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和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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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意识形态这个问题很高大上，其实也和大多数人的生活没什么关系：大家不都是三餐一宿，种地的种地，经商的经商，做官的做官，谁有那么多闲暇去关心自己的理想和心灵呢？
没饭吃会饿死，没理想还不是一样活，没准儿活得更兴高采烈。
但在国家层面，这个问题就很复杂了——甚至为这么个虚无缥缈的理由，能够让原本出自一家的两个民族陷入无休无止的战争。
眼下空桑和沧流的谈判就陷入了无法解决的纷争里：意识形态完全冲突。
“为了土地，或者是为了金钱、为了武器而反对统一，那大家至少还可以商榷。”白塔顶层的神庙里，如今的大司命白璘取出一方红色手帕擦汗，眼神几乎有点涣散，“现在说冰族人不能接受空桑腐朽堕落的帝王专政制度？那你要我们怎么办，全国人一齐向你三鞠躬，大喊‘元帅威武’？云焕，别幼稚了！”
“我没让你们喊‘元帅威武’。”刚刚宣誓即位的云焕脸色苍白眼神冰冷，没半点意气风发的最高统帅样子，“所以你们空桑人，也别想冰族人会跪下对真岚磕头。”
“我看着是很喜欢被人磕头的样子吗？我又不是你们的大爷，受不起。”身着帝王常服的真岚面无表情道，就算是身负帝王之血的他，也被漫长会议磨得没了兴致，“云焕，别扯其他的，给句准话，到底愿不愿意建立统一政体？”
“不愿意统一的人好像不是我。”云焕冷笑，“我身为沧流元帅，到白塔上来跟你们和谈，这诚意难道还不够？”
“那我们先避开这些没法解决的问题，比如到底谁是最高统帅之类。”真岚深吸口气，“棘手问题暂时搁置，留待后人解决。至少有一条是没有异议的：首先要把经济、货币和运输系统统一起来，赶紧恢复生产，实现战后重建。云焕，你说呢？”
“我没有意见。”云焕的表情维持着一个长时间的冷，几乎像是木然，“但沧流的子民们要求你们首先归还他们在伽蓝的财产。”
殿内一时完全寂静，白璘绝望地用红色锦帕掩住脸：尼玛又开始了！
“那海国是不是也该提出一个要求？”作为会议见证人、从一开始就坐在一旁漠然无言的苏摩突兀开口，“你们两家挖走的凝碧珠，也该统统还给我们鲛人吧？”
“……”殿内寂静的程度堪比传说中渺无一物的归墟。
“咳咳咳咳，白璘，你手里拿着什么？”真岚话题转的十分生硬。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白璘手上，那方锦帕十分奇特：不管怎么说，很少有人把这种喜气的大红色缎子拿来做手帕吧……当然这不关他们什么鬼事，但坐在这里讨论那些破问题也太无聊了！
“那啥，这是我练习绣盖头的失败品。”白璘尴尬地笑笑，“我妈说裁嫁衣就算了，我没那资质；但盖头得自己亲手做。”其实女红对她而言不算难，好歹是诸侯之家出来的大家闺秀，但在这两国和谈的关键时刻，她妈还出来跟她裹乱……
“哈！”云焕讥讽的目光立刻扫向真岚。没错，我师父是不喜欢我，但你的妞还不是一样跟人跑了！
慕湮和青塬的婚事开展得低调而不可阻挡，白璘和苏摩的婚事开展得高调而天下皆知，其实想想真岚和云焕哥儿俩真是谁也别笑谁。空桑和沧流的最高领导人都惨遭抛弃，简直是有损国体。
“……哦。”真岚有点尴尬地抿唇，慢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间皇天戒指的蓝宝石依然熠熠生辉。这枚皇天，是不是永远都无法等到它的后土？
“我们空桑崇尚白色，你穿白不就行了，还绣什么嫁衣喜帕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和煦带笑，有点阳光洒脱的意味，不知怎的却是初春的太阳，照在土地上，表面解了冻，内里全是冰渣。
温暖和抚慰是给别人，彻骨寒意和凛然刺痛是给自己。
或许一辈子都要这样不舒服地过下去，可是不怕，疼说明还活着。他向来是个乐观的人，随着年岁增长，更是什么都看开了。
很少很少人能像白璘和苏摩这样完全专注对方、毫不顾惜自己，偏偏他们又遇上对方。这世上有千百种爱情，有热烈短暂的，有毫无波澜的，有苦涩绝望的，轮到你身上，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各有前因莫羡人。
他与白璘相伴一百多年，并肩作战过、互许生死过，缘分已超过世上许多寻常夫妻，他已知足。
“我妈说的嘛，等了一百多年才等到我结婚，她要办得盛大点，什么中土的空桑的沧流的海国的仪式全部都要来一遍，当然要有配套的首饰衣服。我真服她，好大年纪了还这么能折腾。”
耳中是白璘的哝哝抱怨，胜过一切莺声燕语，真岚含笑听，不知为何有点像喝醉了酒，听是听到了，内容却全部过滤掉，只有那种微醺的沉醉感觉挥之不去。
是因为知道这享受即将消逝，所以才分外留恋的吧。之前一百多年每天过着这样日子，还不是不当一回事。真岚的笑容渐渐凄酸，他眼神充满惆怅。
一整天冗长的会议终于暂告结束，真岚起身要回宫，云焕突然拍了拍他肩膀：“一起喝一杯？”
“好主意。”可不是好主意，现在他们两个是孤家寡人了，完全理解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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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喝酒，两人喝的也不一样，真岚喝的是中州来的竹叶青，用翡翠白玉盏；云焕喝的是葡萄酒，用夜光杯。这当然很符合两个人的性格，真岚懂享受，而且很喜欢中州文化，而云焕呢，他从小不喝酒，后来学会也是靠硬灌，葡萄酒容易入口。
伽蓝是云荒的中心，而白塔又是伽蓝的中心。站在六万四千尺高的白塔上极目四望，东方有天阙，西方有空寂之山，北方有九嶷，而南方有叶城。伽蓝城下是镜湖，镜湖下有无色城，顺着镜湖一直望，那边是渺无边际的七海，其中的碧落海坐落着鲛人的国都，那里就是……白璘将要远嫁的地方。
这片大陆这么美丽，白璘你全不留恋吗？
真岚觉得自己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一转眼，不由得哑然失笑：云焕默默看着九嶷之下的青王封地，显然也有愁闷。他打断对方的思绪：“潇怎么样了？”
“醒了，瘫了。”云焕眉头一皱，“海国的巫医为她进行了诊治，她大脑部分神经系统受到破坏，所幸尚不致命，神智也无损伤，但无法再动弹。”
连操纵身体都不行，当然无法操纵迦楼罗。虽然不道德，真岚还是松一口气。诊治潇是云焕答应和谈的条件之一，但海国和空桑早有默契，潇是不可以恢复的。
如今这个情况，可以说是皆大欢喜了。
“我还没问你，阿诺到底怎样？真的被杀了？”云焕也有疑问。
“阿诺和苏摩决斗，是白璘先到现场，她封印了阿诺，然后——”真岚有点僵硬地笑了笑，指向白塔顶上正在修复的庙宇群，“她把阿诺做成了双子神像中的破坏神，放在这里受人朝拜。”
云焕也震惊了：“……为什么？”
“人的正面愿力可以把他永远封印下去。”真岚含糊地答，表情也很诡异，“我当时就说怎么可以这样，那我们空桑的破坏神不是长一副鲛人样貌？她说反正是石像，瞳色发色看不出来。这一届破坏神反而可能是史上最英俊的。”
“……”云焕长久无言，到底忍不住说，“阿诺就这样被做成石像了？她……”还是永远不活不死的石像！早就知道这女人狠，但没想到她这么狠！还好马上嫁去海国。
“说到这个，你体内的魔到底怎样？”真岚眯着眼睛审视云焕的瞳色，因为近期无战事，那种无情的金已经褪尽，恢复它的本色深蓝。一半破坏神是被封印在白塔顶上了，可另一半却在敌人身体中。
“经常在我耳边说话，但没什么，它非常虚弱，特别是在阿诺被封印后。”云焕嗤笑，“你怕什么？师父在你们这边，我又能做什么？若有一天我化身为魔，她必定亲手将我斩杀。”
现在是这样，可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呢？慕湮终究会老、会死，而云焕的寿命可能延长，那时又将有怎样的变数？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也真没那个能力，把所有问题全部解决掉——就算真的如星尊大帝，为后代留下一个全然无忧的安逸王朝，那样岂不是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哪。
“没有战争，全力投入经济建设的话，十年后这片大陆会是什么样子？”真岚指着云烟掩映下的云荒大陆，向云焕笑道。
“想必繁荣。这次的战争对整个云荒破坏并不太大，火力主要集中在伽蓝和少数几个属国。”云焕客观地说，“你们空桑人复国了，他们鲛人也复国了，这样的成果却只付出了这么小的代价，也算奇观。”
敌人的肯定自然是最佳赞美，真岚微微笑：自然如此，他们这边有最好的预言师，且从一百多年前就开始多方筹谋。这样作弊，岂有不胜之理。
“无论我们签下怎样的条约，沧流与空桑的斗争不可避免。”云焕双目明湛，几乎是在作预言的样子。但不，这不是预言，站在他这样高的位置，自然看得远。“十年后估计是你们占上风吧，我的力量是破坏的力量，且冰族人向来不擅农工。”
真岚更是愉悦，嘴上却说：“你忘了，守护的力量也不在空桑，她去了海国。”
“就按苏摩说的，你我两家欠他的，当还账好了。”云焕大方的说，当然，割的又不是他的肉。
这世间的荣华如梦，权谋当然也是空。云焕泛起一丝苦笑：他的形势不容乐观，前面是聪明狡诈的敌人，后面是无能腐朽的国民，他这个倒霉催的元帅必须同时和两者搏斗。而且，最可怕是他在即位前就已经对权位完全厌倦。
这是一份多么繁重、险恶、压力重重的工作。
冰族是敌不过空桑人的，在十巫统治期间，这个民族道德完全败坏，文化十分颓废，创造力万分低迷，法治软弱，统治者陷入斗争的泥潭，社会结构完全靠军队和机械这些强权来维持……而轮到他这只狼崽子来拯救国家的时候，他又对这个病入膏肓的民族下了一帖足以致死的猛药：独、裁。
流落在六海之中的时候，冰族人好歹还保有勇猛和团结，可如今……
云焕又是笑，苦涩的笑：整个沧流帝国是智者大人一手建立起来的，他根本不喜欢这个民族，所以在建立政治、经济、社会制度的时候，全然只图方便，不考虑长远。而这些恶果，现在全部由他这个继任者来吞。
最关键是他对这世界灰心丧气，他痛失所爱，今生唯一爱着的她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有人说他近来平易近人得多，因为一贯冰冷的元帅竟然有笑容：这些人好不愚蠢，他不能哭，当然只能苦笑。当年师父被投毒，他以为是世界末日，可如今才知道，这漫长的、毫无解脱希望的日常生活，才是真正的沉沦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和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