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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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你终于想起来了？”昏昏沉沉中一个熟悉的人声响起，我不适地调整了眼皮，睁开双眼，看见华天以手支头侧躺在我身旁，与我共处一榻。他与我同盖一条衾被，胸膛裸露在外，我发觉自己也是一丝未挂。回忆起昨晚酒醉做过的事，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但是看着他意味不明的表情，我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华天。
“……你是华天？”
他失笑：“顾道长好记性，只一夜便忘了华某名字？”又将右手抚上我的发，慢条斯理地道：“还是……重又记起了什么东西？”
果然与少年时相较，无论是相貌和脾性都有了不小的改变，我却终究还是认出了他。无论是那双亮如星子的眼睛，还是那双手传来的暖意，都从未改变过。虽然似乎，有那么一些迟了。
“为何？”我想起花间觞歌，想起天涯相随，想起一年之后再聚万花的约定，心头有一万个为何，我轻声唤他的名字：“华天？”
“一年后约定期到，我在谷中等了你一个月也未见你来。我便出了谷，上华山。到了才得知你回到纯阳不久便失了忆，是脑伤留下的后遗症，忘记了摔下悬崖后发生的一切。”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你重新认识我。”
“约定再过一年相见，可一年过去又是悄无声息。纯阳的上官真人来信说，你又失忆了，请万花弟子上华山医治。说是求医，其实也是兴师问罪，质问万花为何将他们的爱徒医成这副样子。”
“小涯，莫怪上官真人的责怪，你每过一年便失忆一次，忘记一年中好不容易记起的东西，便是我自己，也无法原谅这失误。我不希望你只能记住一年的快乐，亦不希望你永远活在别人为你构造的记忆里，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治愈你的方法。”
我静静地听着，这些并不属于我记忆的一切，恍然明白为何十五岁之后的记忆都像是一片空白；明白为何七七看我的目光总带着淡淡的忧虑；明白为何，我看着面前这名男子的眼睛时候，心中会隐隐作痛。十年光阴，我的挣扎，他的苦乐，似乎在这一刻全都铺开在眼前，又似乎只能窥到小小一隅。那绝大部分纠缠与苦痛，我无法记得的，全部随着流水落花，埋葬在他的记忆里。
我并不能得见。
我笑他：“你错了，一年的快乐虽短，一年的痛苦亦不长啊。”
他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去年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
“哦？每年都得重新认识你一次，我也够倒霉的。”
他笑得愈发邪魅：“这句话，你第五年和第七年的时候也说过了。”
“……”
“让我想想，这样的话你不常说，但你每年都会说你爱我。”
听了这话我恼羞成怒，踹他一脚：“我不信，你就骗我吧！”翻个身想下床找衣服，却被他从背后一下拥进怀里。埋首在我的脖颈间，呼出的热气让我一阵发痒。身体被他紧紧箍住挣脱不开：“对，我就是个江湖骗子，每年都要把你骗到我身边，等你爱上我……小涯，对不起……”
那滴落在我颈间的灼热液体，是他的泪么？
“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七七么？你会忘了相识过这么多次的我，却从不会忘了哪怕多年未见的她。”
“我每次都和她打赌，赌你需要几日才能记起我。你听话一些的时候，偶尔我也能赢。”
“你可莫要以为是我玩弄你的感情，你所有说过的话我都替你记着。事实上，你二十岁的时候，我们才第一次……”
“……喂！别说了！”转过身去用唇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世间最苦涩的是爱人的眼泪，而我，大概已经品尝了十次之多。若真是相逢两不知，也便好了。偏偏叫他，承担起所有的相思和分离。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徒劳地许诺一年的相守。这一刻，过于庞大复杂的江湖，亦终于因为有了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温馨。对于一个无法拥有记忆的人来说，我已不能再给他更多了。
“……华天。”
“嗯？”
“华天。”
“嗯？”
“……”
“怎么了，你？”
“……这十年里……洛师兄怎么样了？”
良久的沉默。我心中忐忑，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伤势过重，撑了一年，便去世了。”
从冰天雪地的华山，到海外荒凉的寇岛，洛师兄几乎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寻找师父谢云流的踪迹。于同门的冷眼和武林的嘲讽下，忍辱含苦。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段，仍在为了保护别人而坚持。不知他是否也曾想过有一日，他为了保护别人挫骨扬灰，那么这样的保护算不算是成功，他想要保护的那些人，会不会感到悲伤。
“小师父悲痛欲绝，从此浪迹江湖，极少回谷。”
“……华天。”我怔怔地叫他的名字，他的目光淡淡地落过来，难掩悲戚。“假如都一切不曾发生，假如他们都能预知结局，他们会不会选择擦肩而过，根本不去相识？”
“不，”他摇头。“因为他们已经相识了啊。”
已然相识，已然相爱，一切就已成定局。宁愿苦心孤诣护君至死，不愿随波逐流重新来过。因一生本来过短，江湖本来过大，不可浪费光阴，做违背意愿之事。
混沌已久的心结，终于有了全然透彻的解答。虽仍有憾，但已无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