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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许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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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堂上法镜圆而亮,白璘缓步向前,有意无意间站在了它面前——这一举动象征着良心的清白无瑕。
承光帝问真岚:“太子,你说说这事怎么办?”
真岚嘴角微挑,眼睛却看都不看白璘,无所谓似的说:“此事本是神庙职责所在,该如何办,问神庙少司命好了。”
承光帝道:“哦,为何不问大司命?”
真岚道:“选妃之事是大司命一手操办的,这时候理当避嫌。”
承光帝呵呵笑了两声:“很好,白璘,你来说说。”
众人都是暗骂,感情大司命需要回避,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少司命倒不用回避了?这都什么破理由啊?
青王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若无法决断,不若令六王公投?太子选妃大事事关天下臣民,务必慎重才是。”
承光帝道:“再看看,这事还是神庙来办,不行再交给六王公议好了。”
白璘一张小脸上毫无表情,膝行上前,伏地静静道:“陛下,白璘有个法子。”
承光帝最喜欢的就是她这份恭谨小心劲儿——和她父亲白王、她舅舅青王都截然不同,甚至和她姑姑白莲也不同,多么让人放心的孩子哪!他微笑道:“你说就是,若是有理,朕没有不准的。”
白璘道:“皇天、后土神戒深具灵性,能自行挑选承继者。如今白璘和姐姐白璎俱有幸得蒙神戒垂青,不若就让我们戴上神戒试试看,到底谁才是真正被认可的人。”
承光帝笑道:“若两个都认可呢?”白璘尚未答话,他就开玩笑似的道,“那便姐妹共事一夫好了,这也没什么的,是吧,真岚?”
真岚脸色忽青忽白,迟疑片刻才道:“儿臣万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众人也没什么反对的余地,这法子确实够公正。大司命本来有点嘀咕,不是太子妃的人怎能戴上神戒?但一想今天出的岔子已经略微动摇了神庙的权威,便也不再言语。
白璎很快被人请了上来。
两姐妹站在一起,众人不免暗暗摇头,白璎十五岁了,窈窕少女一枚;白璘才十岁,完完全全的萝莉。就算白璘的脸比白璎漂亮,可是她这也太小了呀……
太子殿下,您对儿童没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白璎听了旨意,脸色更加苍白,加上是第一次见这么多朝中权贵、这么多陌生人,她一双眼睛简直不敢抬起来,那种抗拒和忧郁的神情看得白王寥恨不得直接叫她退出。
神官绵长的祝祷声再次响起,白璘纯净、清甜、安静的女声加入,众人侧耳去听。
“神啊,我将我的头脑献给你,我要穿上救恩的白衣,从今以后,我将思念上古之事和天上之事,我绝不容留不洁不敬的思想,停留在我心中;
神啊,我将我的眼睛献给你,自今日始,我将终身仰望你,目不转睛于你的荣耀圣洁,我将再看不见其他令你不悦之事;
神啊,我将我的耳朵献给你,自今日始,我将终身听从你,一切闲言碎语不能侵蚀我心;
神啊,我将我的嘴唇献给你,自今日始,我将传你的言语,一切不洁的言词不再出自我口;
……”
将一切奉献给创造神,这样的言语用这么干净稚气的声音大声说出来,明朗的、虔敬的,才教人动容。
祈祷完毕,大司命亲自将神戒从神龛中请出,戴在白璘左手无名指上。那戒指有些大,蓝宝石中折射出一道耀目的光芒,随即湮灭无踪。
白璘取下,给白璎。
白璎戴上,仿佛有意识般的,万道浅蓝色荧光丝丝溢出,流散在神庙四周,盘旋着、跃动着,如梦似幻。众人嗔目结舌,再看时,浅蓝色流光消失无踪,白璎手上的戒指严丝合缝,紧贴她的纤指。
见众人都望着她,白璎惊慌失措,赶紧把戒指往下取,谁知再取不动。她又急又惊,不禁涨红了脸。
大司命静静凝视着面容清丽的白族小郡主,许久轻叹一声:“看来便是白璎郡主了。”
他面对着承光帝和六王、群臣,庄严地发布神谕:“白璎郡主,是白薇皇后的转世。”
蝌蚪文在玉芴上一一显现,承光帝略略躬身:“谨尊神谕。”
六王、众臣三呼而拜。
真岚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跟着拜了下去。
从明堂中出去,在通往神庙附属宫殿群的御道旁,白璘诧异地看到了少年苏摩俊俏的身影。
此刻也不顾身旁的属官了,她快步走过去,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突然醒悟,惊呼道:“不是吧,苏摩,你一直在这等我?”
苏摩难得温和地说:“回去罢。”
高处不胜寒。在离地六万四千丈的白塔顶上,其实寒风凛冽,并不像众人想象的那么舒适。两个人的皮肤都被风吹得又干又疼。
白璘心疼道:“赶紧的回去,别把脸吹皱了……”
苏摩冷哼一声:“我不是娘们儿。”
白璘笑道:“好好,你是壮士,壮士好吧。”
苏摩瞪她一眼。
白璘握着他冰凉的手,欢快地说:“苏摩苏摩,我今天又脱险啦,我运气实在好极了,对吧?”
苏摩道:“还不错。”
白璘一笑:“那我把我的运气分你一半。这十年来我还没有受过任何苦,也没短过钱使,以后的十年,你也要平平安安的,荣华富贵的活着。”
不要太多,至少十年。
风吹起苏摩蓝色的发丝,他面容俊美恍若天神。
但神是没有爱的,他们也不会感动。真正明白苏摩的人会知道,你对他一丝一毫的好处,他都记在心里。
哪怕一个小女孩单纯的、不太可能实现的许愿,这其中拳拳心意,他也会认真对待。
——当然,这都是在心里。
苏摩别开脸,冷冷道:“明天是否还活着都不一定,何况十年后,何必想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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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而神秘的香雾中,绵长如水的祝祷声中,深不可测、帐幔重重的大殿内,女孩的声音还带着稚气,低低的冷漠的说:
“一个世界的隐喻一经消失,这个世界便告灭亡;一个时代变为另一个时代,其余的一切都被弃置一旁。”
蝌蚪文在玉板上显现,神庙的属官迅速拿起它,呈递给帘幕外的大司命。
大司命低眉看了许久,叹息一声道:“少司命,这已经是你本月内发布的第三道神谕了,每一道都谕示着不祥……”
少司命白璘站了起来,因为久跪而双膝一软,险些倒地。原本恭谨侍立一旁的使女立刻扶起了她,白璘走出去,镇定道:“神庙在战乱之时除了发动民众、安抚人心之外本就没有太大的作用,说到底,打仗还是要靠军队。”
大司命叹道:“是啊,偏偏手握重兵的藩王们又面和心不和,上次白之一族失陷,其他五部都不肯救援,若非你事先发布神谕,只怕如今白之一族已十去其九。”
白璘嘴角一动,终究却没说什么。
白王寥做人也太差劲了!说真的,要不是白莲皇后是他亲姐姐,白寥这白王早当不下去,他女儿白璎还比他人气高呢,莫名其妙的。
还好自从太子妃遴选之事后,白王妃青玟就一直住在京中青王府里。
但其实呢,要不是有白璘这么一枚筹码在,青王府也未必会接纳青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些事情想穿了真没意思,人到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就算空桑男女平权,就算青玟出身高贵、夫家显赫,到最后能依凭的也只有自己十几岁的小女儿。
大司命问道:“叶城守卫战,神谕是否预示了必败?”
白璘道:“不错。”
大司命疑虑地说:“可守住叶城的是京城晓骑军,而且带兵将领正是西京大将军,这样的军队,怎么会败?”
就因为一次又一次守住了叶城,在冰族人摧枯拉朽式的进攻中首次赢得了胜利,西京早成为民族英雄。官职如同火箭似的蹭蹭上窜,普通将领、将军、大将军……爵位也是如此,男爵、子爵、侯爵,到如今的公爵。
要是他能反攻冰族人一次,只怕封王都可能。
主要是,唉,除了他之外,一次都没有胜过。
白璘没有回答。因为这样必败的话语,哪怕是她也不想再说一句。
大司命问:“有没有什么方法破解?”
白璘说:“军队无外援,战争无转机,迟早有一天要败的。况且冰族使用的风隼、比翼鸟本是机械,不会劳累;我们的士兵却是血肉之躯,总有疲惫之时。”她顿了顿,说道,“我们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换取一场短暂的胜利。”
帘幕被挑起,皇太子真岚大步走了进来:“白璘,快说,到底有什么好法子?”
白璘看了他一眼:“太子殿下,终于肯见我了么?”自从上次选妃之事后,真岚好像彻底厌恶了白家这一家子,连白璘都不肯再见一面,隔老远就绕道走。
真岚尴尬一笑。
白璘却环顾四周,转移了话题:“殿下,师父,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真岚道:“什么感觉?”
白璘压低了声音:“有人一直在窥探我们。”
这样不见天日的神庙内部,这样神秘莫测的气氛,这因为压低所以又清脆又冷然的女声……
真岚惊得冷汗涟涟:“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璘说:“师父,你一直想让我测算冰族那个智者大人的真实身份,但他的力量在神庙可测范围之外。也就是说,他比我们都厉害很多,所以无法推演、观其星辰轨迹、或者凭空测算。”
大司命点头:“不错。”
白璘冷冷说:“可他一直在窥探我们。而且,他一定是个与空桑有莫大关联的人,说不定是空桑贵族甚至空桑皇室。”
大司命失声道:“为何?”
白璘道:“掐算、推演、水镜,都是不能凭空而为的,至少要知道人、物、地点中的一样。冰族的智者既未见过我,也未见过殿下,更未见过师父,他能‘看到’我们,必定是熟悉神庙内部的构造。”
大司命道:“正是,如果不是空桑人,不是能进入神庙的空桑贵族,又怎会知晓神庙内部的景象?”
真岚皱眉道:“不管怎么说,随便乱看怪恶心的。”
白璘嘴角一丝微笑——殿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啊!
智者大人、星尊大帝,听了你后代的这句话,总不该再盯着我们了吧!
冰族的主帐里,重重帘幕后,传出不似人声的、古怪的“呵呵”声。
圣女恭谨地伏地垂首,聆听圣谕——但听着听着,心中却是又惊又奇。
智者大人这是在笑?
以及“小丫头挺有趣”,这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