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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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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的时候,在东京上空徘徊了一整天的阴云终于松开了拉着雨丝的手,水气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将天地间笼罩在一片风雨飘摇中。
把才写了一半的教案收拾好装进文件袋,长泽雅美愁眉苦脸地看了一眼水雾朦朦的窗子,心想被淋湿大概无法避免。她有在办公室备一把伞的习惯,但最近一直阴雨,仿佛梅雨提前到来,昨天下班时同样小雨,所以她把伞带了回去,早上却因为匆忙把伞忘在了家中。本来办公室里也备有几把公用的塑料伞,但每逢雨天,这伞就变成书,到用时方恨少,而书却不能变成伞,让空有一桌子书的长泽无可奈何。
犹豫了一会儿,她决定暂时抛弃淑女的风度,考虑到车站离学校并不远,跑着去大概也不会湿透,更何况风度就好比发型,反正只做给别人看,此时学校里已经没几个人,就算是风度尽失也不会传开。
做好了心理准备的长泽走到楼门前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雨丝已经变成细小的雨雾在空气中翻转腾挪,这样走到车站也无妨,想到不用增加湿度也能保持风度,长泽松口气,有一种丢了空钱包的庆幸感。
公交在下班的车流中缓缓的移动着,比自行车稍快的速度让车内几个大概接下来还有活动的上班族频频看表,似乎不是在下班而是去上班。长泽半阖双眼靠在椅子上,想起回家又要面对妈妈的唠叨,不由得心里叹气希望车能再走慢点。
长泽的妈妈许多年前在某大学里做教授,后来年纪大些不愿继续讲课便申请调去了学校图书馆,每天看看书写写文章,生活重心全放在教育长泽上。良好的家庭氛围为长泽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再加上承自父母的聪明才智,她一路绿灯,没怎么费力便从小学直升到大学,让长泽妈很有成就感,俨然又一个自己冉冉升起。
可长泽上了大学不久,这成就感就变成了违和感,长泽妈前思后想才发现原来周围邻居家和长泽一起长大的姑娘们都有了男朋友,而长泽还是很听话的平日住校假期回家,到家不是看电视剧就是在网上写文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去玩,回来后长泽妈旁敲侧击打听,结果不是和表妹去逛街就是和闺蜜去喝茶,好不容易逢年过节有男生来家里做客,一问也早已经有了女朋友。长泽妈每每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女儿款款而来婷婷而去,虽说心里不停感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可那时自己身边是有个长泽爸前跟后从的。
长泽妈把这件事说给长泽爸听,长泽爸一边看书一边表示大姑娘何患无夫,又说当年你就不应该把家里的门禁设得那么严,如今的小女孩国中就开始恋爱,你家女儿高中时你还恨不能天天去接,好男生早被瓜分了,现如今着急还有什么用。
长泽妈自知理亏,但仍然把长泽爸数落了一顿,然后开始对长泽放松管理。长泽大学之前被管得如同笼中之鸟,每日望着蓝天心向而身不能往。此时长泽妈管制稍松,她身心难得同步,便一头扎进了精彩的世界不能自拔,根本顾不上别的事情。
男生进大学后的进步是一步一步的,而女生上了大学的成长却是一级一级的,良好家教长期的积累让长泽进入大学后眼界与学识同步质变,一步三级,看着同校的男生跑来跑去仿佛在看一帮上窜下跳的猴子,还不如自己高中时同班那几个每天用功看书学习的男生可爱。她平日里喜欢写些文章自娱,也喜欢在网络上找文笔好的文章来读,长久以往慢慢开始期待自己将来的男友虽不必琴棋书画,至少也得落笔成章,不能自己看小说感动的流泪而他在一旁无聊得打哈欠流泪。可如今男生多数都是看漫画长大,读书的本就很少,如果还要能文笔不错那就少之又少,比女人心更像海底针。从国中到大学十年,文笔不错人品也好的男生长泽也只遇到过一个,可还在高中时他就已经被别的女生俘获了,长泽只好有些不甘的与他做了挚友。吃过好东西,难吃的食物自然难以下咽,更何况长泽并没吃到,于是更加期待,所以自此后看别的男人都觉得索然无味,一心专做文艺女青年。
人一专心往往时间过得就快,专心了很久的长泽看看表,已经大学毕业快一年。这段时间里,她拒绝了妈妈继续深造的提议而去中学当了一名普通的英语教师,想先有些社会经验然后再继续学习。这个决定得到了爸爸的支持,但长泽妈很不满意,以为女儿胸无大志,十分失望。
长泽妈和邻里聊起这件事,许多邻居都表示其实从学历方面来说大学已经不差,很多时候学历太高反而让男人们望而却步——这当然是从她们自身的经历出发得出的结论,乃是跳不上龙门说龙门高的鲤鱼的心态。长泽妈想想也对,却忘了自己当年跳进了龙门——在读研修生时认识了长泽爸。让于是她决定曲线救国,把对女儿的期望转变成了对女婿的期待,开始发动自己的朋友为长泽先行挑选男友。
长泽当然反对,但她的反对就仿佛落在眼前车窗上的雨滴,对玻璃而言完全是可以无视的存在,一开始她了找各种理由拒绝见面,几次之后介绍人反馈到长泽妈那里,不说长泽的不好而指责长泽妈没诚意。可挑女婿毕竟不像挑衣服那样妈妈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替女儿决定,她也不能代长泽出席相亲见面会,把几十年的事情放在几个小时里敲定——这也正是长泽反对相亲的理由之一,长泽心中理想的男友,在成为男友之前是一定要是朋友的。长泽妈觉得女儿的说法虽然过于理想,但是从理论上也说得通,毕竟在结婚前越是知根知底越好,这就好比投资,对项目越了解自然越有把握,由其是对结婚这样的长期投资来说更是如此。于是长泽妈能做的事只剩下了不停地劝说长泽,然后在每每看到别人家里嫁女时便恨不得将长泽押赴洞房立即执行。
长泽妈的劝说传达到长泽那里便成了让长泽哭笑不得的唠叨,长泽对妈妈当然是晓之以理——说明相亲的种种不靠谱,但长泽妈往往对长泽动之以情,或者说以情动之——不停的有意无意的说哪家的姑娘嫁了个好人家,或者哪个自己的老姐妹已经抱上了孙子。常言道对亲人要情先理后,长泽胜不过常言,说不赢妈妈便只能躲开,下班了窝在学校写教案到很晚,不想几次被巡查的训导主任遇到,得到了意料之外的许多称赞。
相亲约见却总拒绝出现的行为让长泽在妈妈们的圈子里赢得了高傲二字的评价,这让长泽妈很是郁闷,明明自己的女儿在家娴静在外温雅,怎么想也和高傲二字不沾边。回来和长泽说起,长泽心疼妈妈,决定再有类似的事情便出席,权当是认识同龄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爸妈在邻里同事中口碑极佳,乃是理想亲家的典范,结果同意相亲的话传出去,仿佛大堤崩口,一时间约见的信息洪水一样扑面而来,人多得要排队。
这场面乐坏了长泽妈,忙不迭地从排队的人里选出她认为家庭不错人品也不错的人,让长泽去见面。长泽觉得经过介绍人和妈妈两轮筛选,幸存下来的怎么也应该保持了一定的水准,于是硬着头皮去见了两个,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才知道见面前信息中的水准就等于水分加不准。觉得受了骗的长泽自此拒绝了所有新的相亲活动,然后不可避免的在长泽妈的朋友圈子里又得到了一个“要求高”的评价。高傲加高要求吓退了一大批红娘,长泽也乐得清静,只有长泽妈还在孜孜不倦的每天唠叨她。
前不久长泽妈的学校组织活动,长泽妈邂逅了她做交换讲师时期的同事,两人坐在一起聊完了家庭聊老公,接着很自然的转进到了儿女的身上,长泽妈向同事抱怨女儿不找男朋友,没想到同事也向她抱怨儿子不找女朋友,两人很有默契的一对视,马上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要了联系方式后,分头回去劝说自家的孩子——这便是最近几天长泽下班后不愿意回家的原因。
“我回来了。”长泽推开家门,一阵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与屋外的潮气形成了鲜明对比,让被唠叨了几天、本想一进屋就把态度表现得强硬些的她的气势熏得软去了一半。
“回来啦?”长泽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爸爸晚上要开会,不回来吃饭了。饭马上好,换了衣服就下来吧。”声音里是满满的期待和催促。
“喔。”长泽含糊着应了一声,心里暗暗叫苦。平时如果爸爸在家,那饭桌上的主题往往会围绕两人的工作展开,而如果爸爸不在,那话题将不可避免的往长泽的终身大事上汇总,最近两天长泽妈一直有意无意说有个姐妹的儿子正处于适婚年纪却还没女朋友,长泽没等妈妈往下说便马上把话支开,阻止了事态进一步发展,可今晚只有她和妈妈二人,狭路相逢,长泽只有迎战的份。
“头发怎么湿了?”长泽一走进厨房,妈妈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找话题。
“从学校出来时有点小雨,忘带伞了。”长泽简洁地回答道,同时从妈妈手中接过盘子,“晚上吃咖喱饭?”
“是。”妈妈回答得更简洁,然后回到刚刚自己的方向上,“没和你那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一起走?能借个伞。”她当然明白女儿要把话题集中在晚饭上的用意——显然晚饭与日常相比离男朋友会更远些,所以她坚定地继续自己一开始的话。
“她们都有人接。”长泽郁闷于自己刚才转换话题的失败,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但这话刚一出口她便意识到犯了大错,只恨自己的舌头不能像青蛙的那样伸缩自如,可以飞出嘴唇把刚刚的话卷回来。她马上亡羊补牢,飞快地补充道,“都是家里人去……”
妈妈反应快过青蛙,敏锐的一把抓住长泽亡掉的羊:“所以说应该有个男朋友嘛,忘带伞了还能让他去接你。”
长泽心想如今的男人在雨天里能不给自己打电话让自己去送伞就已经不错,那种在雨天里会先想女朋友有没有伞的男人连东映的电影里都不怎么出现了,与其期待他们,还不如训练自己时刻带伞的习惯来得靠谱。想到这里长泽突然记起以前妈妈常说的话,计上心来。她马上半撒娇着对妈妈说:“妈你不是常说凡事应该靠自己不应该靠男人么。”同时狡黠地一笑。
长泽妈没想到女儿在此时学以至用,白了女儿一眼说:“我说的别的话你怎么不听呢?”说着把手里的电饭煲放在桌上,“我那说的是大事,当然要靠自己,像是送伞这种小事,有人能帮下忙有什么不好。下班时间,送伞给你,你们还能一起出去吃个饭,增进一下了解,你不一直说想在一起得先有足够的了解么?再说了,你不回来吃我还能少做一个人的饭,我还省心呢。”
长泽以为自己的话足够犀利了,没成想妈妈避重就轻,什么也没耽误地该说什么说什么。她无奈地坐下拿起筷子,“妈,你也不能为了省生活费就把我推出去嫁人啊。”语气无比幽怨,好像明天她的话就变成现实了。
长泽妈坐下,把菜往长泽那边推了推,用实际行动来反驳长泽。然后说:“你别打岔,跟你说正事——”
所谓正事正是让长泽郁闷的事,她只觉得头皮发紧,仿佛现在身后正有个人给她盘头发别发夹。
“——前几天和你说的那个二宫阿姨,她家的儿子年纪和你差不多,就在千代田那边一家公司上班,离你学校也不远,找个时间,你们见个面吧。”几天里长泽妈压在心里的话终于全说了出来,顿时觉得浑身轻松,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我见过他——呃——的照片,小伙子长得很精神,我觉得很不错”。
“长得好的男人一般都不可靠啊。”长泽嘟着嘴边夹菜边说,“妈你想啊,如果长得精神,那肯定有不少女生追,追的人多了,就不知道珍惜,肯定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你这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人,长得帅的人花心的是多,但是不能以偏盖全,说不定他就是例外。”长泽妈放下筷子进入讲课模式,“我认识他爸妈时和你现在年纪差不多,人家两人都很稳重,教出来的儿子肯定不会差到哪去。”
“妈,这事说不准的,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植物都不能保证下一代能完全继承上一代的优秀基因,更何况是动物。”长泽再次晓之以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长泽妈眉毛一挑,“什么动物,动物有家教这说法吗?行了你别说了,我已经把你的电话号给那边了,一会儿吃完饭你也记下那孩子的号码,先联系着。”
“妈——”长泽拉长声音扁着嘴看妈妈,“有什么可联系的啊,之前都没见过面,根本没话题说。”边说边扭动着身子,只恨不能像猫那样满地打滚来表示强烈的拒绝。
“你给我好好坐着,”长泽妈瞪了长泽一眼,“这次不许找理由不去,也是尊重对方。行了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长泽叹口气,随便夹了点菜放进嘴里,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菜本应放糖却放成了盐。
吃过饭,长泽从妈妈那里记下了那个叫二宫和也的未曾谋面的男人的号码,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因为刚刚的对话,她心情很不好,拿回的教案也懒得去动,呆坐了几分钟,她打开电脑,想看看前两天自己发的《求婚庄爱情故事》的剧评有没有什么回复。
和大多数女孩一样,长泽也很喜欢看爱情故事,并习惯于写些小文评价片子本身或男女主演的优劣。虽然她没有经历过爱情,但这并不妨碍她评价爱情,就好比不做菜但也可以品评菜的好坏,尽管如果会做菜的话可能会更有发言权些,但是——
长泽看着自己的剧评底下那个写得很长却逻辑混乱的回复,气不打一处来,这明显就是不会做菜、可能连菜也没吃过、只是看着菜的照片甚至是名字就出来评论的。如果是平时,她可能笑笑就继续往下看了,但现在心情不好——或者说那个署名“Yamap”的人的运气不好,所以长泽决定不放过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她准备教教他或者她,剧评应该怎么写。
接下来几分钟长泽噼里啪啦一阵敲键盘,非常不客气的把那个回复批了一顿,批评的字数比那个回复还多,输入速度甚至破了自己的纪录。
打完字长泽的心情稍微好了点,她起身去洗澡,回来吹吹头发便坐下开始写教案,至于妈妈刚说的主动和那个叫二宫的人联系,长泽没太当回事,对方有兴趣,应该会先联系自己,对方没兴趣,那当然再好不过。
正写着,突然电脑“滴”的响了一声,讨论版有新消息,她打开看,正是那个被自己批了一顿的人回复了自己的发言,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难道完全为对方着想的感情就一定意味着悲剧么?”
虽然文字只能传达意思不能表示情感,但长泽不知为什么读起来感觉留言的Yamap很委屈。回想刚刚自己写的回复,大概太过得理不饶人了。于是她放下笔,继续回复道:“这是要看运气的。”——她想到了和妈妈关于送伞的讨论,如果男女双方都想着给对方送伞,同时去了对方的公司,发现对方已经离开,大概会比较失望,所以自己一开始说的“为对方想的太多,结果错过”也没什么问题,但当然有可能两人在地铁站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恰好遇到,那自然是美事一桩,所以,这是运气问题。
“对,是运气问题。”台灯下的长泽点点头,再次自我肯定。
让长泽没想到的是,屏幕那边的人很是执着的又发过了一条回复问道:“你不是已经完全否认我的想法了吗?为什么又说看运气。”
“这人怎么这么幼稚,感觉跟高中生似的。”长泽嘟囔了一句。她当然不可能把自己刚刚关于送伞的想法发过去解释,事实上也没有必要,谁知道网络那边坐的是什么人。她想了想,随手写上了一句万金油型的回答发了过去:
“对美好的事物不是应该抱着更美好的期待吗?”
新的回复马上传回来:“只看文字还以为你看破红尘了。”后边还跟了一个笑脸的符号。
“你才看破红尘了。”长泽冲着屏幕一吐舌头,正准备关了页面不再理这个明显闲得没事找人聊天的家伙,突然手机响了一声,长泽拿过手机看,收到一封新的邮件,发件人一栏里赫然写着四个字:“二宫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