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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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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一叶小舟如同飘萍似的平平移过博大的海面,向着飞鸟鱼群、蓝天白浪的远方驶去。
这样的一尾兰舟,已经是本月第五次从镜湖中穿过怒海驶向碧落海中的海国新址。上面承载着的,全都是鲛人中的老弱妇孺——眼看着云荒大陆上战乱将至,海国的未来帝后忙忙将子民中无力保护自身者迁往大后方。
兰舟开走,礁石上远望的蓝发鲛人和白衣女子也携手返回。
“苏摩,那笙和炎汐被派回去暂时安定后方,你确定雅燃公主不用回去?”风吹满了衣襟,白璘抬头看着恋人,问道。
“她永远不会再返回碧落海了,只会停留在镜湖大营——她受不了这个。”苏摩说着,凝视大海深处的眼神一瞬间也是渴望的。“那里虽然是鲛人的家,但也同样是我们最恐惧的地方。”
“苏摩……”白璘欲言又止,忽然又叫了一声,“苏摩。”
“怎么了?”苏摩低下头来,深碧的眸子里是眷恋依依的温柔,“你怕什么?”
“谁怕了?”白璘反手打了苏摩的手背一下,哼一声,“我就是想问啊——以后真的要一直住在碧落海?我不习惯,这才在镜湖大营下面住了几天,因为缺乏重力都开始各种不舒服不适应了。”
“我知道你不舒服。”苏摩将白璘转过来,安慰地抱住未婚妻的腰,“以后我们在陆地上住。”
“好。”白璘璨然一笑,答应了,“偶尔也可以回碧落海住。”
苏摩轻吻白璘的额头,紧紧抱住她:在中州学习术法的时候,曾经有术法师说,他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变作了一块石头——然而每一次看着她,他都感到巨大的幸福和喜悦,心脏从此又有了跳跃的力量。
苏摩的爱情有时候是让人感到害怕的:就连他自己也怕它。
白璘在水下的时候有时会觉得不舒服,生病。那时候她就特别脆弱,倚在床头上静静地盼着他从金帐里回来,不再外出。苏摩虽然在处理海国的事情,可是每隔一小会儿就会忍不住要回来看看白璘。
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流光溢彩的金色时光,让人感觉那么开心。他爱她的柔情,同时又觉得自己越来越软弱——苏摩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会有失去她的可能。
苏摩吻着她的额头,那吻渐渐的就落在了唇上。白璘也是满脸通红,心头砰砰直跳,要放在以前,她最是烦厌当众亲热的人——至于就那么无法克制感情么?
可要和苏摩在一起了,她才晓得其中的缠绵滋味。
缠绵到一刻也不愿意分开。在生病的时候她总是被苏摩紧紧搂着躺在床上,她说:“抱我紧些,再紧些。”两人已经亲密无间,可仍然觉得还有缝隙。
那时特别没有安全感,才逐渐晓得苏摩的感受:根本爱情也像是一场病症的。肌骨和感情上都敏感到刺痛,难以忍受的不快活,除非是见了那个人、那剂药——结果又是饮鸩止渴。
对很多女性来说,爱就是被爱。
但白璘不一样,她现在自动自发盼着结婚,明白结婚并不是因为时候到了、亲友催促;或者对方鲜花礼服摆下阵势、新娘因为感动一时头昏。结婚对他们双方来说成了一种需要,让彼此都能活得更安全而舒适,能一辈子长长久久地幸福下去。
人一谈恋爱,总是喜欢生呀死呀的赌咒发誓,白璘和苏摩从来不说生死。他们以前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现在反而怕上了言语应验。
他们只是互相说:“我总是等你的。”
心上的一朵玫瑰,天上地下也等着。
因为感情太过热烈,千百年也短暂到转瞬即逝一样——彼此眼眸对视着,轻轻擦过,又再次交汇,一生就这样过去了罢?哪里还容得下其他?
苏摩和白璘抱在一起,又亲又吻,这时忽然空中传来一阵轰然的响动,白璘手上的后土戒指折射出一道亮光——
白璘抬头看向伽蓝城的方向,皱眉说:“云焕回来了。”
“他在驾驶迦楼罗撞击伽蓝城?”苏摩问,“九重非天结界把他拦在外面了吧?”
“嗯。九重非天以前拦住了你、我、白薇皇后,现在换一个阵脚,也能拦住身为‘魔’的云焕。这样一来,伽蓝城的冰族人和云焕可算是被分隔开了,至此各个击破就好。”白璘说着,嗔怪地看了苏摩一眼,“你还把后土扔还给真岚!还好他又送过来了。”
“他闯到复国军大营给我的皇后送戒指,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苏摩冷哼。
“好啦,这位还是我上司好么?”白璘柔声说,“现在我们回伽蓝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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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蓝城上空,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停驻,苏摩和白璘抬头望上去,它仿佛发足了力,再次一头撞向伽蓝。在千万人的惊呼声中,伽蓝城上方现出巨大的万字形金色花纹,绵绵密密地包裹着迦楼罗金翅鸟,在它的外壳上留下了捆缚的痕迹。
迦楼罗奋力飞回,再次一头撞去,迎接潇和她暴怒主人的,无疑是又一次失败。
舱门打开了,云焕从迦楼罗金翅鸟中跳出,手握金剑,向着九重非天结界一剑劈出!
然而,巨大的嗡鸣声后,柔软的守护之力战胜了云焕的破坏神力量,万字形金色花纹扭曲着,最终恢复了原状。
在云焕的指挥下,征天军团的风隼向内飞去,然而这些军人却顺利突破了非天结界,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云焕脸上的愤怒十分明显,但他最终也是无可奈何:想要进城,除非冒着全身重度烧伤、外加舍弃那张漂亮小脸儿的后果。
云焕驾驶着迦楼罗金翅鸟飞回叶城,暂时性将叶城作为他的大本营。当晚,真岚和西京带着空桑冥灵军团来到伽蓝城,与群龙无首的冰族人展开了厮杀。冥灵战士没有痛觉、不会受伤、不会疲惫,能够千变万化,冰族人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而鲛人紧随冥灵军团其后抢占地盘,伽蓝外城早已攻破,内层的包围圈也在不断缩小。破军虽然依旧令行禁止,在叶城遥遥指挥着征天军团抵抗空桑人的侵袭蚕食,可惜军心动摇、民心溃散,大批冰族子民逃往叶城,云焕对此保持了默许的态度。
伽蓝城里的攻防战渐渐发展成巷战,拉锯日久,僵持不下。而另一边,无法进入伽蓝城的云焕指挥军队在全国范围内对鲛人和空桑人展开围剿,收复了桃源郡、息风郡,空桑与海国的势力渐渐转向九嶷和西荒——这与之前预料的截然相反。
战火终于烧到了九嶷,征天军团在迦楼罗带领下侵入青王塬的领地,白日进发,晚上歇息,避开冥灵军团的锋芒。眼见大片土地丢失,青王塬只得率领封地上的臣民应战。
“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离珠在嚷嚷,瞪着自己的主君,“面对迦楼罗金翅鸟,我们根本没有一战之力!我们不可以直接对上迦楼罗金翅鸟!”
“有一个办法。”青塬冷静地说,“迦楼罗的内丹没有炼成,它其实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
“潇。”青塬说,“迦楼罗是机械,而且坚不可摧。它原本没有能量,无法飞起,但破军的破坏神之力很好地弥补了这个不足。它的核心潇却是一个鲛人,它的身体很脆弱,也很容易受到伤害,甚至死。”
“你要去杀了潇?”离珠失声,“怎么可能?她又不是傻子,你在杀她之前早就被她给碾成齑粉了!相信我,这并不太困难。”
“是。她一定会用所有的迦楼罗攻击手段来进攻敌人。”青塬承认,“但只要带着世上最好的、完全豁免物理攻击的结界,那么就不用害怕她了。”
“您是说白王殿下的守护结界?”离珠敏锐地问,“但破军的力量克制她的结界——”
“所以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要解决:引开破军。”青塬淡淡说,神色自若。
“你做梦吧!”离珠非常不礼貌地脱口而出,“听说破军连睡觉都在迦楼罗上面!”
“他一直想要杀我,以我作饵,云焕一定会上钩。”青塬看了一眼女下属,“我会联系表姐,请她过来一趟、布置结界。太子妃殿下和大将军阁下都不是能够杀死手无寸铁鲛人的人,你去请云荒大陆上武功最好的游侠儿过来。”
离珠应答了一声,并不离开,凝视着青塬:“我知道空桑仅仅数人有身体,白璎太子妃和西京大将军不能来,那真岚皇太子自然更走不脱,可我听说白璘殿下也有了身体——”
“她不合适。”青塬摇头否决,“潇是苏摩亲自赦免的人物,若勉强她来做这等事情,只怕对她以后在海国的声望和生活不利。”
离珠目不转睛看着青塬,忽然扑哧笑了。
“你真是个好人哪……”离珠美目流转,轻叹着,“我都没想到,世上还有你这样的好人。”
她柔婉地走了过去,挽住青塬的胳膊,将胸脯在他手臂上挨擦:“殿下,您真的不想想离珠吗?我就这么鄙颜陋质,您连看一眼也不愿意?”
青塬推开了她:“离珠,我有王妃了。”离珠办事能力很强,尤其厉害的是,青之一族有势力有能力的高官将军等人,都是她的熟人,因此短期内青塬还离不开她,需要她来联络势力。
“如果遇上破军,哪怕是你,也会死吧?”离珠吐气如兰,柔声说着,“你真的,就一点遗憾也没有吗?”
她全身都会说话,在温柔地低语:我这么美,我这么美,你难道不遗憾,放我白白走开?
“遗憾么,自然是有的。”青塬淡淡说,“最遗憾的就是在遇到阿湮之前白白玩了五十年,什么也没挂心。——好了,你回去吧。”他看了离珠一眼,“我要骑天马去找阿湮了。”
青塬转身走了,离珠在其后跺脚半天,也只得着人满世界搜寻游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