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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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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海皇归来!”龙的长吟声响彻了镜湖大营,“诸位来觐!”
鲛人们、女萝们纷纷从珊瑚地下、岩石洞中,柔软的水草中疾迅游出,带着狂喜和惊讶的神情,在长老们的带领下,向龙神簇拥而来。
那样仿佛天神般的容貌!
传说中,天地间最初并没有云荒,也没有陆地,凡目之所及,皆为海皇的领土。而如今,在龙神被擒、鲛人束手为奴七千年之后,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海皇。
就像鲛人本身一样,归来的海皇依旧是那么的光彩夺目、无所不能,只是因血泪和伤疤而变得更加成熟,他能够守护、也能开拓;能够重建家国,也能抚平太过深重的伤痕。
“海皇!海皇!海皇!”鲛人们高呼,激动到混身战栗。
“我回来了。”苏摩开口,声音平静,“和我的皇后一起。”他牵着白璘的手,此时微微一笑。
“皇后!皇后!皇后!”湖底仿佛响起了回音,天下间所有的水都在呼啸:海皇、和他的皇后。
“所有鲛人各安其位,左右权使、湘、碧,到大营中开会。返回碧落海为时不远,鲛人该早作准备。”苏摩说完,不再理会下面的嗡嗡私语,与白璘一起走入营帐之中。
“苏摩,鲛人的情况真艰苦啊。”白璘小声说。
“……嗯。”苏摩不甘不愿地承认。还睡石头海藻,确实艰苦。
“小丫头懂什么,云浮海市一开,天下间的财富会全部集中到海国。”有女子嘲讽又高傲地说,两人回头一看,同时被那堪与苏摩媲美的容貌惊了一下。
“你就是雅燃公主?”白璘问,早已听真岚提起过这个末代公主。
雅燃却没有回答,静静凝视着苏摩,神情复杂:“你和纯煌,长得真像啊……”
苏摩弯了弯唇,一语不发。
“不过,你比纯煌有出息多了。”雅燃看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大笑起来,“他暗恋白薇皇后一辈子,连说都不敢说出来,我一直骂他胆子小——你却娶回了白族的王!好,看来鲛人果然长进了啊。”
“不要总把我们和他们相提并论。”苏摩冷冷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海皇。”炎汐、寒洲、湘、碧走进金杖,向苏摩跪下。
“碧,你从伽蓝回来了?”白璘微笑地看向温婉的鲛人女子,对方点头应是,她又奇怪地问苏摩,“不是说复国军有五位首领?”
“不错,还有一位是叫宁凉吧?他如何了?”苏摩顿了一下,准确无误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他现在在变身,已经开始昏睡了——估计没有三五个月不可能醒转,请海皇见谅。”湘说着,暼了炎汐一眼,炎汐低头,没有说话。
“苏摩,刚才我在下面看见那笙了,我去见见她,你们聊着啊。”白璘说着,转身向外走。苏摩却没有放手,白璘奇怪地转头,对上他深碧色的眸子。四位鲛人都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不看这一对情侣,雅燃却紧盯着不放,嘴角弯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纹。
多么熟悉啊,和当年的自己多么相似。
她的本性是阴暗的、愤怒的、不甘的,她喜好权力、玩弄阴谋。但当年在她那个剑圣恋人面前,她总是要作出一副温柔安静、善解人意的姿态来。就像苏摩,他本性是叛逆的、悲观厌世的,可偏偏要作出一副天命海皇、关心国民的模样。
不,这不是假装,他们只是下意识地要变成恋人最爱的样子。
如果恋人一直在,他们也许会维持这个状态,幸福地光明地活下去。但假如失去,他们又会变回原本的样子,甚至变本加厉。
全天下的人骂他们都没有关系,旁人说他们烂若贱泥,他们也若无其事。可他们受不得心爱的人一句重话,恋人一个责备的眼神也会教他们至死不忘。
“你可以和我一起。”苏摩低声说。他伸出手,轻轻碰她的鬓发,白璘小小脸庞在他手中,苏摩凝视她,眼神无限留恋温柔。
这样的眼神是足以让所有女子精神焕发的,白璘忍不住笑,偏头躲开他的手,略微脸红,柔声说:“你担什么心,我不过出去和那笙说句话——我都好长一段时间不见她了。”
苏摩这才点头。白璘明知道他的目光还凝在自己身上,走出去的脚步也有些刻意的轻快。感情就是这么奇怪的,爱到深处,总有一种在受虐或者施虐的感觉,简直教人难以承受。
因为爱情就是痛苦的,哪怕全是甜蜜,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就像钻冠一样,越是贵重,越是压得人头颅发沉。
可是再没有什么比它更荣耀和辉煌了。
外间欢呼声如潮,所有的鲛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自由而欢呼,那笙正站在祭坛旁边,好奇地研究着上面的种种摆设。看见白璘她高兴得扑过来,见白璘有了身体更是乐得不行。白璘和她聊一聊的,就说到了那笙和炎汐的婚事。
那笙低着头,过一会儿才小声说:“小璘,你知道么,宁凉他,不,她——她为炎汐变身了。”
“你就为这个发愁?”白璘失笑,“傻孩子,宁凉是为炎汐变了身,但炎汐可是为的你啊,你怕什么。”
“倒也是。”那笙红着脸笑了起来,“而且以后有什么事,我可以让你和苏摩帮我出气!”
白璘虽然这么安慰那笙,心里也知道这件事情有些难办,宁凉本就是炎汐的战友,两个人情谊深厚,他们又同是鲛人,宁凉地位又高,那笙不过是个外来户,各方面都不占优势。
两个女孩子正在聊着,祭坛旁边的一扇小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红衣似火、眼眸也如火的优雅女子走了出来,一看见白璘,脸色就变了:“是你吗?”
白璘和那笙都停了下来,莫名其妙看着她,溟火道:“就是你改变了星辰的轨迹么?”
白璘一怔。
那笙道:“你是谁啊?”
溟火行了个礼:“我是哀塔女祭——尊贵的白王阁下、白族郡主殿下。”
溟火出身海国最古老的哀塔一族,是纯煌在位时的女祭司,海国覆灭时,她举火自焚,向上天祷告祈求保全海皇血脉,最终天上的翼族听从了她的呼唤,伸出了救援之手。
这位被封印了七千年的女祭司拥有着强大的灵力,甚至能窥测星盘。
“同为命盘的守望者,你却参与其中,干预了星辰的流转么?”溟火奇异地凝视着白璘,神色仿佛敬佩、也仿佛不赞同,“像我们这样的人,一般是不会这样做的啊……”
白璘沉默,凝望着金帐。原本,现在的苏摩应该躺在金帐里,任凭身体溃败衰老,接下来,他会带着溟火回到碧落海,流干鲜血,斩断与白璎的联系,让自己获得力量,之后,与白璎立下九月十五之约,并真的在那一天,以魂魄的状态回到云荒。
再之后呢?
就是千年未消海皇恨,一夜涛声到枕边。
只要能让那一幕不再出现,她做什么也是值得的。
在生死面前,爱情好像已不那么重要。不管是什么原因,她总想要苏摩活下来,活得好,这一点最初的执念,竟然就把他们推到了现在。
那天晚上白璘果然梦见了这一幕,苏摩眼神空茫地躺在金帐里,苏摩头发斑白,来到大海上,刺破手脚血脉……
她惊叫一声吓醒过来,不知为何心跳极快。苏摩跟着坐起,从背后抱着她,眼神清醒:“怎么了?”
白璘回头不满道:“不是说了,成亲前不许睡一张床?”
“我又不会做什么。”苏摩不满,“好不容易白薇皇后走了,你也有了身体……”
“白薇皇后走了,你就高兴这个?”白璘哼了一声,“好没良心。”
“你在生气?”苏摩莫名,“为什么?”
白璘幽幽盯着他,突然用手拧住他的脸,一字字说:“因为我梦见你喜欢白璎。”
“你都胡思乱想些什么。”苏摩无奈,“再过一万年也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白璘歪缠,“在梦里就是这样的!”
“你连这个醋都吃……”苏摩实在无语,一把将白璘拉下来,倚在枕头上,俊美到难以形容的脸庞上一点笑意,“有这个功夫,倒不如做点别的。”
白璘瞪着他,仿佛有深仇大恨,突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苏摩拉下来,直接就亲了上去。苏摩倒是惊喜,可惜小丫头力道没个准头,若非苏摩眼疾手快撑住了身体,只怕两人的牙齿都要磕掉——
“啧,不用这么凶吧?”
苏摩唇舌深深探入,亲吻缠绵,手插-入白璘发丝间,细细密密地爱抚。白璘推开他冷哼:“我不亲了,走开!”
“你现在脾气这么大,是不是恨嫁了?”苏摩低低笑,再次吻下去,白璘脸上红晕渐起,仿佛喝醉了一样。现在是在金帐里,而且是在木头做的床上,可白璘老觉得自己还在水里似的,全身都微微摇晃,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是在微微的抖。
可能还是有点害怕的。
苏摩的唇从她的唇上擦过,仔细端详白璘,她面若桃花,乌黑的眼里笑意漾开,连同脸颊上都有一点笑涡,是活生生的、真切的一个小美人。他握住她的手,手心相贴,十指相扣,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紧紧地抱住她。
白璘整个贴在苏摩的怀里,她听着苏摩的心跳,心里渐渐安宁下来。
“你也有点害怕吧?”苏摩低声说,其实他也有点不安。大概是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因此反而手足无措了。“没关系,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