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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退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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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军中双璧的交锋,发生在古墓百里之外的沙漠。
据目击者说,云焕以个人之力,几乎将飞廉身边的镇野军团斩杀殆尽,却偏偏不杀作为主帅的飞廉。到最后,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被他逼得势若疯狂。
飞廉满身是血,几乎是扑在最后一个小兵身上,试图为他挡住致命的一击:“云焕!亲自动手杀这样的无名小卒,你不嫌脏了手么!你为何不杀我!”
金剑精确地绕过飞廉的身体,切开了士兵的喉咙,鲜血喷溅出来,染红沙砾和夕阳:“飞廉,凡是有罪的,我必追溯,从父及子、直至三代,一个也不放过——但你除外。”
“飞廉,我可以原谅你的背叛、以及你不智地试图以武力反抗我的行为。”云焕嘴角抿着轻松的笑意,眼睛却是璀璨而冰冷的金色,“看在你当初,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拉住我的份上。只要你现在投降,在白塔上向天下人表示你的臣服。”
“我绝不会。”飞廉放开了最后一个战友的尸体,眼神是极致的空虚和颓然,“你杀了我吧,不然,我余生都会后悔——为何当初那么执着地要去挽救一个魔鬼,害了整个沧流帝国。”
“哈!”显然是被激怒了,云焕冷笑了一声,“魔鬼么?既然这样,你这个光明万丈的英雄,就默默无闻地死在我这个魔鬼手下好了!”
飞廉抿着唇,看着那一道剑光疾迅地逼近,反射出夕阳耀目的光辉……许久之前,我最心爱的故事……在讲武堂的时候,他和云焕唯一一次畅谈,他说他以后要学最好的剑法、喝最烈的酒、有最温柔的恋人、过最自由的日子……云焕只是冷笑着不说话。
就像现在一样的冷笑。
家国梦到底是碎了,他死在这沙漠里,也是很好的吧?
有一袭羽衣如同闪电一般出现在当场,温柔高洁的女子轻轻抬手间,就是无形的剑光横空而出,架住了云焕凌厉的一剑。云焕和飞廉一同看过去,那女子的眼神是冷冽的,带着怒意,让人想起云荒大陆上的月光——在云焕大行杀戮之道以前,而现在的月光是不祥的血红色。
“焕儿。”慕湮轻轻开口,神色冷肃,“不许杀人。”
“师父。”云焕喃喃,仿佛无法直视背对夕阳、翩然若仙的白色身影,“师父,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慕湮静静问:“你的光剑呢?”
“封存在白塔里。”云焕低头,慢慢跪了下来,神态乖顺如同一个孩子,“您说过,剑圣之剑为天下所有被侮辱、被损害之人而拔,如今我做不到,我的剑只能用来杀人。”
相隔百里之外,云焕的士兵惊异地远望着这一幕:他们唯我独尊的云焕少帅在一个女子面前跪了下来,低下他桀骜不驯的、尊贵的头颅。
慕湮沉默了,仿佛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悖逆师门的徒弟。
她把目光投向飞廉:“你还好么?受伤了吧?”
“……没有。”飞廉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染着鲜血的脸上带出一点寂寞疲惫的笑容,“您就是慕湮剑圣么?”
“我是慕湮。”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右手,“但或许不再是剑圣了。”
“什么?”云焕震惊,脱口而出,“师父,为什么?”
慕湮没有回答,云焕脸色惨白——他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带出这样的不肖徒弟,她深感愧对师门,因此打算自行削去剑圣这个尊号!
他原本的意图只是在帝都扫清异己,稳固政权,建立新的用人体制,推翻门阀制度。然而,或许是破坏神附体的缘故,在日复一日的杀戮中,在帝都血流漂杵的过程中,他渐渐失去了本心,变得嗜血、残忍、冷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把杀人视若一件常事。
但在慕湮面前,面对她温柔依旧、却增添了伤感和自责的目光中,他恍若被雪水泼面,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师父,您不要这样。”云焕喏喏,失去了专断的语气和伶俐的口齿,“我不过是出来诛杀叛逆,这是冰族内务,您不用多管。至于飞廉,我也并不想杀他,放他一个人走就是了。”
飞廉一下子怔住了,感慨万千。
慕湮笑了笑:“确实,这是你们冰族人的内务,我不便查手。飞廉少将,你与我一起离开吧?焕儿,我们就此别过。”
“师父,您要去哪里?”云焕脸色大变,猝然抬起头来,“我这次来西荒,就是要将您和姐姐接去伽蓝城,现在整个云荒都是我的,我不会再让你们受任何委屈!”
“你姐姐就在这附近的村落里,她已经和冶胄完婚了,你是该去看看他们。”提起此事,慕湮眼中带上温暖的笑意,“说不定过段时间,你就该添个侄儿了。”
这个消息大出云焕意料之外:“姐姐嫁给了冶胄?他不是铁城的铁匠么,怎么会在这里?而且——”
而且冶胄是何许人也,怎么配得上巫真云烛?然而又依稀想起来他是谁,且姐姐已经嫁了,云焕只得闭口不言。
“自然是白璘那个鬼灵精安排的。”慕湮垂睫,脸色是健康的浅绯色,看上去像桃花一样温柔美丽,“这次若不是回来看云烛,我也不会见到你们。”
结果又是在这种情景下。
云焕心里悔恨万分,一掌权他就立刻派人来了西荒,但这里是狼朗的地盘,帝都派来的探子立刻被这个眼明手快的人全杀了。他接到消息,气怒至极,深觉威严受到了无法容忍的挑战,这才带人亲自追上。
当然,这里头还有一重因素,他生怕自己的两个弱点:师父慕湮和姐姐云烛被控制在敌人手中。空桑人的态度或者还是缓和的,空寂大营这边的人却是个个都恨他入骨,与他有杀父灭族的血海深仇。
飞廉问:“剑圣打算带我去何处?”
“焕儿要杀你,你在沧流帝国已经呆不得了,不如和我一同去青王封地。”慕湮坦诚地说,“我是未来的……青王妃。”说起这个荒谬的称呼时,她眼中又掠过一阵笑意,是自嘲的、忍俊不禁的,然而也是真正的欢欣和喜悦。
这一点喜悦叫云焕冷到骨子里。
“师父,您要和我敌对吗?”云焕低声说,“您还是要去帮助空桑人?”
“我就是空桑人。”慕湮正色说,“我从来不赞同战争,但是如果有敌人入侵,那也不得不反抗。”
她的神情依旧是宁静悲悯的,说出口的话语却比铁还要冰冷生硬,无法转圜。云焕只觉得心里一阵抽搐,手指直插到沙砾中间紧紧地握住,嫉妒和渴望让他快要倒毙在慕湮面前。
然而他只能跪倒。只能跪倒。
“师父,我不会这么做的。”云焕的声音是颤抖的,“只要您跟我回伽蓝城,那我就不进攻青之一族,甚至、甚至我可以放任空桑人拿回一部分国土。您说过的话,我全部都会实现——您说,剑圣门下要守望互助,不能自相残杀,我一定不动白璎师姐、也不动西京师兄,甚至连白璘也是。只要是您所喜的,我必不损害。”
对上徒弟燃烧一样的眼睛,慕湮只觉得难堪和难受。她低声说:“焕儿。”然而除了这个,别的她也说不出什么。
她总算是理解了白璘为什么长留海国,不愿返回空桑——实在是深情厚意,难以报偿。
你说拿什么来报答偿还,他动的种种心思、受的种种磨折,不过是为了得到你这个人。
而偏偏,什么都可以答应,这一点万万不能答应。
于是,只能近乎羞愧地避而不见。
“师父,我知道我变成了您最不喜欢、甚至最痛恨的样子……”云焕说着,膝行几步,轻轻握住慕湮的素衣,“但不这样我活不下去,甚至我姐姐她们都无法得到保全,师父,我只是不甘心就那样死啊——我错了么?”
飞廉怔住,这样的云焕,卑微的、祈求的、甚至脆弱的云焕,他从来没有见过。原来在他的角度,整个事件居然是这个样子。
是。其实直到现在,整个事件也不过如此而已:沧流帝国内部出现了权力变动,智者大人将权柄和力量交给了十巫以外的人,而那个人夺走了十巫的一切。就像十巫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十巫的家人自然要将云焕骂为魔鬼,然而,历史上哪一位革命者不曾被既得利益者如此骂过?
可云焕只懂毁灭,不懂创造,这样是无法长久的。
“……你没有错。”慕湮艰难地开口,眼神一瞬间空寂,“谁又有错呢?但我只怕你被仇恨埋没了心志。”
“师父,我天生渴望权柄。”云焕诚实地说,“但我也永远记得您当初说过的话,希望我快乐、自由、矫健……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结果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如果不和空桑联盟,早在回帝都的时候我就死了吧?云家也大厦倾覆?如果不接受破坏神的力量,我更是已经死在了十巫无处不在的围追堵截中,被巫彭杀死在含光殿里。”
“师父,我的愿望一直只有这些。”
“不被任何人侵害地、安全地活着,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家人。”
“还有,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