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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随缘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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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笔,峰回路转;笔起,香折锣响。
“时辰到!”
看着司官抽走面前墨迹还未干的宣纸,心中微顿,十指绞缠地也愈发得紧。我只乞求无错,无错便好。
大司官缓缓走至大殿中央,面朝陛下朗声念道:“第一份答卷由菩提老祖弟子甄颜所作。”
“妖自五百万年前归于魔界便于魔同流合污、助纣为虐。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却不曾想妖竟自甘堕落。五百万年前,神君陛下思念妖只有尝尽万恶,方能区分善恶之云泥之别。然,妖界上下无不可谓是辜负了神君陛下的一片圣意。。。。。。”
听到此处,我只能感叹道怨不得人间有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瞧眼前这姑娘满口胡言、颠倒是非,却仍旧在这大义凛然地批判着妖的种种不齿。五百万年前之事,史官自有评判。虽百曲千折、词句之隐晦含蓄,但依旧委婉地表达出了肤浅的意思:神君打不过人家,只能弃妖族保人类。要能打过,至于嘛!现在竟被说成了神君的一片心意,敢情您的意思是那三天三夜的血拼是神君陛下故意放水?
千万莫要叫老神君陛下听到此话,要真气活过来了那真是罪过啊,罪过!
不过,这还算是符合甄颜这姑娘的一贯作风,词藻华丽,慷慨激昂,全无实质。说到底,不过就是一篇撒泼的文!
紧接着就是准提道人弟子匡时和太乙真人弟子东陵广的文章,两人的观点基本一致,妖代表着恶,而仙代表着善,善与恶不能共存。其实,也是以上等的姿态在看待下等的种族,那是一种厌恶的目光,却硬是要装作怜悯和施舍。但至少两人知道要用实例来说明问题,而不是空谈。
胡诌,大家都会,不过这次的题目实在难,能写出这样的主流观点实属不易了。不知为何看着他们唇失血色的模样,我惊觉那气血方刚的年华早已不再,何时我学会了机关算尽?又是何时我对师傅口中的仙不再向往?
就在我仍旧神游太虚之时,耳旁传来了一声高亢的尖锐声。
“第四份答卷由武德星君弟子司空湾湾所作。”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界万物皆是无中生有、有又还无,周而复始。道可道,非常道,即是无道,又岂能轻易区分黑与白、善与恶?神君陛下仁慈,一直以仁、礼为处事之本,吾等自是万万不敢忘怀。仙界讲缘,缘起性空,因缘和合。仙应该包容妖曾经所犯下的过错,而将他们引回正道。人界有‘人之初,性本善’一说,吾自是愚钝,但从眼前的八卦图中知晓,黑与白并非不能相融。随缘并不是无为,吾认为是得之吾幸,不得吾命的从容,如果扬善隐恶,或许妖界并非吾等看得如此不堪。。。。。。”
缘起性空,亦真亦假,功过参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想求无错的最好办法就是用汝之言堵汝之嘴。所用的每一句、每一个词藻皆是在场的每一位所说过的或是认同的话,不会有谁会驳自己的话、掌自己的嘴。
字正腔圆、波澜不惊。听着司官朗读着自己作的文,竟生出一股陌生感。以往的答卷是千姿百态、百花齐放,但主流观点都是一致的,要做的不过是从中选出一个花开至尊罢了,但这一次,何谓好?又何谓次?
既然无法评判,观点的是非便不重要。我猛然抬头,那一瞬间我似乎有些明了,既然观点的是非不重要,那么写什么都无所谓。我们都被骗了,这次的考题不过是一场儿戏!
不可置信!
而后宇文常乐的答卷我并未认真听,因为一切都是不作数的。
看着比武场上已经开始的武试,我依然有些转不过弯来。果然,方才和之前猜想的一样,陛下直接宣布了武试的开始。他在试探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我等为谁做了嫁衣。
第一场,甄颜对匡时。
甄颜胜!
这倒让我有些小小的惊讶,看来她也并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不过,她依然有个不讨人喜的性子。
武试地点在八卦殿外的空地上,站在擂台上,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第一次感觉原来天离自己是那样的近,近到让我有些晕眩。我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感觉周围好像有气体在流动,像流水般淌过我裸露在外的皮肤,先是凉凉的,而后又像身置温泉,温热的水游走在骨骼脉络内,浑身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那是。。。。。。风吗?
此刻的我还并不知晓我这莫名的陶醉样竟在天庭引起了轩然大波。
“顿悟!你们看,这孩子竟然在顿悟!”
“老君,不可能吧。这孩子才多大,如何可能顿悟?”菩提老祖有些嗤笑地朝老君说道。有云“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顿悟即领悟自然,只有修行到一定程度的仙才能顿悟,感受到风、空气、光等常人无法捕捉住的东西。那司空湾湾不过十又有六,怎可能领悟?菩提老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你们看,这孩子身周虽无异样,但仔细看她的皮肤表面,似乎附了一层白色晶莹的东西。”随着太乙真人指的方向,众人确实看到她的皮肤上有一层泛白的细光,好似毛茸茸的一片。
在顿悟的时候,顿悟者的周围往往会出现不一样的波动,这种平静的现象倒是从未出现过。
正是两方争执不下,一道威严的声音阻止了这场闹剧。“这孩子确实是在顿悟,只是因为自身的力量还不足,所以未能达到我们所认知的那个程度,不过,这个年龄能有这样的造化,确实是万年以来的奇才。”
此时的我只像是在自己封闭的空间里,对外面的一切都恍然不知。没有声音、没有波动确实让我受了不少惊,那种感觉就仿佛是光明的人突然失明让人彷徨。就在我快失去耐心的时候,耳旁只听“啪”的一声裂响,周围的事物仿佛渐渐清晰起来。只见对面有个一脸惨白的人惊恐地望着我,然后是几个同样惨白着脸的人,再过去则是一群惊恐面目的人。
大家,都怎么了?
目光慢慢扫过那一张张脸,脑袋里一直在嗡嗡作响,一片混沌。似乎是遗忘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再慢慢扫过,狐狸?狐狸怎么在这?他是怎么了,从没见过他如此担忧的神情。他还是风骚的样子好看!
狐狸旁边站着的是。。。。。。师傅。
师傅!
突然眼前一阵模糊,紧接着一黑,我便什么都不知晓了。
“啊!头好痛!”这是醒来时唯一的感觉,头痛欲裂,似是有万蚁在撕咬,剧痛的同时又带着阵阵酥麻。我只得双手抱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点疼痛。
“灵力不足的情况下领悟身体肯定会承受不了,挺过去就好了。”正在与疼痛做着抗争的我突然感到脑袋一沉,呆呆地看着头顶上的手,再顺着手慢慢朝上看,等看清来人的脸时,顿时一阵大惊。
努力地从床上支起身子,俯身费力地喊道:“神。。。。。。神君。。。。。。陛下!”
本就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便再支持不住身上的阵阵剧痛,朝后倒了下去。喘着粗气,我自是知晓此刻的模样一定甚是狼狈。
看着他竟曲身为我枕上枕垫,原本混沌一片的脑中似乎有了些守得云开见月明。
看到我有些不自然地抗拒,陛下扳过身子放软些语气说道:“别勉强了,反噬可不是件小事。”
“谢。。。。。。陛下,小仙。。。。。。这是怎么了?”只有上仙见到神君才有资格称“臣”,我依旧是断断续续、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在早上武试之时领悟了,但由于灵力不足,力量有些反噬。”
领悟?我对领悟并不陌生,只是领悟不是要修为极高的人才会有的吗?或许是看到了我眼中的不解与迷茫,陛下又解释道:“或许是缘分吧!”
随缘。
缘分。
我不及他想,只知道今天的殿试实在重要,如果失去了这次机会,我将永远再无法企及任何我在乎的、想要的东西!
“陛下,那殿试”只是话到嘴边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好了,熬过今晚就好了,以后再慢慢消化。今后再见到本神记得要称‘臣’,湾湾。”说完,陛下捏了捏我的背角便转身走了。
呆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方才想起没有起身送陛下。
称“臣”?
那我。。。。。。是上仙了?
一天的时辰竟发生了如此多难以消化的事情,我躺在床上努力回想着这些就在不久前发生的事,疼得浑浑噩噩竟不自觉已是天亮。
当一丝隐隐的檀木香飘进和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我就已知晓,是他来了!
“湾湾?”
依旧是风轻云淡,却又带着一丝独特的温暖。
“师傅!”师傅来这间屋子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让我很是欣喜。
“醒了,可是好点了?”
感受到师傅淡淡的关心,我整了整快压成梅干菜的外衣,冲外喊道:“好多了,师傅进来吧!”师傅虽不在意男女之事,但总说孤男寡女还是小心为好,所以每次来都会站在门外,等我应声了再进。
“吱嘎”一声,门被轻轻推开,照进一缕阳光。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多了一丝朦胧、少了一丝清冷。一身素白的袍子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光,腰间的流苏也随之一摆一摆。华发三千,随意地散落着披在肩头,一双眸子冰凉如水。只是整个人在阳光下多了一份祥和、一份人气。那一刻我想,师傅,或许是可以触碰到的。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待师傅走至八仙桌旁,我才发现师傅进来时手里还端着棜案。看着师傅将手中棜案轻放在案几上,我便也走至桌旁坐下,这才看清棜案里放着一碗粥。白白的粥里有几块山药,粥熬得很稀,明显可以看出还不到火候,但。。。。。。
此刻的我只想大哭一场,自我五岁起,就再也没有吃过师傅做的饭。那种味道再也没有尝过!不过看来,师傅做饭的水平依然没有进步。“师傅,这粥是你?”只是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的东西,师傅将碗端出放在我的面前。
“快吃吧。”
从师傅修长的手指上移走目光,我笑应道:“好、好!”拿起勺子浅尝了一口,顿了顿。再望向师傅的眼睛,笑着说:“好喝!”
“嗯,你好好休息吧,去凡间的选拔赛改在了明天一早。”
看着师傅离开的背影,我没有一丝丝的高兴。咽下嘴里的粥,嘴边只留下了无尽的苦涩。
粥,不是他做的。
他是他,而我,依旧是我。失去了,或者从未得到过。十一年,我依旧记得,他的味道。
此刻,屋外。
“绯颜,你的伤还没有好,何苦呢?”
被问的人依旧一身绯衣,默不作答,看着屋里的女孩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粥。只当听到女孩说“好喝”时,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哀矣,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