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秋来九月八》沈翔

2、第一章

　　下班时间的地铁站，永远是让人抗拒的存在，那全年无休的拥挤和烦乱对每个想要回家的人来说都是一道考验，但家对于工作一天的上班族的诱惑足以让人无视这考验而勇往直前，这就仿佛年轻单身男人面对美女时，明明知道追求要付出很大代价，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前赴后继。
　　报站提示音响起，列车如优雅的大小姐般缓缓向站台靠过来，引得排队的人们不由自主的开始向前蠕动，站在最前的人被迫与新装的全封闭护栏亲密接触，让冰冷的有机玻璃沾上了人类的温暖。
　　本来站里是只有栏杆的，但这栏杆仿佛不是安在地铁站而是装在运动场，前不久连续两次被自杀者跨越，惊起尖叫一片。接着不到一周，站台便换装了全封闭的有机玻璃护栏，把有自杀倾向的人们赶去了别的车站。
　　山下智久是两次事故的目击者之一，他对自杀者抱着深深同情的同时也抱有深深的不解。山下小时候爸爸就离家不知所踪，妈妈含辛茹苦地把他和妹妹养大。也许是为了自我鞭策，妈妈不停对两个孩子灌输诸如“只有丧失了生活勇气的懦弱者才会自杀”之类的话，但回想起那两名勇敢冲向列车的跨栏运动员，山下觉得差点叫出声的自己才是真的懦弱——就如同现在，他看着手机上堀北真希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没勇气拨过去。
　　堀北真希是山下的高中同学，山下对她一见倾心后便被清空了心，中学三年在堀北面前做出了无数没心没肺的事，结果三年追求未果。堀北虽然不讨厌山下却也不喜欢他，朋友卡好人卡发得他足够用来打牌，但山下充分发挥“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精神穷追不舍，坚信自己早晚有让堀北感动的一天，却忽略了他的心早飞到了堀北那里，于是对他而言追求堀北成了真正的难事，直到大学毕业工作后还没能成功。
　　虽然追求堀北成为了山下中学时除去吃饭睡觉外每日必做之事，却也没有耽误他的学业，一番努力后，山下成功进入明治大学商学院学习并顺利毕业，可没想到从校门走出正赶上金融危机，体现在山下身上变成了就业危机，全国似乎只有东大毕业生一如既往的吃香，其它大学毕业生只能在寄简历后烧香。山下心不专，一边寄简历一边继续追求已经有了男友的堀北，无暇烧香，结果直到走出校门工作仍无着落，被迫回千叶老家宅了一个月，后来从其它同学那里得知堀北留在了东京一家会社，一咬牙拎着包重新杀回了东京，誓要为自己和堀北闯出一片天，而可以撑起半边天的堀北本人对此毫不知情，所以山下任重道远。
　　爱情是有力量的，哪怕是单方面的爱情也足够鼓舞山下，他毫无目的性把简历当成广告发，竟然成功的在一家生产白板的企业里找到了一个销售的职位，由此可见虽然爱情在有力量的同时也是盲目的，但只要有行动，盲目便不再重要，这也许就是为什么瞎猫也有可能遇到死耗子。
　　搞定了工作的山下头上顶着朋友的光环重新联系了堀北。多年无果的追求让他改变了策略，早在大学时期便收敛了非堀北不娶的架势，退了一步，表面上安心的做了堀北的死党，暗地里却一直不断的施加诸如“小关心”“小体贴”一类的影响，以求有朝一日感动她。
　　漂亮的女生从小就不乏追求者，堀北对山下的伎俩心知肚明却不愿点破。这是因为如果把男朋友比做抱枕的话，虽然山下的资质在堀北眼中只适合做靠枕，但这两者都是居家生活不可或缺的——这个道理山下也懂，但在他的眼中抱枕和靠枕本就仅一字之差，男朋友和男性朋友也只一字之差，所以说不定哪天堀北一念之差就把自己抱在怀里了。他却不知在堀北的眼中抱枕与靠枕有着本质差异，如无意外，他只能呆在她的背后，永远没有机会被抱在她的胸前。
　　眼看着地铁驶离城市的繁华区域，山下叹口气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放弃了叫堀北出来一起吃晚饭的想法。虽然从历史上看，他的邀请并不总是被拒绝，甚至成功率还很高，但每月的薪水除去房租、生活费、必要的应酬开支外往往所剩不多，请堀北吃饭这种事还是放在周末这样时间充裕的日子里比较好，至于所谓的地铁驶离繁华，就好比吃不到的葡萄的酸，只是山下给自己找的看上不那么让人难堪的借口罢了。
　　地铁到站，山下刷卡出站，去存车处推自己的自行车。地铁站与山下租的公寓间的距离走着嫌远骑车嫌近，仿佛他与堀北间的距离朋友以上恋人未满。山下喜欢走路，平时都是步行去乘地铁，但是今天早晨睡过了头，不得不骑车赶时间，晚上不急着回家，所以推车慢慢走，以贯彻习惯。
　　路上想起家里已经没有食材，山下绕去商店街买了晚饭，顺带买了本杂志，做床头催眠或卫生间抛砖引玉之用。
　　从平安至镰仓，由战国到幕末，甚至是明治到平成，对于年轻男人的单身生活描写无外乎清苦二字，可对于平时吃饭无肉不欢的山下，清显然谈不上；此外如果除去无人帮忙打理家务，对能吃饱穿暖的他来说，苦也便无从说起。唯一的问题，是早下班回家后的晚上有些无聊，但这无聊往往好比墙角的小虫子，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它不存在，何况有时候听着隔壁传来的吵架声，山下便总会觉得还是无聊好些。
　　把便当热热，就着半瓶绿茶吃下，洗过碗洗完澡，山下打开电脑，开始打发从现在起到睡觉的无聊时间。
　　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写日记，这是山下自从来到东京后就养成的好习惯，为了避免所谓网络时代无隐私的问题，山下特地在Facebook上为自己注册了一个叫“Yamap”的主页专门用来写日记。只是山下的日记并非古人要求的“逐日据实以载，常习从理而思”的记，而是“按日期上班打卡”的那种记，比如最近一天写的便是“今天被派去工艺部门送市场部的反馈报告，工艺部门的得意之作反响最差，作为外勤，明天也要继续努力”——这样可有可无的东西，不过按山下自己的说法，这是因为日子太过平常所以日记也理应平淡，乃是从外在到内涵的真正反映现实。
　　然后山下连上了讨论版。和一般男人不一样的是，山下不喜欢去时事和政治版块，而喜欢去娱乐和影视区看发言。虽然现在的网络上twitter大行其道，但山下twitter的页面上往往都是别人的动态而很少自己的事情，每每给山下一种自己家被别人占领的感觉，所以他还是比较喜欢更原始一些的讨论版，去热门的话题下看回复却不发言，模拟浪人小说中的世外高人坐看天下的状态。
　　今天有一个主题很醒目，讨论的是刚刚结束放送的电视剧《求婚庄爱情故事》，故事简单得近乎老套——战国时代一个掉队的足轻在山中庄子里遇到了庄主的女儿，两人从相知到相慕，可对接下来理应出现的相爱，一个没有勇气一个不好意思，兵荒马乱中的几年蹉跎后，勇气攒足了意思充分了，可庄主却把女儿嫁给了另外的大户人家，足轻恢复一身轻，又开始流浪。
　　片子拍得很到位，主线内外的情节转折堪比群马县跌宕起伏的峰谷，吸引了无数家庭主妇和女子校生的注目，加上又是近年罕见的古装纯爱悲剧，于是本片很轻易的成为了网络上的热门话题，不同的人们依照自己的身份对片子做了各种不同角度的理解，让被一千个读者解读的哈姆雷特都自愧弗如——这些体现在影视版块上，便是如雨后林中蘑菇般层出不穷的主题帖。
　　山下是从第四集开始看这部电视剧的，此时距首播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流行趋势对他而言，就像病毒面对一个体质强壮的人，总要强大到一定程度才会发挥作用。山下听同组的同事们都在说这是部好片子，所以才回家开始看，后来又向办公室有录剧习惯的人借了前几集的录像才算把整部片子补完。
　　近年来经济一直不景气，大家的心情普遍不好，为了让人们对重新燃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生活片都是励志的爱情片都是终成眷属的，却没想到人们回家看电视舒畅了一晚上后第二天面对让人无力的现实反而更郁闷，于是收视率与股指相扶相伴一路下行。现在突然出现一部比现实更让人无力的电视剧，仿佛油画中降低画面明度的灰色，让人们觉得原来生活也没那么糟糕，这大概才是电视剧大热的真正原因。山下倒是没想这么多，他本来是为了看电视剧而看电视剧，想看看别人的爱情都是什么样子，却不小心把自己带入了悲剧的男主角，看出身足轻的他不停的为了庄主的女儿努力，再联想到为了堀北不停努力的自己，一时看得悲从心头起，把追剧变成了每周活下去的动力，并一直期待剧情能往好的方向发展，仿佛足轻与庄主女儿在一起的话那么他也能和堀北在一起。
　　山下在一个个与此剧有关的主题帖子中漫无目的的翻着，一目十行地看着别人的讨论，仿佛身处会议室中但思维在会议室外的与会者，眼看着没什么能让人有兴趣的说法，随手刷新了一下页面，突然看到了一个主题为剧评的帖子被顶了起来，讨论的参与人数还不少，抱着看看也没损失的心情，山下点开了链接。
　　剧评的水准很高，不是一般意义上对剧情的拼凑，而是由此及彼的讨论了许多对于恋爱的看法——当然是以现代人的思维。难得看到有营养的东西，山下放大页面细读，看到了一句话：“……重感冒也要坚持去自己开辟的田地里耕作并且要把夏末的第一份果实送给小姐的他，宁愿惹恼父亲大人也要去看望生病了的他的小姐，为对方想得太多了，结果错过……”
　　“为对方想的太多了，结果错过……”山下反复在心里读了几遍这句话，颇不以为然，难道爱上别人时也像平日那样稀里糊涂的就可以了，不是应该多为对方着想么——这正是没恋爱过的人的典型思维方式，所谓凡事皆有度，就好比虽然保持清洁是好习惯，但一天里擦地板三次也有些过分——恋爱中的两人总要有一方稍微任性一点才能让关系更融洽，也可以给对方以表现的机会。这种如同炒菜放调料一样非亲手实践而不能掌握的小技巧对山下来说当然不可能知道，于是他很义正言辞的写了几百字，发在了主题帖的回复中，来论证拼命为对方着想的心情才是恋爱的正确方式——当然山下不可能知道他在做的事就如同不会开车的人讨论加速时只知道踩油门，却不会明白必要的刹车也是为了跑的更快更远。
　　山下回复完主题帖就去洗洗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工厂送订单。早起对所有的上班族来说都是件郁闷的事，山下也不例外，由此导致他看自己的闹钟极为不顺眼，仿佛将军身边有能力但废话太多的家臣，离不了又弃不得——家有悍妻而不敢离婚的人大抵也是这种心情。
　　第二天山下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地铁的便捷丝毫不能帮助山下提前回家，而只能让他在一天的工作中跑上更远的距离。一切收拾立落已经接近十二点，不过山下还是打开电脑写日记，顺便看看昨天的发言是不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复。
　　登录进论坛，如山下预料的那样，有几条新消息，山下一一打开，果然是对他的发言的回复，多数都简单的表示了同意或者反对，唯有一个回复很详细的对山下的论点一一加以了批驳，由此导致回复的长度甚至大于山下的回复，成功实现了喧宾夺主。
　　反驳的条理很明确也很有针对性，让山下不得不承认他的想法的确太过理想化了，不过他也只是在心里承认，在论坛上还是要坚持一下，于是他再度回复道：“难道完全为对方着想的感情就一定意味着悲剧么？”这种看上去是挣扎实际上却是投降的发言让山下觉得自己就像明知大势已去却还坚守阵地的士兵，连敲键盘动作里都带上了一丝悲壮。
　　他回复完，正准备弃阵地而去，突然页面上方显示有新的回复，打开一看，正是反驳自己的人在刚刚自己的回复后追加的一句话：“这是要看运气的”回复人的ID是Masami，山下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拉到页面顶端，正是主题帖的发起人、剧评的作者。
　　讨论版上不约而同的在线并不多见，比刚刚Masami发的“看运气”更需要运气，山下不想浪费这天赐的运气，于是接着又回复道：“你不是已经完全否认我的想法了吗？为什么又说看运气。”
　　不出所料，很快得到那边的回复：“对美好的事物不是应该抱着更美好的期待吗？”
　　“只看文字还以为你看破红尘了。”输入完，山下加上了一个笑脸符号，回复了过去。但这次却没有很快的再看到回应，他等了一会儿，刷新了几次页面，仍然一无所得，想必那边是下线或者去别的网站了。看看时间也不早，于是山下也起身准备睡觉，过程中竟然觉得有一丝丝失落，大概是因为晚上回公寓后便很难有和别人交流的机会，难得能和网络那边的人聊聊工作之外的事情，让他有了口渴时正好看到瓶装水般的开心，只可惜那瓶装水只剩下了一口，不但没能解渴反而让山下对水更加向往，这和吃饭就要吃饱睡觉就要睡好是一个道理。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山下也没忘记马上去讨论版看一眼，他却忽视了自己昨晚很晚睡觉今天很早起床而对方可能还在睡梦中的可能性，结果什么也没看到，这让山下一整天都郁郁寡欢，心情和打电话给堀北却被挂断有得一比。等晚上回到公寓打开电脑，依然没有回复，山下心想那个Masami大概是不会再出现了，可是他被他或她勾起的讨论欲望却愈加强烈，于是山下决定也写篇剧评来抒发一下心中所想。
　　许多人把写作的冲动误认成写作的天分，山下也应该算是其中一员。在东京求学及工作期间，他写过不少的日记，利益于日记的大量的练习，平日里山下写个报告讨论稿之类的东西也算得上是语句畅通，因此他自信文笔不错，虽然这里的“信”也只是“宁可信其有”的“信”。山下例行公事完成日记后坐在电脑前三个小时没动，把电视剧的剧情复述了一遍，加上许多煽情的语句和华丽的词藻，再附上自己追堀北而不可得的郁闷心意，愣是拼出了一篇剧评，然后检查下没有错别字，便贴在了昨天逛的讨论版上。
　　心中的郁闷抒发完，山下也不在意是不是会有人再来讨论了，这就好比许多无聊会议上假大空的发言稿，从发言人到听众无一把它当回事，唯一重要的，只是发言的过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