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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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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延平监狱是伽蓝城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
它建得像一个城堡,看上去非常易守难攻,外人看着这重重高墙,可能会以为里面关押了什么极为重要的犯人。但事实上它是专门针对皇室和王室的,没有特殊身份一般进不去。
近些年来,皇室人丁衰微,到真岚已经是第五代单传,而王室也大多面临了这一窘境。白王只有两个女儿,前代赤王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如今的赤王。其他像紫王、黑王,虽然有儿子,也只有一两根独苗。
所以想关都没人可关。
如今延平监狱里只关着八个犯人,全是暂时不会杀头、但也不太好放出去的□□。比如前代鸿胪寺少卿,有一天突然跑到街上大放厥词,四处散播天意命空桑倾覆、帝王之血应该断绝的谣言,然后就被关到了这里。
这天傍晚,狱司长突然下令,让全部官吏列成两队集结起来,正当大家莫名其妙之际,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两个美丽的侍女先下车,倾身为主人拉开车门,白色缀明珠的纤巧绣鞋无声踏在地上,出来一位十二三岁的素衣少女。
她衣着矜贵、面容娇美,眼下却有着淡淡的青晕。
众人立刻下拜,狱司长抢着问好:“少司命大人今日降临贱地,吾等心中惶恐。”
白璘摆了摆手:“请不要多礼。我来这里,是想见见今天上午送来的犯人,不知他如今关在哪里?”
狱司长愣了一下:“少司命大人说的是那个鲛人吗?”
白璘挑眉看了他一眼。
狱司长赶紧笑道:“他正在休息,今日并未有人来提审他,您是把他叫出来还是……”
白璘摇头:“我去看他。”
两个侍女一点不遮掩,从马车里取出毡毯、手炉、大衣、水壶、洗漱用具、换洗衣物等等诸多生活用品,还吆喝着叫两个小官儿给她们帮忙。
由于她们太理直气壮了,众人反倒无话可说。只能在心里默默想着:那鲛人长得这般美貌,说不定是哪位贵人的内宠吧,唉,上头人的事,咱们看着就算啦……慎言慎言……
狱司长走近苏摩所在的监房,赔笑道:“这位……呃,”他磕巴了一下,拿不准是说“公子”还是说“小姐”,最后只得含糊道,“神庙少司命大人来探望你。”
苏摩骤然回过头来,空茫无神的眸子找不准焦距。他好似在发呆,半晌才慢慢说道:“是么?少司命来看我这个鲛人做什么?”
白璘本来还在生气的,但此刻看着他单薄的身形,孤独倔强的脸庞,空洞无神的眸子,突然一阵心酸。她强笑着说:“苏摩,你再说这种气话,信不信我搬进来陪你啊。”
苏摩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眼睛“看”着白璘所在的地方,两人均默默不语。
众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之前阴冷潮湿的牢房收拾成了一间铺着毡毯,卧、塌、几齐全的柔软舒适住房。
狱司长道:“下官先告退。”
白璘对他嫣然一笑,温声道:“谢谢你。”狱司长受宠若惊,默念着“创造神在上”,毕恭毕敬带着下属走了,两名侍女也识趣走出,在外间等候。
白璘走进去,轻轻摸了摸苏摩的脸,叹息道:“你受苦了。”
苏摩由着她爪子在脸上乱动,很纵容地没有斥责。但还是嘴巴硬,冷笑道:“又不是几百年没见了,今天早上才见过。”
白璘说:“真有可能几百年不见呢。”
苏摩“哦”了一声,停了几分钟才问:“为什么?”仿佛很克制。
人世如何无苦乐呢?如果随时随地的告别,都可能是永诀的话。
白璘说:“再过几天,等大家不关注你和白璎了,我就悄悄把你送出云荒。”
苏摩的呼吸变得有些快,他突然无法忍受似的攥住了白璘的手,反问:“之前不是不愿意的吗,怎么突然又变主意了。”
白璘任由他攥着,攥到发疼。她温柔地道:“只要你高兴。”
苏摩,我现在才明白,什么样的好都不叫好,只要你高兴。
苏摩嘲讽道:“我害了你姐姐,你也不计较?”
白璘突然也冷笑起来:“姐姐?你以为——我真在乎?”
苏摩点头,轻笑:“好,好,果然没心没肺。”
白璘说:“和你一样,是不是?”
苏摩轻轻“嗯”一声:“对,和我一样。”我的晨曦,在我的世界,当然和我一样,这本是一件极好的事。
表面上,她热心家国,对人温柔,几乎完美;表面上,他厌恶责任,桀骜不驯,恩将仇报。但事实上,他们两人都是,有限度的叛逆,实际上的冷漠,只在乎自己真正触动到心的人或事。
只忠实于自己的心。
因为其实除了彼此,世上一切东西都由他们自己双手挣来,没有人完全的、真心的疼宠呵护过他们。真正遇到事情,他们只能靠自己解决。
这样的人,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有什么错。
苏摩握着她的手,声音突然如水低柔:“我回来的时候,还会再见到你吗?”
白璘说:“也许不会。”
苏摩说:“为什么?”
白璘轻轻笑:“因为你是鲛人,你会活很长很长时间,而我是人,我只能活短短七十年。”她凝视着苏摩完美的面容,无限珍惜地说,“其实你真的还是个孩子,很年轻,太年轻了,你的生命还很长知道吗。”
“所以,无论犯什么样的错,都可以原谅自己,无论经过什么样的事情,都要放过自己。”
“我希望,你以后能和一个鲛人相爱,两人一同渡过快乐平静的一生,谁也不让对方经历生离死别……其实不想你爱上人类,大概是因为,注定会教你伤心的吧。”
因为完全发自真心,所以这样充满希冀的话语,也带上哀伤。
今日就是永诀了。
这十年来努力做任务,因为有少司命的权限,也真的完成很多事。所以,到空桑国破的那一日,到我注定会死的那一日,或许我会选择脱离这个世界。
还好,曾经对你好过。
希望这十年对你来说不完全是负累,希望你的笑容都发自真心。
希望你幸福快乐,与所爱的人相守一世。
苏摩突然扶住她的脸,白璘一怔,一双冰冷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他还不懂怎么接吻,只静静贴着,温暖的温度,跳动的血脉。苏摩脸上好似也带上了淡淡的红晕,白璘惊得双眼瞪大。
她双唇微启,含糊道:“苏摩你——”
他已探入,轻轻吸吮。
两个人年纪都小,所以亲近不为了其他,只是为了灵魂上的孤独,为了庆祝这交会时短暂的互相温暖。
那个时候,是真的觉得,鲛人一生很长,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他不觉得自己会一生不忘,她也觉得自己会很快消失踪影。
我是天空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无需欢喜。因为转瞬之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交会时的光明、光亮、温柔、爱恋。
两人分开,都轻轻喘气。
苏摩下意识转开了脸,突然说出一句:“我没亲白璎。”
白璘“哦”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好蹦出一句:“那你们说什么了。”
苏摩皱眉:“都是些没谱的疯话……她脑子有些不正常。”
白璘险些喷了,她瞪着苏摩道:“你就这么说空桑太子妃的?”
苏摩哼了一声,厌恶道:“她和其他空桑贵族没什么区别,都是看我的脸好看,哼,贪恋美色!”
白璘都吐槽无力了,扶额道:“那你怎么不说我贪恋美色呢?”
苏摩不耐烦道:“你别拿自己和她比成吗?”
白璘摇头又摇头,总觉得这段对话渣到不忍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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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大婚进行得如火如荼。
但其间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青王突然在朝上发动三法司官员,要一起视察监狱。白璘都计划好了,当天晚上就把苏摩偷渡出去,谁知她舅舅给她来这一手。
明明上次,青王安插在神庙里的钉子已经清出去了的……
她不免怀疑青王的巫祝群里是不是有人也开了天眼,胆敢窥探她了。于是当天晚上回去加固结界,弄了个自动反击的术法,可惜亡羊补牢,到底苏摩是没及时送走。
大婚前,青玟上白塔来陪白璎,白璘跟着母妃打转,也常常和白璎接触。
她跟失了魂似的,一整天一整天的心不在焉。
但婚典吉日终于是到了,那真是普天同庆,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白塔上下一片喜气洋洋,有分量的客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全国最优秀的化妆师在给白璎化妆,婚庆礼服也早准备好了,就放在一旁。白璘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陪白璎——这是大司命给予被他得罪的太子妃特别关怀,希望她在亲妹妹的陪伴下能安心地、舒适地度过这次婚典。
而白璘就不用跟着他一起进行各种祈福仪式了。
呆呆对着镜子,修饰过后的白璎分外清丽,头上是沉重的珠冠,身上是繁复层叠、美丽的羽衣,耳畔长长的流苏耳坠打在脖颈上,晃晃悠悠的。
她忽然出声:“小璘,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白璘吓一跳:“怎么会呢,这话怎么来的哈哈。”
白璎摇头道:“什么都做不好,不会管理政务,不会学习礼仪,不会负担责任,不会保护子民……我什么都不会。”
您需要会什么啊!求别闹!
白璘只得继续笑:“姐姐,你可是剑圣弟子,又是未来的空桑太子妃,这天下又还有几个人比得上你呢?”
白璎苦笑:“是么?……可是我连自己都找不到啊。”
白璘一怔。
白璎继续说:“我真是羡慕你,从小有母亲教着,无论是待人接物、应对礼仪,都非常得体。而且特别坚定、清晰,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并为之而不懈的奋斗……这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吧?”
“不像我,我只觉得现在的不是我想要的,我只觉得自己被束缚着,却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将要去到哪里。”
白璘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你。但是我知道,不是别人以为的快乐,就是自己的人生。”
就像我,我也不想做空桑太子妃,我努力避免了,虽然可能因此坑了你。
当然,我也不喜欢应付这些复杂的朝堂阴谋,但这是我的立身之本,这是我的选择,所以我虽然不喜欢,却没有因此自怨自怜。
白璎抬起眼睛看着她:“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白璘坚定地道:“为了自己想要的快乐。”
白璘撑着头,轻声说:“没有人需要我的。太子殿下如果没有我这样的太子妃,会更高兴吧。白之一族也已经有了你做继承人。如果……如果世上从来没有我这个人,那就好了。”
从来没有快乐过,所以生命没什么值得珍惜留恋的。而同样的,连自己都无力支撑了,又怎样去支撑一个民族、一个国家?
或许我是有罪的,但是其实我已经受到了惩罚。
我快乐过一天吗?
或许是与苏摩在一起的时候罢。但他也从未以真心待我。
白璘问:“姐姐,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白璎静静思索片刻,摇头:“没有。”
“什么都不想要?”
白璎突然苍白地笑了:“你是说苏摩么?是,他是我第一个‘喜爱’的人,但这也已经结束了。”
“这也不过如此,一切都不过如此。”
“我想证明自己,想证明一些什么。”
真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身上还穿着甲胄,他看着气喘吁吁的白璘,惊讶道:“白璘,怎么了?”
白璘道:“殿下,白璎有点不对。”
真岚无所谓地笑了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怕什么。”
白璘无语,瞪着他道:“那你为什么要和她结婚?”
真岚说:“也不是非她不可啊。现在让她把衣服脱了,你去穿着,咱俩结婚也行。”
白璘只能紧紧跟着白璎和真岚。但就算是属官,也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的。白璎的脸容遮在珍珠缀成的面幕后,看不清楚表情,在神庙前的广场上,白璘只能最后小声对真岚叮嘱:“待会儿一定要照顾好太子妃,别让她离你太远!”
真岚懒洋洋笑了:“好好,就你操心多。”
白璘满意地点点头,真岚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白璘呆了,真岚居然趁机摸了一把才道:“唉,要成婚就成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正在此时,礼仪官敲响鼓点,吉时到了。
白璘气得满脸通红,只能眼睁睁看着真岚带着白璎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