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鲛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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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辞别西京一家，上车真岚就跟白璘抱怨起来：“师妹你看看，人根本不愿意。”
白璘反问：“谁不愿意？”
真岚道：“都不愿意啊，我、西京、你姐姐、你舅舅、你母妃……”
白璘啼笑皆非：“喂，就是我舅舅不愿意，所以我们才越发的要逆着他的意思来好不好？”她瞪着真岚，“太子殿下，你别忘了，真正能决定你婚姻大事的是我们的师傅，大司命大人。”
真岚狡黠一笑：“我若是让老师回心转意呢？”
白璘补充：“还有我爹。”
真岚想一想：“其实何必非把你姐姐嫁给我呢，像青王太子不就很好？”
白璘险些喷了：“表哥成亲很多年了！”
真岚说：“那还有夏御史的遗腹子，青王的养子青塬，这也是你表哥，他好像还没成亲。还有新上任的蓝王蓝夏，他也还没成亲，你们也是亲戚吧？”
白璘掰着指头数一数：“隔了三房的表哥，唉，一表三千里。”她想一想，抱怨起来，“六部亲王其实还好，皇室里头的人几乎都是我们家亲戚长辈，像先皇后白莲皇后就是我嫡亲姑姑，太子殿下你的话，算起来仿佛也是我表哥……”
真岚懒洋洋插嘴说：“反正血统越纯法力越高，担心什么。”却听到白璘含糊地说：“在冰族还有一门七弯八拐的亲戚……”
他呆了一下，赶紧问：“什么？白族在冰族人里头几时有了亲戚？”
白璘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无法诉说，两人默默对视。唉，太子殿下你不明白，凡是沾着“白”这一血统的在云荒都是好的，白薇、白璎这两位强人就不说她们了，连私奔出门的白凤王妃，她都留下了云氏三姐弟这样牛掰的后裔。
只有创世神才晓得我在说谁，云焕云焕云焕啊，这位未来的大牛……
唉，想想就可怕。
如果可以，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够幸福。毕竟每一位已登场或即将登场的人物，我都曾喜欢过。
苏摩和白璎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岚找到自己的自由。云焕和慕湮有情人别做师徒。那笙和炎汐……这一对本就该在一起。
说来说去，最心疼的还是苏摩。
到今年为止，他已经137岁了。经历过难以想象的痛苦，抱着他唯一拥有的那个傀儡娃娃活到现在。
白璘还记得，两岁多的时候自己被母妃抱回娘家做客，无意中听见幕僚议论，说府上买进了一个绝色的鲛人，待青王请回太医院秘制的化生方，便要将他泡入化生池中，而后进献给承光帝。
无人知道，被保姆抱在襁褓里的小郡主紧紧闭上了黑溜溜的大眼睛。
这个人，在叶城东市的鲛人市场木笼子里待了九十年，尚未长大的时候被送到集珠坊，成日里泣珠、织绡，直到如今被青王买回。
开膛破肚的痛、拆骨分腿的苦。无穷无尽的歧视、欺凌、毒打、压榨。
这些都不算什么，在青王府，他会遭受生命中永远念念不忘的一次出卖，被青王派到白塔顶上去，引诱未来的太子妃，从而换得尊严。
出卖尊严、出卖良心、出卖爱情，这件事，他耿耿于怀，是堕落与痛苦的根源。
但是白璘还连话都说不清楚。
好在那时候白王妃青玟刚刚诞下女儿，风头正劲、骄纵无比，她要求见这个绝色的鲛人，青王也真的就顺从了她。白璘一见到苏摩立马拉住不放，众人一拉开他她就声嘶力竭地大哭。
白王妃本来不是很高兴，但想到一则传闻——每天见着漂亮的人，婴孩也会长得更漂亮，一时兴起，非要哥哥把这名鲛童转赠给她的宝贝女儿。
青王最后还是依了她。
他们二人是同胞兄妹，长兄和幼妹，青王女儿都比青玟大。结果为了政治原因，他把如花似玉的小妹嫁给一个五十出头的武夫。
不可能全无愧疚吧。
白璘到现在还是一想起来就难受，要是能再早些过来就好了，不要让苏摩在那样气味繁杂、牛鬼蛇神出没的市场长大，不要他被送进集珠坊，流那么多眼泪，最后刺瞎自己的眼睛。
最初到白王府的时候，苏摩还是经常被人使唤，但再大一点，到白璘能自主表达想法的时候，情况就好一点。后来母妃又表示不满，贵族小姐成天和鲛人混在一处不成体统。
于是白璘又想法子，以出色的术法天赋和更加惊人的预言天赋——从主神那里兑换的——引起了皇室中人注意，进而被大司命选进神庙中成为观摩星象、预测未来的星官。
冰族攻入，几次预言战争成功，身份、血统、后台都在这里，被升做少司命。
如果不是苏摩老被莫名其妙的人欺负，她不会这样拼命升官。
最开始的时候，不过是于心不忍的一次援手；后来照顾他几乎成了习惯。
真岚在她眼前摇手：“喂，你走神到哪里去了？”
白璘赶紧说：“啊？你不想娶我姐姐，那也可以啊，一共有十二个少女最终入围呢，师父有最终决定权。哎，初选的时候声势更加浩大，几百人参选，几乎白族全部贵族少女都得参与其中。”
真岚赌气说：“我一个都不想娶。”
白璘无奈道：“喂，别这样好么，你看看西京才比你大一两岁，儿子都有啦。你都十七了好不好，也该成亲了，四年前陛下就下旨让神庙准备给你选妃呢，只是老因为事情拖着。”
真岚说：“还不是因为有人不愿意让我成亲，怕我有了借口入朝理政，碍事。”
白璘说：“你就娶一个呗。”
真岚说：“我不娶白璎。”
白璘想到他那不知是男主还是男配的尴尬地位，同情顿起，想想说：“你是不想娶白族的女孩子呢还是不想娶妻？实在不行你就跟人说，你爱上了神庙中的绝色美人苏摩，决定等他为你变身……”
真岚一听，气炸了，吼道：“胡说八道。”白璘哈哈大笑，他瞪她片刻，也忍不住笑了。
他嘟囔道：“我真不喜欢苏摩，就算变成大美女也一样。”
白璘问：“你还记得华熙帝吗？”
真岚问：“就是第一次命太医研发出化生汤的那个皇帝？”
白璘“嗯”一声，“他不就是爱上了一名鲛人，出尽百宝，结果对方死活不为他变身，他狠下心就搞出了这东西……唉，你说强扭的瓜怎么能甜呢。”
真岚摇头：“用化生汤泡出来的鲛人美女都不能生育，这种事情……”
白璘惆怅道：“是啊，里面含有极大浓度麝香。”
真岚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我不是不娶妻，也不是不娶白族的女孩子，左右我不娶白璎。”
这孩子又犯牛脾气了吧？白璘摇头道：“左右师父决定，再不行，还有陛下裁决。”她不管了！
真岚凝视她：“你以后嫁给谁？”
白璘坚决道：“谁都不嫁。以后我给你孩子做太傅，殿下，你不会不同意吧？”
真岚无奈地叹一口气。
白璘道：“与其讨论这个问题，还不如继续讨论一下上次的计划——殿下，听说砂之国有间谍打算刺杀陛下，咱们利用一下这个机会，让西京大哥救驾一次，趁机把他推到晓骑军首领的位置上去。”
真岚道：“好，你说刺客是将陛下的手砍断、还是将陛下的脖子刺破比较真实？”
你到底是有多恨你爹承光帝啊？
两人谈起这杀人嫁祸的买卖就越发兴高采烈，白璘说得兴起，双手乱挥，腕上镯子叮叮作响。
真岚凝视着她神采飞扬的小小面庞，突然出神。
他还记得，霍图部突起大火，母亲被勒死，他被强行带来帝都伽蓝。
但是没有人尊重他，更多的是敌意。
跪在神庙中，面对着并不认识的先祖，他听见人议论，说如果这次没能通过皇天神戒的检验，那么他就会被送去陪已经逝世的母亲。
不知怎的，唇焦舌敝。
突然听见轻轻的一声笑，非常悦耳、动人。接着是手镯叮叮的轻响。
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从神庙外蹑手蹑脚走进来，端着一碗冰糖雪梨汤，笑嘻嘻说：“喏，别老跪着等了，先吃点点心。”
后来才知道，让他白白候着，是青王的下马威。
后来的后来，知道这小女孩是白王幼女，青王侄女，这两位正是把他带入京城的罪魁祸首。
可是他信任她。
告别真岚，上白塔。坐在观景缆车里往上升，她习惯性挽着苏摩。左右侍从见怪不怪，这小小的少司命依赖身旁这名鲛人，不是一天两天。
反正她得宠，昏聩的承光帝都格外钟爱她，说她像已逝的姑姑白莲皇后。
苏摩说：“你不会去做什么劳什子太子妃吧？”
白璘说：“不会——为了个太子妃之位，也不值得我和我姐姐打起来呀，左右是白家人的，跑不掉。”
苏摩“哦”一声，“好歹不用进宫，还算不错。”
白璘呆一呆，突然欢呼雀跃：“哎呀，苏摩，你原来没打算自己跑掉？真让人感动，潸然泪下有木有！”
苏摩无语，懒得理她。白璘摇晃他的手臂：“喂喂，说说你的想法。”
苏摩冷淡道：“从我小时候开始，就只有阿诺一个人陪我。后来又加一个你。虽然你会长大，不像阿诺这么合我心意，但也勉强凑合了，我没打算把你扔了。”
白璘骇然：“不是吧？苏摩，难道我死了，你也把我做成阿诺那样？”
苏摩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不用担心，就算阿诺，我也会让他活过来。”
白璘害怕道：“别，千万别，你就让他宁静地自由地死着吧，别打扰他老人家的安宁。”
苏摩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璘极少见他笑，除非是自己特别小的时候，一步三歪作滚地葫芦状，才见他这么笑过。
美人啊美人，她看得发呆。
白璘热血上头，承诺：“苏摩，你放心，日后我一定想法子放鲛人自由……”
苏摩说：“我放什么心？”
白璘不解：“啊？”
苏摩冷冷说：“他们这些人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谁说我想让他们自由？”
白璘赔笑：“是是是，都是小的不是，妄测上意。”
苏摩发现自己在这小女孩面前很难板着脸。这小女孩是不同的，与任何人都不同，她走到自己面前时，幼小、懵懂、圆滚滚，她身上没有罪恶。
她带来阳光、微风、温暖，带来他看不见却能感受的光明。
这世界虽然是纯黑的，但苏摩还是少年，白璘在旁边，他有时也会觉得世上有美好一面，以前，以前或许是自己运气太差。况且，加在自己身上的苦难，没有人能够选择，至少他问心无愧，良心上全无负担。
只有人对不起他，没有他对不起人。
白璘的小手温热的，摸在他眼睛上：“唉，晶状体都戳破了，这可不同于眼角膜，有没有办法能治好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鲛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