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我们的篮球》晓菲菲

11、寂寞与迷惑

　　“阿嚏！”
　　青藤联东面的篮球馆还亮着灯。
　　球鞋摩擦地板发出阵阵回声，彼此间都能清晰地听到呼吸。
　　黄濑猛地向左一闪，手中篮球仿佛被吸在掌心一般，顺势就要绕过火神的防线。尽管火神没有预判正确，但凭借优越的体能条件，以及灵活的技巧，眨眼间就调整了战略位置。
　　“啧！”
　　黄濑心里碎碎念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原先打算使用的青峰招式也不得不作罢。
　　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只和青峰对垒一次就能找到有效的防御方法，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哪天青峰的自由篮球枯竭了，就再也没什么能挡得住火神。
　　“喂黄濑，别磨磨蹭蹭的！”
　　又打了个喷嚏，火神立刻竖起眉毛，一派凶神恶煞。
　　黄濑忍不住回敬道：“我说炸毛兄，我和你一样的不爽来着。朝我吼什么。我又没欠你钱！”
　　“啰嗦！24秒早过了！你还杵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喂你有点道理好吗？是你要我只管进攻的啊。”
　　“那你还不快点？”
　　“凭什么啊！”黄濑突然收起了架势，把篮球往腰上一夹，嘴角抽筋道，“我真是吃错药了才陪你晚上来这里练习。不玩了！我要去睡觉！”
　　“给我——”火神想也没想就猿臂一挥，抓住了黄濑的胳膊，电闪火石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啪地一下又松开了手，一脸不自在道，“请，留下来，给我练习，哦不，是陪我，练习。”
　　“不要。”
　　“喂你不要得寸进尺啊，我已经说了‘请’了，是敬语！”
　　“我不要睡觉了吗？”
　　“睡觉可以明天再睡！反正都没入选——来着。”
　　火神哽了一下，乍然冒出的词语像是给了冒火的俩人当头一棒，沉默片刻，黄濑举起手，对着篮球架默默地投了一球。
　　“我倒是还庆幸，不用和小黑子对阵呢。”
　　小组赛的安排表已经出来了，青藤联第一场对阵甲子商学院，而诚凛则遇上了冬季盟的老对手，送他们回家的宛平高校。也不晓得桃井池田在打什么主意，关于第一场比赛由谁上场居然采用了抽签方式。
　　结果，紫原、冰室、绿间、大坪、青峰抽中了首发。
　　不知情的人一定为这“古怪”的排场感到惊讶，两个中锋，开什么飞机啊。
　　“总是要碰到的。”火神冷淡地回应道。
　　黄濑似有不甘心，捡起滚落的篮球，顺势又投了一次：“要是在第一场就遇到了小黑子，我心里很不好受啊。火神你也是吧？”
　　“咚”得一声，火神一屁股坐在了长板凳上。
　　“我相信黑子，他不是个脆弱的家伙。”
　　坚定的眼神全无不动摇，黄濑不禁愣住了。这是信赖着对方的意思吗？为什么火神会对黑子露出这样的表情？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黑子都将到达极限。难道火神不知道什么叫局限吗？他还期待着和黑子？不，是奇迹？！
　　“什么人！”
　　正当黄濑闪神的空白段，火神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在附近，起身环顾四周，空荡的篮球馆正沉浸在夜幕之下。
　　——闹、闹鬼？！
　　乍然想起紫原对冰室说的话，黄濑和火神不禁相望一眼，感到有些冷。冰室一直是晚练的常客，有天紫原忽然说起了篮球馆从前是坟场的事情，冰室去了一次后就再也没去。
　　不会……是真的吧？
　　开、开什么玩笑！
　　黄濑一身鸡皮疙瘩，火神饶是胆子再大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咚咚咚……”
　　猛地滚来一只球。
　　黄濑条件反射地跳到了长板凳上，他的叫声刺激了火神，后者也跟着叫了一声，俩人双双抱在了一起，一时间各种混乱。
　　然而，除了莫名篮球滚来，其他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火神推了一把黄濑，扭头朝着斜上方看去：“黄、黄濑，你下去看看。”
　　“凭什么！你去！”
　　“我不是在给你望风吗！我盯着上面，你到下面去。”
　　“我不要！”
　　“你有点道理好吗！不要抱着我啊，你去看一眼啦——”火神正打算把黄濑踹下去，谁知后者一下子就松了手，随后吃惊地喊道：“呃，那不是南条吗？喂——是南条吗？”
　　顺着视线望去，门口不远处，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南条正抱着滚落的篮球，一脸害怕地缩在原地。

　　与其说是害怕，南条看上去更像是由于拘谨产生的胆怯。
　　他抱着篮球站在对面的架子下，看着黄濑和火神跳下长板凳朝这儿走来，便十分局促地低下头鞠了一躬。
　　这份腼腆的样子怎么也没法让人相信，在一对二公开对抗上，彻底击败了花宫和灰崎。
　　“还以为你回去了呢！呃，你不是在外宿吗？”
　　黄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友善，一来南条的“内向”真不是盖的，何止是在球场，就连平时遇见也必定保持着三尺距离，简直像是脑门上贴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再有就是，球场上神乎其技的能力，很容易联想到黑子，心中不由得萌生了微妙的情绪。
　　一旁的火神就没那么和气了。
　　每次看到南条，胸口就会自动地冒出一股闷气。火神明白，这份毛躁与不甘根本与南条无关。就像青峰、赤司他们一样，南条是被神选中的人，惊人的天赋，超凡的协调性，在球场上毫无疑问有着最可怕的能力，无法靠近，无从接近，不可触及般的存在。
　　这样的对手理应感到兴奋、感到渴望。
　　他却莫名地觉得……碍眼。
　　“走开，你挡道了。”
　　冷冷地瞥了一眼南条，火神扬了扬下巴，面无表情。
　　他并不讨厌南条，但就是无法抑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总觉得要是接纳了南条就像是否定了什么一样。
　　南条急急忙忙地缩到了一旁，紧紧地抿着唇，抱着篮球把头低得更深了。
　　黄濑不由得暗戳了火神一把。
　　“喂喂，你用不着这样和人家说话吧？好歹他也是——”
　　“走了。”
　　“呃？要走了吗？你不练习了啊？”黄濑奇怪火神的态度，知道他不喜欢和南条共处一室，不过倒也不是那种介意别人的家伙。然而还来不及说什么，火神已经离开了篮球馆。
　　这小子——！
　　黄濑愤愤地握起了拳头。
　　开什么飞机啊，把他从宿舍里拖出来，还没打两下自己就先跑了？啧，没礼貌的家伙，诅咒你晚上做噩梦，永远打不过小青峰……
　　“那个，火神不是故意的啦，他本来就是那样子。”
　　见南条还拘谨地站在一旁，黄濑忍不住摆手解释了起来。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南条看上去极其斯文，再加上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原谅我”之类的羞涩气息，坦白说，很容易让人产生所谓的保护欲。
　　嘛，要说老样子的话，这里倒也有个家伙一点儿都没变呢。
　　“没想到你也打篮球啊，小薰薰。”
　　黄濑笑嘻嘻地走到南条面前，微微弯下腰，一派欣然道，“不记得我了吗？黄濑凉太，咱们一起拍过T-Modle杂志平面照哦？”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在帝光的时候，接到过一份拍摄时尚冬装的工作，由于原定的模特没有到场，只好临时从外面找个人来顶替，反正作为主角的黄濑在场，其余的不过是陪衬罢了，然而拍摄完毕后，就连摄影师也觉得惊讶，靠在身后侧的影子，却展露了不可忽视的锐气。
　　那人，正是南条熏。
　　“三四年没见了吧？我还在想圈子里怎么也找不到你，原来是打篮球了哇。”
　　顺手朝着篮框投下一球，黄濑微笑着转过身，“我啊，一直想跟你道歉，那时候我——”
　　南条立刻摆起了手，拼命地摇着。
　　紧张的情绪似乎感染了黄濑，他有些尴尬地清咳了一声，转身又是一球：“你的喉咙，还没治好吗？”
　　缠绕在南条脖子上的白色颈带，遮掩着不愿让人知晓的秘密。
　　他怎么就忘记了这么明显的记号呢？
　　早该认出来了，却非等到花宫赛后“无意间”推了南条一把才想起来，真是糟糕的记性啊。不过，也亏得如此，自己终于想起了与南条初次见面的场景。
　　那个时候在拍摄现场，他对身后的男孩是多么地好奇，服装并不抢眼，普通的长衫，一般的外挂，化妆师也谨遵要求稍微为他整修了一下，结果平面照意外得抢镜。
　　——脖子里的绷带真是神来之笔啊。
　　摄影师这样评价道，当时心里就滋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不服输的心情自然是有，却更多的想要结识那个男孩。
　　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羞怯的家伙，在摄像机前能这么有魅力？直率的眼神，锐利的表情，陡然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在光的舞台下，竟然如此闪闪发亮……
　　“果然还是不能说话吧？”
　　黄濑疲累地坐在长板凳上，双手撑膝，望向一边依旧腼腆的男孩。
　　南条抿唇挠头。
　　【不是的，我只是不敢说话，因为我的声音很难听，会吓到你】
　　鬼晓得他从哪里抽来的便签纸，刷刷刷地就写了一排。
　　黄濑不禁失声笑道：“怎么会。”却也不再勉强。南条默默地捡起地上散乱的篮球，俩人之间就这样静静地呆着，气氛说不上沉闷，倒也没有预想中重逢的欢快。
　　“我很惊讶哦，你的篮球。”喃喃地说着，黄濑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啊啊，也许这样安静的气氛并不适合他吧？
　　叙旧什么的……
　　腼腆地缩了缩身，南条又低下了头。正想弯腰去捡滚在地上的篮球，黄濑突然站起身，扬手抄起手边篮球，刷地一声掷向了南条——“那我的怎么样呢？”
　　【黄……濑君？】
　　“我才不管什么规定不规定的，既然你都在了，打一场吧。”

　　第一次听到黄濑用清冷生硬的方式说话。
　　这个总是笑嘻嘻、个性最为随和的人……
　　南条沉默地接下篮球，却迟迟没有动作，黄濑也不催促，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不发一言。
　　篮球馆无疑又陷入了沉重的静默之中。
　　良久，南条终是打破了沉默。
　　【黄濑君】他抬头看向黄濑，【请容许我郑重地拒绝】
　　“——呃、为什么？！”
　　【现在的黄濑君好像并不适合】深深地行了一礼，南条将手中篮球放进了推车，【很抱歉这么说，但黄濑君的篮球似乎充满了困惑，想必黄濑君你也发现了吧】
　　短短的几句话，却如惊雷般在黄濑脑海中炸响。
　　困……惑？
　　他？！
　　“我才没有！”不觉暗自恼火，黄濑鲜少露出了怒意。面对这样的他，南条却出乎意料地沉静。
　　【那么黄濑君想打怎么样的篮球？】
　　“当然是——”
　　心脏竟呯呯地跳了起来，然而很快黄濑就发现，关键时刻，自己居然发不了声！
　　全身的血液仿佛逆流般咆哮着，胸口的窒闷吞噬了脑中残留的思绪，懵懂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我，是为什么开始打篮球的？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帝光时代。一个人无聊地走在廊间，田径、游泳、足球、羽毛球……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尝试过了，凭着独特的天赋，短短时日便成了佼佼者。一时间，方圆百里无对手，值得骄傲却很寂寞。
　　意外地遇见了青峰。
　　是了，正是遇见了青峰，憧憬着，追逐着，才开始了篮球。
　　强大，自由，青峰身上透着让人情难向往的魅力，渴望着再变强一点，再靠近他一点，宛如……神明般……憧憬着……
　　然而，在与桐皇对战的那一刻，自己却抛下了向往。
　　不再憧憬，不再迷恋。
　　如同抛弃信仰一般，丢下曾经的意志，毅然踏上了满是泥沼的路途。
　　心，反而轻松了起来。
　　为什么？
　　没想过。
　　可是现在却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想要的篮球。
　　真正想打的篮球，是——
　　【黄濑君将来会成为职业球员吗】
　　“怎么、怎么突然间……”
　　措手不及地被反问，黄濑刚一回神，就见南条旋步转身，用脚尖挑起了躺在地上的最后一个篮球，眨眼间，便将其带入了掌心下。
　　运球声，似乎只在耳边震了一次。
　　却在刹那间，听见了疾风咆哮的声音。
　　高高跳起的身影，宛如破云而出的蛟龙，鸣啸般的俯冲卷起了千层海浪。仅仅一眼，不会再忘记——灌篮——仿佛潜龙腾渊般的气势，将周围一切的气息全部吞没。
　　视线无法离开，身体在轻颤。
　　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黄濑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我最憧憬的篮球，亦是我不得不挑战的篮球】
　　南条黑色的发丝从眼角余光散去，擦身而过的瞬间，黄濑察觉到，心里有什么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