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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灼痛 ...

  •   第九章

      感情是一样需要细细熬煮的东西。基本上,爱情故事都发生在良辰美景奈何天。

      奈何,百无聊赖之意。

      你见一玉人春光懒困扶不起,吹残玉笙也慵理,大致此刻她心中便埋了一段缠绵郁结之意,你不去勾连,她还要触发一段幽情;你要去稍微接触一下,那不得了了,一定火星四溅。

      不然,对于少女或者少妇来说,寂寞二字为何那么暧昧。

      所以白璘当时也就是稍稍感慨了一下,此日起床的时候,对床铺的留恋和对早朝的哀怨已然教她把昨日的那点奇怪感受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忙人来说,时间大多不是自己的,感情它是个奢侈品。

      真岚和白璘乘车一道往西市而去,四周车水马龙,小官员、商人、僧侣、士子比比皆是。这块才是平民区,和之前西京所住的贵族区不同。

      白璘道:“在叶城被围之前,还有不少从中州来的商人,以及海外的长脚人什么的。可惜现在是看不到啦。”

      真岚说:“是啊,以前处处能听到琵琶歌舞声。师妹,这事在朝堂上还是通不过的话,我们就悄悄派人去吧。”他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漫不经心说,“关键是,派谁。”

      白璘嘀咕一声:“这帮人,生死存亡的大事倒优哉游哉的。”随即答他,“其他随行的将领军队什么的自然殿下安排,但有两个人必须去。”

      真岚问:“哪两个人?”

      白璘说:“太子妃白璎,和苏摩。”

      真岚下意识地眉头一皱:“她还不是太子妃——为什么苏摩那家伙也要去?”

      白璘淡然说:“因为他是海皇血脉的传承者,也可以说,是海皇转世。”

      真岚惊异地看着她,白璘却面不改色,看都没看他一眼,摆明一副“我不想解释”的样子。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白璘道:“鲛人内部自有一套古老的流通之法,师兄你随便找个复国军中的鲛人问问,保证对方都能知道苏摩是他们的海皇后裔。”

      真岚说:“我倒是听说过潜音……”他忽然叫道:“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卫士询问:“殿下?”

      真岚随便指着窗外一个未变身的鲛人说道:“去把它买下来。”

      那鲛人分明正在被拍卖,应该是从叶城被带到这里来的。星海云庭——这家色情服务馆在伽蓝又重新开张了——的老板正打算挑它,谁知被狠人抢了先,也不敢争辩,嘀咕着走了。

      真岚笑嘻嘻说:“待会儿就让它去辨认啊,要是你输了怎么认罚?”

      白璘睁眼瞧着他,皱着鼻子说:“你倒说说怎么罚?”

      真岚说:“你帮我出个主意就算折抵了。”

      白璘说:“好啊,什么主意?”

      真岚瞧着几上新折的梅花,以一种开玩笑似的口吻道:“你说说,怎么样才能不娶白璎?”

      他本以为白璘要嘲笑他“你怎么还想着解除婚约”之类,谁知白璘若无其事地说:“这很简单啊。”

      真岚诧异地瞧她,白璘说:“白族女子世代为后,这本是星尊帝立下的规矩。若是我们将白薇皇后请出,跟她说说这么多代以来皇室中有多少怨侣,因为不能离婚成就了多少变态,她听了一定会废除这规矩的。——谁还能比她说话更有力呢?”

      真岚笑道:“这主意倒真是不错,好得很!”

      两人一同去参加仪式,神坛下,众人欢呼如潮,都为能目睹太子真岚、少司命白璘的面容而喜悦万分。

      真岚看着白璘念祷告文: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从天飞舞而降的高冠长铗的帝君,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暗夜的羽翼,赤色的飞鸟,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站在白塔顶端的帝君,将六合之王的呼应一一聆听,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她做这一套仪式已经非常熟悉了,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高高举起手中的玉莲花,万千民众一齐高呼“天佑空桑,国祚绵长”,那种炽热的愿力几乎扑面而来,要将人击倒。

      白璘宝相庄严,黑眼睛熠熠生辉,整个人仿佛融着柔和的淡光,看上去恍若神祗。

      真岚知道,这是神术,或者说幻术的加持作用。

      可是真的恍若女神。

      因为小,所以更像——在神话故事中,创造神岂非也多半以女童的形象出现?

      其实一直以来,白璘都是作为他的战友、军师、后援的形象存在,她甚至比西京都更像他的战友。

      中原人说,妻者齐也。

      真岚是真的觉得,和她一起出席所有的典礼,很不错。

      回去的路上,白璘说:“殿下,如果真要送他们去苍梧之渊的话,最大的困难只有一个。”

      真岚问:“是否苍梧之渊不可渡,他们下不去?”

      白璘叹气,原著中,已经是牛人两枚的白璎和苏摩都九死一生,现在的这两位真不行啊。

      怎么搞的,现在的空桑,一位大牛都没有。

      地方好歹还有十巫呢,自己这边,单人战斗力能数得上的居然只有真岚和自己……

      自己是加血的好吧!

      白璘说:“就是这个问题。我思来想去,唯有请当代剑圣尊渊、慕湮齐出,为他们保驾护航。”

      真岚说:“好。我立刻遣人着手去办此事。”

      两人一时安静下来,白璘用手肘支在桌面上,头靠着手臂,神态惆怅。

      真岚伸手揉一揉她的头:“怎么这么垂头丧气的?”

      白璘微笑:“没什么。”

      窗外,奴隶主粗暴地呵斥着鲛人奴隶,他们蓝色的长发落在泥泞里,纤细的脚踝被铁链磨出斑斑血痕。

      真岚感慨道:“这个国家真肮脏,积重难返。有时候,都不想再管它了。”

      白璘嗤笑:“殿下,你说是这么说,该做的事还不是一件没落下?比谁都辛苦努力。”

      真岚温柔地笑道:“因为有你珠玉在前啊。”

      白璘回去和苏摩说这件事,苏摩皱眉说:“让我和白璎一起下去?我不去。”

      白璘问:“为什么?”

      苏摩冷笑道:“这本是你们空桑的事,我又为何要帮空桑人的忙?”

      白璘突然心灰意冷。

      她好似已累得站都站不住,不由自主坐了下去。她轻声道:“那你要如何?”

      苏摩却看不到——他看不到白璘的累,也看不到白璘忧伤悲哀的眼睛。

      他说道:“我早说过,我想离开云荒。”

      白璘说:“你不想继承海皇的力量吗?”

      苏摩桀骜道:“这样的力量我要之无用。而且,”他忽而冷笑,“空桑人敢让我获得这种力量吗?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淹了这个云荒!”

      白璘沉默。一直沉默,最后她说:“明日再说此事罢。”

      第二日,白璘带领神官做完早课回来,心中登时一沉——

      昨日真岚买回的那个鲛人当真到了殿中,此刻正跪在地上,仰望着苏摩大声问:“你是海皇后裔吗?我们鲛人的少主?”

      苏摩冷冷道:“我不是。”

      它自顾自地说:“你必定就是,复国军中流传已久的,拥有天下最美容貌的人,当代的海皇后裔……你将会带着我们回碧落海吗?”

      苏摩冷然道:“我没有这种想法。”

      旁边侍女见白璘来了,纷纷下拜:“少司命大人。”

      苏摩空茫的瞳子“看”了过来:“呵,这就是你的计划,让鲛人逼迫我背起责任?……不要太聪明了,白璘。”

      白璘容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苏摩与她几乎同时转身,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人和人,注定不能靠得太近。

      你太主动,就一定会受到伤害。这几乎已是铁律。

      她又何其愚蠢呢?自作主张地“为苏摩好”,你以为你是谁。

      苏摩忍她十年,已仁至义尽。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知道了么,知道了么,可怜的小姑娘,从今天起你学到最重要的一课。只爱自己,最爱自己,永远爱自己,不要主动,不要靠近。

      不单是爱情,所有的感情,都要这样。

      没有希望,就永不会失望。

      感情上的失望,最打击一个人的自信心,你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心搁在旁人手里呵——你教他握住你的心,然后不断的、奋力的举高他的手,他除了砰一声把你最宝贵的东西摔碎,又还能如何呢?

      而事实再一次证明了白璘的天真。

      数日后传来消息,白之一族的封地遭到突袭,全族倾覆,除了白王寥带着少数精兵强将杀出外,上次没来得及转移的老弱妇孺全数沦陷。

      这个世界不容忍你的失败。

      白璘百发百中的时候,她小小年纪就可一言决军政大事。

      这次这么大的动作,又是这么重要的白族领地失陷,她居然毫无预见,于是立刻遭到了朝中众官员的质疑和攻击。

      好在她在神庙中的地位已是无可动摇的,于是只得暂时从朝堂上撤下来,专注神庙内务。

      接着,第二件噩耗传来。

      真岚派出去寻尊渊的士兵与冰族士兵短兵相接,尊渊身陷敌手,在被数千人围攻的情况下身受重伤,皇室的这个任务他是不能接了。

      而慕湮行踪莫测,这次还根本没有找到。何况找到了也白找,平白给剑圣带去危险。

      智者大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重量级的,他现在还不想面对白薇皇后,只想杀尽空桑人,白璘他们就无力去抵挡。

      内外交困,真岚与白璘只得暂时蛰伏,等待时机。

      国家对放鲛人自由这件事,一直采取鼓励态度,但不强制,所以这小半年倒是有部分需要讨好朝廷的、或者心地善良的富人放走了一些鲛人。

      那天白璘突然接到通知,让她去上朝,她当时心里一沉,觉得大事不妙。

      果然,殿堂上难得的六王、百官齐聚,白王莫名其妙看着她,问:“璘儿,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白璘说:“我也不知道。”

      再过一会儿,承光帝也被内侍扶了出来。

      白璘的心沉到了谷底,然而此刻她毫无办法。真岚外出带兵去了,她自己没有任何投票发言表决权,只能干看着。

      众臣好似被这种冷然肃穆的气氛所震慑,没人敢发出任何声音。突然归于安静,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大司命轻轻咳嗽一声,上前严肃道:“陛下,臣风闻一件骇人听闻之事,不能不上奏天听!”

      承光帝口角流涎,似听非听。众臣倒一起竖起了耳朵。

      大司命道:“未来的太子妃、白族白璎郡主可能已不洁!”

      未来的国母不洁!

      白王喝道:“荒谬!这种事情决无可能!”

      青王微笑道:“寥兄又何必激动?是不是真的,封印说的一清二楚,将白璎郡主请上来看看就知道了。”

      太子妃眉心有十字形封印,只能在新婚之夜,由太子解开。其他人若擅自触碰,立即为亵渎大罪!而太子妃也要被处以最严酷的刑罚。

      很快的,白璎被“请”了上来,她面蒙轻纱,众人一时看不清楚。然而她那双沉默到死水无波的眼睛立刻令人心生不祥。

      白王寥道:“且慢,谁又能上到神庙,去触碰皇太子妃?说不定是封印出了问题!”

      青王道:“自然是有人的,听侍女奏闻,有一位鲛人时常与太子妃接触,便是他破开了封印。”他喝道,“来人,将苏摩带过来。”

      白璘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冷冷出声:“去神庙抓人,是违反律令的。”

      青王一愣,万没想到亲侄女在这个时候砸他的台子。他眼睛一转,立刻微笑道:“说的是,而且不过是侍女一面之词,也不足以定罪——来人呀,请苏摩公子上来,协助查清这桩惊天大案!”

      把人抓住来自然是不行的,但请出来却可以。他可以用尽世上的法子,苏摩难道会在神庙躲一辈子?他也不会躲。

      白璘不再说话,脸色却气得煞白。

      众人看在眼里,不禁议论纷纷——这太子妃被玷污的事件中,仿佛还掺杂了姐妹争夫的戏码啊……

      真是一桩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新闻八卦。

      苏摩被请过来了,白璎原本独自站在大殿中央,此刻表情终于有了些波澜。

      苏摩说:“她的封印不是我破开的。”

      白璘恨恨,当然不是你,我专门给她眉心的封印加固了的,亲一下根本不可能破!

      一定是青王请了专门的术法师。

      但到底是什么时候混进白塔顶上的?

      青王作为六王之一,可以上塔顶,他带一两个随从也没什么,这实在无从计较。

      果然,有人问:“你是否触碰过白璎郡主?”

      苏摩答:“是。”

      众人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空桑未来的国母,居然曾被鲛人所玷——国耻!

      苏摩冷笑一声:“是她主动要求的,你们不要以为我会对她有什么想法。”

      这话简直就和“是她勾引我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白璘觉得两眼发昏。

      众人一个个耻辱得脸上通红,恨不得当场把白璎打死。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你和鲛人乱来也就算了,还被人嫌弃!

      白璘冷冷出声:“你当然不会有什么想法,各位看清楚,苏摩并未变身,以后说不定他会成为女子,这件事有什么可议论的?”

      少数人觉得她说的有理,大多数人——包括她师父大司命在内——都是从严追究的态度。

      苏摩冷冷笑了:“呵——是么?”

      这样含讽带刺的笑容,总算也属发自内心。众人都给这逼人的容色晃得眼前一花,突然好似明白了白璎为何鬼迷心窍。

      白璎直直看着阶下的苏摩,嘴角牵动一下:“是的,我被鲛人魔性所惑,让其触碰……有负于空桑,也玷污了封印。”

      尼玛姐姐!你抵死不认会怎样!我以前不是和你说过吗,出了类似的情况就推说是神庙的错,最多撤掉某个神官的职。

      哪像现在,你、你的侍女群、你的侍卫群,还有苏摩,一大堆人要死啊!

      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白璎郡主清白已污,应废黜其皇太子妃之位。”殿上,大司命宣布,“然后应施以火刑、焚其不洁,以告上天!”

      青王微微一笑。苏摩却是表情冷漠。

      白璘心中发寒,她转开了头。

      承光帝含糊不清地说:“废黜……废黜、烧死她!”

      白璎立刻被押下,侍卫开始摘除她头上的珠玉首饰。白王急得不行,不住跟她比口型“逃,逃啊!”

      白璎视而不见。

      白璘站出来喝道:“住手!”众人望着她,她立刻道,“白璎郡主是白薇皇后的转世,怎能烧死她?”

      这个借口有点烂。

      青王立刻笑道:“白薇皇后既然还活着,她又怎会有转世?”

      白璘毫不相让:“她是后土神戒认可的人!”

      青王道:“后土神戒不也认可了你么?——小璘,我知道你心疼亲姐姐,但法律就是法律!”

      好在上殿前派出去的小官儿做事有效率,真岚及时赶到:“放开她!”

      一切就如同原著所演的一样,真岚允可了婚事的继续进行。作为局外人的时候以为这是任性而为,现在却知道是只能如此:大司命出言、承光帝表态,青王鼎立支持,如果不是身为太子妃的名分撑着,白璎必死无疑。

      真岚真是一个好人。

      可惜的是,白璎、白璘两姐妹却都惦记着另一个被押入监牢的人。

      苏摩。

      有的人,他伤害你,灼痛你,可你忘不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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