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妖君》翰墨青羽

2、五小龄童

　　十日的时光匆匆逝去，正所谓变化不待计划，这些天的天庭几乎是十里荷花，鸡飞狗跳。所有刚步入上仙之列或是像我一样准备踏入的小童心里都跟个明镜似的，这次确实是个大好机会，过了这村，就真没这店了！

　　这天，天气果然相当明媚，之所以曰“果然”，那是因为我深刻明白雷公、雷母显然不愿意在这时碰触神君陛下的逆鳞。昨夜，我整宿未眠，一直打坐至卯时才作罢。轻轻推开东窗，清晨的雾霾还未散尽，凉气袭向我，顿时一哆嗦。抬手拢了拢罩在外衣的薄沙，目光却落在了对门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檀木雕花门，心中好一阵甜蜜。

　　我的西屋与师傅的东屋连接着一条小道，每每走过这条小道，都印证着一句“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那年，我才十岁。每每陪伴着我的不过都是万籁此俱寂，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的桃花源确实令人神往，但有时也觉得似乎一切都太空了。师傅的那扇檀木门就是在那年我亲自雕刻的，师傅虽从未限制我出入他的屋子，但我一直知道那里不曾留下过属于我的，任何东西。不知在第几千、几万次想透过那扇木门看到师傅，终是无果后，竟渐渐怨恨起那扇门来。

　　有时，想着干脆把门拆了，当时真真是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显然，将门移走是万万不可能的，看着光溜溜的门，也就起了雕刻的心思来。趁着师傅在太清池清修的月把日子，我便带着些白描的花样开始刻起来。一个月，吃住都在东屋门前，就是为了赶在师傅回来前将这门刻好，最后，紧赶慢赶，终是被我赶上了。师傅回来后，看了看雕着清莲花样的门，便也默许了我的行为。现在看看，当时雕刻的技巧拙劣而可笑，但这门一留便留了六年，从未换过。

　　不知不觉，身子已被吹得有些发冷，刚待转身，眼前便出现了一抹白色，我一惊，顺手就想将窗子关上，关了一半，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了。

　　“湾湾”

　　我一喜，师傅在唤我。当下捋了捋心思，嘴角挂上最灿烂的笑容。

　　“师傅，早啊！”

　　“女孩子家的这般大声，成何体统！”

　　明显看到了师傅眉头的一缕无奈，却也知师傅没有真的生气，便冲他吐了吐舌头。不是我太活泼，而是师傅自己故作老城。当然，这种“大不敬”的话，我是没胆子当着师傅的面儿说的。

　　不知怎的，自己总是想在师傅面前尽量表现出最大家闺秀的一面。这点也经常成为那骚狐狸取笑我的地方，他说那般做作的体态根本就不是我了，有时我想，也对！

　　不过，他凭什么管我！

　　已有近半个月没见着师傅了，今天好不容易逮住了一回，自是没有放过的道理。我揖了揖手，低头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师傅，再过两个时辰就是殿试了，师傅有什么想对徒儿说的吗？徒儿谨听教诲。”过了半响也没听到头顶上的动静，我便抬起头，疑惑地望向师傅。师傅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待我再细细看去，那双眼眸已归于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波纹。

　　许是受不了我那直勾勾探究的目光，师傅别过脸，甩开袍子便向外走去，正当我不解时，又回过头来用他那一贯清冷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随缘。

　　随缘。。。。。。我敢肯定当时我的脸上一定出现了几道裂痕，这也太抠门了吧！

　　我朝师傅的背影一口气做了五个鬼脸，但仍旧不能一解我心中的怨气。这算什么！我还巴望着师傅能鼓励鼓励我或是抚慰一下我幼小的心灵，毕竟，我只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童，就不能说几句有用的？

　　我用浓浓的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屁股就往里走，一边恶狠狠地踱着地，一边咕哝道：“什么破师傅，去年太上老君的徒儿参加殿试，那老君巴着人家的手是千叮咛万嘱咐，搞得跟嫁女儿似的，凭什么一到我这就变成办丧事啦！这是还嫌我走得太慢呢！哼！”

　　如果那时我能回过头，我想我一定能看到我一直在守护并期盼着的东西。不知师傅是何时转过身，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那时，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只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算自欺欺人，也回不来了。

　　辰时，殿试准时开始。

　　看着身边四个与我统一着装的小童，心里真是一阵憋屈，果真是有了对比最可怕。虽说十六岁的脸还未完全张开，可我还是知道我的样貌只能算是平和。这张平凡的脸上能说得上唯一的亮点或许就是眼眸还算明亮，统一的白色束腰道服更是将我原本扁平的身材淹没于人流之中。再看看那些师哥师姐们，哪个不是人比花娇、人比阳艳的？

　　为了公平起见，这次比赛分为上下两场。上一场比试是从我们五位小童中选拔出上仙的人选，下一场则是争取那个去凡间的名额。

　　“宣太乙真人弟子东陵广、准提道人弟子匡时、菩提老祖弟子甄颜、原始天尊弟子宇文常乐、武德星君弟子司空湾湾进殿！”

　　随着一声高呼，我们五位小童被司官带入到九宫八卦殿内。九宫八卦被认为是天界最为公平、公正的地方，它有着严密的八卦四方阵和其四大守护神——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刚踏入殿内，我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檀木香，深吸一口气，顿时感觉脑中一片清明，渐渐压下了心头的波动。我首先大声跪拜道：“拜见神君陛下！”听到我的大呼后，身旁的四人这才手忙脚乱地跪拜道。那参差不齐的声音让我在心中暗暗摇头，果然是才十六岁的小童，竟这般慌张。那时，我忘了自己也是这般大的黄毛小儿。

　　“平身”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我起身后整了整跪时压得微皱的袍子，便低头直直看着脚尖前五寸的地方。天颜不容侵犯，我们是不得抬头直视神君的。起身后便是很长一段的空白时间，殿内静悄悄一片，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所以我才能感受到左边匡时的颤抖和右边宇文常乐想擦却又不敢擦额头上汗时的隐忍。

　　过去了半响，正当我在认真思考神君陛下莫非是睡着了，终于，一道声音解救了大家，却也让我心头一紧。

　　“司空湾湾，将头抬起来。”

　　我苦笑了一下，看来是逃不了了。在宣殿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一仗，不好打。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所以也就一直没有姓，而在宣殿时，我却听到司官喊的是“司空湾湾”，司空。。。。。。是师傅的姓。也就是说，师傅这一举动在告诉所有在场的仙家们，无论殿试的结果如何，他，已经认可了我！这可以说是对神君权威的挑战，我在担心师傅的同时，心中却也是一阵喜悦。

　　他，认可了我。

　　他，在乎我！

　　虽然我一直表现得不是那么的在乎，可孤儿，确实成为了有些人用来攻击我的锐器。如今，我拥有了师傅的姓！

　　师傅为了我得罪了神君，我就更不能露出丝毫的胆战，给师傅丢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我抬起头望向了坐在殿上主座的神君。在抬头的一瞬间，我仍是吓了一跳，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怵得我发毛。那些目光中有不解，有嘲讽，也有戏虐的。

　　师傅仍是波澜不惊地望向远处，而那只死狐狸用他那双泛光的眼把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大量了个遍，那副看好戏的模样实在是可恶的紧，我恨恨地瞪了他眼便飞快移开了目光看向神君。许是被我气愤的目光不小心扫到，神君在我看向他的那一刹那有些微怔。

　　这一代的神君已在位了五万年，但他的容貌只有四十五六。他并不是我想象当中的国字脸、黝黑黝黑的皮肤粗犷地令人害怕，反而，可以说是两个极端，一张清秀的脸上白白净净，眼角微微上挑，或许是因为不怎么笑得缘故，他的嘴唇泯得很薄，除了脸上几道皱纹和黑白交杂的头发，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想着原本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主。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让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也只是匆匆一瞥，我便将眼眸垂下。

　　“倒是个相貌平和的孩子”

　　听到神君的话，我微微莞尔，这句略带中性的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倒是太乙真人随后的话让我疑惑了好一阵。

　　“陛下，别看这孩子现在相貌平和，说不定再过上几年等脸长开了后，又是一位绝代佳人，就和当年的太阴星君一样。”

　　那只狐狸？

　　他小时候也长得不好看？

　　我疑惑地看向狐狸，那带桃花的眼、性感的薄唇、风骚的身子，他要不好看，那我不就是黑白无常了想到这里，我更是凌厉地向他甩了个刀子眼，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笑嘻嘻地望向我，而是直视脚下不知神情。

　　还在我不解之中，锣击，文试开始。

　　司官端上一个密闭的盒子，盒子的两面各打了五个洞，一条红绳子从两头穿出，靠着我们的一头自然垂挂，另一头则挂着乱序的编号。我们五人随意拉住一头，扯出。

　　我打开羊皮纸，四号。

　　挺。。。。。。“特别”的数字。

　　再瞥了瞥宇文常乐手中的五号以及那张快哭出来的脸，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张惨兮兮的脸在和甄颜那张略带得意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后，顿时倍感可爱，我便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处士有志未遂，甚为可惜，然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切勿虚舟飘瓦，失之东隅。”

　　甄颜的特点就在于虚，如果想要对抗第一个出场的她，唯一的对策就是实。一个明君，定喜欢实大于虚。但能不能启奏，就要看他自己了。

　　随缘！

　　坐在案边，看着眼前一尺开三的宣纸，脑中飞快思考着方才司官念的题目：论妖。

　　曾想过多种假设，却独独没有想过妖，本以为这次的题目可能与魔有关，由于人间的奇案，魔界如今已是千夫所指，本猜想神君陛下会就此事看看我们的想法。一万年前的浩劫之后，妖族一直都有脱离魔族的痕迹，难道这件事还与妖族有关？还是，这根本就是妖族所为，他们想再次挑起仙魔两争，从而渔翁得利？毕竟，在这节骨眼上，这个题目不难做出刚才我脑中的联想，只是之所以不要随意枉测君心，是因为君心本就难测。我们能想到的，陛下难道会想不到？

　　看着四人已奋笔疾书，我蘸了蘸墨汁，开始执笔。

　　神君相当重视上仙的选拔，所以每次的题目都是由陛下亲自出的。论妖，绝非这么简单。揣不了陛下的意，便得不了陛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