又是学生们的专利，尽管没人规定上班族出去玩就要开车，但很多时候来自周围的目光力量要远大于规定。或者说，相对结婚要面对的许多现实问题，恋爱的过程当然浪漫的成份可以多些，但浪漫的实现也需要现实的保证，而这正是现在的山下所无法保证的。
　　看着山下听了自己的意见若有所思但一言不发的样子，赤西大概猜到了他心里所想，眼看前边就是自己的公寓，他拍拍山下的肩膀：“你呢，只管去约堀北，只要你能把她约出来，剩下的问题我去解决，保证让这旅行成为你将来对儿孙吹嘘的资本。”说着指了指公寓，“要不要上去坐会儿？”
　　“今天算了，改天去你那儿吃火锅，我准备原料。”山下摇摇头，“明天我要去工厂，得早起。”
　　“喔，没问题。”赤西点头，走进公寓大门又回头嘱咐，“快点给她打电话吧，不然再过一阵子梅雨季到了不方便出行。”
　　“我尽快。”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山下却没什么底气，他倒不是质疑赤西的能力，而是怀疑自己的魅力——虽然叫堀北出来吃个饭逛个街并不难，但是出去玩还要过夜——山下抓抓头发，决定认真策划一下，毕竟，睡晕头走错房间这种事诱惑力太大了。
　　回到家，山下例行公事般的收拾房间洗澡，做完了所有不做便会影响第二天生活的事，然后打开电脑写下了今天的日记：
　　“下午开会，上午整理开会需要的材料，明天去工厂，那么在工厂也要继续努力。”简单的日记写完，山下看看时间，觉得就算是明天要早起此时就睡下也还是太早，于是登录了讨论版，想去看看自己前一天的剧评有没有什么人回复。
　　得益于电脑技术的发展，让普通人的文章，只要本人愿意，便能够由手写体直接转化为印刷体，给人一种写的东西已经被付梓出版的错觉并带来愉悦感，对于山下来说也是如此，所以尽管他写完了剧评便失去了讨论剧集的冲动，但还是很想知道别人对他的剧评的评论，这和作家们想要看到读者对于自己作品的反馈是一个道理，只是在网络上会更容易和直观些，比如，在讨论版上，空洞无物的主题是不会有人有兴趣回复的，甚至连点击数都会非常少，就好比一个料理做得很糟糕、食物的名字也起得不怎么样的店，只有误入者才会光顾。
　　不过让山下开心的是，显然他的“料理”并没有差到让人看都不想看的地步——他的主题得到了很高的点击数和回复，甚至还被版面管理员设为了高亮。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写的文章好，而很可能是因为文章的字数多。这与菜品多的料理店往往顾客也不会太少是同一个道理——说不定哪道菜就歪打正着适合了大众的口味。
　　他打开自己的主题贴，大概浏览了一遍所有的回复，针对文章内容的基本没有，大多数的回复都集中在山下华丽的行文风格上，这就好比客人吃过料理后赞扬的不是料理本身而是盛食物的盘子，让厨师山下哭笑不得。
　　一般而言，想让文章华丽有很多技巧，格式可多用对偶排比，文字可多采诗词绯句，或者加进大量让文章有画面感的远景描写。比如晨雾，只简单一句“早晨又下雾了”，显然不如“仿佛若轻云蔽月，飘遥若流风回雪”来得有美感。除去风景，哪怕是市民化到所有上班族都吃过的便利店早餐的自选速食调料，也可以写作“汤合盐豉，末锉兰椒，鼎中水沸，零落金绦”。这种写法为许多作者和读者所喜爱，由此带来的关注度也能最大限度的提升作者的成就感和读者的优越感，与人靠衣裳马靠鞍是一个道理。山下也是出于同样的心理写出了那篇剧评。但看过不少小说的他知道，文章的灵气主要源于文字的运用技巧而非堆砌形容词，用平淡的日常用字把无奇的日常生活描写得到位准确才是写文章的难点所在——山下想起了前几天看过的Masami的剧评，平平淡淡几千字便让即使没看过电视剧的人也能体会到剧中人的无奈，很符合他心中精品文章的标准。于是他关了自己的主题，翻到了Masami的剧评，查看了一下Masami的主题列表，一篇一篇的读了下去。
　　Masami这个ID发在讨论版上的文章大概有二十多篇，诗词歌赋无所不包，甚至还有一篇很长的话剧剧本，山下一边看一边咋舌，心想终于亲见了一个活着的作家。Masami的文章写得很清淡，但感情却很到位，每篇小文都像是经过无数繁杂手续煲制后提纯出的汤，表面看平淡得一眼见底，但入口仔细品味却回味无穷，乃是真正的精品。相比Masami的作品，山下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就好像一个穿着时装的村姑，从里到外透着由于反差而更加遮掩不住的土，他甚至产生了把自己的主题删除的想法，但苦于平时发言太少，权限不够高，只好任由自己的剧评挂在讨论版上与Masami的文章并列，仿佛一块破布挨着一方丝绸。
　　看文笔出众的文章就好比与有内涵的美女聊天，总是让人欲罢不能，山下读完Masami的所有作品后已经是深夜，这直接导致了他第二天没能按时早起，整整晚到了工厂半个小时，回公司后被课长泷泽秀明大骂一顿，警告他如果再有下次就记他旷工。泷泽是山下的前辈，人很好，平时对山下所在的小组照顾有加，与山下的私交也不错，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心情不好，少见的严厉一点没浪费的全数压在了山下头上，训得他叫苦连天。
　　好不容易从泷泽面前逃脱，山下郁郁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坐在旁边的小山庆一郎凑过来问：“怎么了？合同搞砸了？”
　　“那我今天就得横着从公司出去了。”山下长叹一声，“早上去工厂迟到了，被逮了个正着。对了，”他转头看小山，“今天泷泽前辈怎么了？好像气不太顺。”
　　小山左右看看无人关注这边，凑近山下悄悄地说：“好像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就是会计部的……你知道的。”
　　山下会意，点了点头——他所在的公司有个不近人情的规定，不许社员之间谈恋爱，官方说辞是为了防止社员把工作与生活混为一谈，但传说其实是社长年轻时被同事夺了女友，所以深恨办公室恋情。虽然前面的原因可能性更大，不过所有人都宁愿相信后者才代表了真实，男社员们好奇社长的品味，而女社员们则叹息社长前女友的眼光，由此可见八卦不分男女，乃是人们的天性。不过规定是一回事，规定下的人们怎么做是另一回事，山下的公司年轻人很多，男女比例也很均衡，这些年轻人朝夕相处产生的暧昧多得如复印室里的打印纸般随处可见。无人情的规定被有情人无视，有情人们则被无情的社长敌视，于是每年都会传出有人因为恋爱曝光而被辞退的消息，而山下的课长泷泽，正是在刀尖上起舞却还没伤到脚的人之一，他的女朋友是公司会计部一名社员，当然，这个秘密也只有山下等几人知道—— “办公室恋情会影响人的情绪进而影响工作时的心情”，山下觉得社长不愧是社长，提前很多年就预料到了自己会被泷泽感情中的负面情绪影响到上班的心情——他倒不去想泷泽发火的最直接原因是自己迟到了半小时，再次论证了人们遇到问题时往往喜欢把责任推在别人身上这一真理。
　　“算了别郁闷了。”小山见山下一直没说话，以为他还在纠结，“晚上请你去我家吃拉面，我亲自下厨。”
　　小山父母在公司不远的地方经营着一家拉面店，由于物美价廉，吸引了附近许多公司的年轻人来这里觅食，每到用餐时间，人便多得仿佛这家店吃饭不要钱。但拉面当然不会真的免费，所以店里每月的营业额远超小山的薪水。山下曾问过小山家里有店为什么不回去继承家业，小山说家人想让他在外面历练几年积累些社会上的经验，等过几年父母年纪大些再回去当掌柜不晚。山下表示小山的父母很有远见，小山也深表赞同，他感激于父母的开明，平时也很注重自己手艺的培养，年纪轻轻便做得一手好料理，公司野营时一出手便通过征服胃牢牢地征服了一个漂亮女同事的心，再次证明了父母的远见。
　　山下笑：“没问题一定去，不过请客就免了，能吃到预备役掌柜的料理是我的荣幸。”小山刚想说什么，眼角瞥到泷泽往这边走过来，于是冲山下点点头表示到时再说，然后转身去工作了。
　　晚上小山为山下特制的料理诚意十足，比得其它客人碗里同样的东西仿佛非洲的难民，山下一边吃，一边感慨以小山的手艺继承家业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一边不停地对其它顾客解释说自己的料理乃是特制，想吃得花双份钱。
　　从小山家的店里出来，山下记起赤西的提议，决定给堀北打个电话约她出来——吃饭，顺便看气氛讨论一下是不是能在不远的未来的某个周末一起出去玩。
　　他拿出电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慢慢输入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同时心里不断的和自己做斗争——他很想给堀北打电话，期待能听到自己喜欢的女孩的声音，由此希望堀北的电话不要关机或无人接听；但若堀北接了，他又怕她正在做什么事被自己打扰到进而生气，更怕她会拒绝自己的提议……电话刚刚拨出，山下的内心便已纠结成了一团乱麻，仿佛红绿灯失控的十字路口，行人车辆纠缠在一起，人声喇叭声此起彼伏，让马路——也就是山下的思路彻底断路。正在此时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了堀北似乎早有准备的“嗯，是我”的声音，山下却还没想好应该说什么，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呆立了几秒，才机械的问了一句：“在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