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我们的篮球》晓菲菲

10、心中的高墙

　　转眼，离全国入围赛只剩一星期了。
　　各所高校都在进行最后的备战，几乎同一时间都拒绝了相关采访。与青藤联竞争全国冠军，说出来都像是在听天书，但谁知道呢？歹不准突然间，就有什么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防守！注意节奏！又忘记了吗！”
　　诚凛篮球馆里乍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嗓音，中锋凛之助神经一绷，不顾汗水遮挡视线的阻挠，快速回巢，匆忙卡位。
　　当得知全国大赛提前进行时，所有人都感到天要塌下来了。
　　尽管根本没有奢望过获奖、夺冠，但谁又没有憧憬过可能的奇迹呢？
　　骤然缩短了练习日程，无疑提前加速了幻梦的破灭。
　　当然，这还不是致命的。
　　少了时间，可以尽量补回来，日向等高年级早已通过了保送考试，重心自然可以挪后。黑子小金井等人则选择参加两个月后的补考，同样能抽出时间。可惜，只有一样东西，任谁都回天乏术——小组抽签。
　　是的，诚凛一定被诅咒了。
　　那么多高校——至少四十所——多小的概率能抽进死亡之组？！
　　丽子办到了。
　　青藤联、宛平高校、甲子商学院，这三所横跨东南部的豪门帝王，是诚凛最不想遇见的。青藤联自然不用说，宛平——冬季盟的时候，输给了宛平，因此也输掉了四强席位。甲子虽没有交过手，从履历上来看篮球部成立的时间也很短，但这所学校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
　　球员几乎都来自海外。
　　换句话说，体能、意识、技巧皆不同于本土。
　　平均海拔一八二的甲子商学院，简直如同蒙古骑兵一样，毫无惧意地逐鹿中原。
　　可恶。
　　但愿这群家伙全都“水土不服”！
　　“Time Out——”
　　丽子吹响了哨子，示意对抗赛就此结束。
　　球场上，以日向为首的A组队员以12分的差距结束了比赛。大前锋土田的表现尤为抢眼，无论是在篮板还是扣杀中，都符合了丽子的预期。
　　日向也有变化，在与B组的凛之助进行禁区对垒的时候，不再选择带球到外圈，而是直接对阵博弈。同在B组的伊月几次布局都得到了丽子的肯定，总体来说，个别训练还是挺有成果的。
　　“B组，开头打的非常好，伊月抢断后的三次反攻很漂亮。”
　　十分钟休息后，丽子召集了主要球员，一边翻看着流水记录，一边分析道，“不过很可惜，从第三节，就是凛之助没能拦下日向的那个禁区球开始，平衡就被打破了。听好了，那个球，就算是犯规也必须停下，因为相距只有五分，很容易造成反扑的气势。篮球，不单单只是篮球。”
　　挥汗如雨的凛之助重重地点了点头。
　　技术犯规，一个他并不擅长、也从未正眼过的运作模式，现在开始必须接受、并加以运用。
　　不能再是好好先生。
　　以一己之亏阻敌之盛气，有必要，亦是一种策略。
　　一旁，脱下橙衣外套的黑子坐回了板凳，抽了条白毛巾挂在头上，遮掉了他的现在全部的表情。
　　不，是心情。
　　被划分在B组，和伊月他们搭档。
　　了解丽子这样安排的心意，如果说具有鹰眼优势的伊月是策划指导整场战役的军师，那他的存在就是让一切运作起来的中转器。对于存在感极低的黑子而言，过去是依靠着这个特殊能力而扮演了以上角色，然而冬季盟和宛平高校的那一场四强争夺战中，他被残酷地封杀了。
　　估计这招不能用了，丽子让他穿上了耀眼的橙色。
　　无法忽略的颜色。
　　让他从影子走向了光。
　　新的尝试，新的理念。
　　但——
　　终究是——
　　“黑子。”
　　耳边出现了一个柔和的声音，只见丽子弯下腰，正对他微笑着。
　　黑子愣愣地眨着眼，张口道：“怎么了，丽子？”
　　“没事，想说送你样东西。”
　　“送给我？”黑子疑惑地看着丽子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新篮球，递给了他。
　　“黑子的篮球又起毛了吧？都不能再用了，所以给你带了个新的。”丽子笑嘻嘻地直起身，黑子这才注意到一年级们已经在收拾球场了。默默地接过篮球，凝视着球面上清晰的纹路，黑子不觉开口道：“丽子，抱歉，我还没想到新的篮球。”
　　“呃，为什么黑子你要道歉呀？应该我向你道歉才对啊，我——”
　　“我好像当惯了影子，成不了光。”沉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球馆中，不知不觉只剩下他和丽子俩人。黑子抓着毛巾一角，看似随意，手指却暗暗地抠出了几条鲜明的皱褶。
　　刚刚的组别对抗赛，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褪去了影子般的存在，走入光下的黑子似乎并没能如同想象中应付接受。恰恰相反，当土田向他逼近的时候，当日向转身预备抢断的时候，下意识地，双眼在场中寻找着光。
　　可以转移并获胜的光。
　　察觉到这一点是在第三节，他将球反手回传给了伊月。
　　明明应该在第一时间成为司令塔的传令员，却反过来让全盘陷入了无秩序的僵局。
　　不甘，厌恶。
　　难受，彷徨。
　　毫无疑问，并不是丽子的想法出错了。
　　不想要放弃篮球。
　　想要继续奔跑，就必须从影子里走出来。
　　不仅仅只是传球。
　　想要走得更远。
　　尤其是，当脑海中出现火神那道坚定的眼神，心口躁动的同时亦强烈地渴望着变强。
　　然而，这就是现实与理想的差距？
　　无论他怎样前行，怎样说服自己必须冲刺，前方，有做高墙死死地挡在眼前，很清楚，那是自己某一处设下的障碍，必须击破，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总觉得少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该是由丽子还是别人来告诉他，而是自己……
　　“啊，抱歉，我好像说了丧气的话。”
　　黑子突然抬起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眼神，“不管怎样，我还会继续尝试的。”
　　“黑子，如果这样太勉强的话，或许……”
　　“我相信会有一天，能找到突破口。”
　　别看黑子的模样冷冷静静、平平淡淡，若仔细端详，眼角的余光，睫毛的颤动、指尖的小动作，到底还只是个孩子……丽子点着头，把夹在腋下的文件夹递了出去。
　　只有黑子，她希望这些数据能让黑子自己参详。
　　“那么，我会加油的。”
　　礼貌地说着，黑子走到门口，抱起了一直等待的哲也2号。
　　后天，与海常有一场练习赛。
　　他……

　　“啊，哥哥回来啦？今天很早呀。”
　　美惠子端着三文鱼沙拉走到桌旁，欣喜地看见黑子抱着2号进了家门。备战全国大赛这段日子，黑子都很晚回家，不是留在学校篮球馆，就是跑到小区隔壁的儿童公园。说实话，她也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样地喜欢篮球呢。
　　“妈妈今天做了三文鱼、土豆、鹅肝沙拉哦，哥哥你要哪个？”
　　“土豆吧。”
　　“土豆吗？哥哥你在长身体呢，不需要其他的吗？不用考虑小百合哦。”美惠子非常明确地把三文鱼推到了黑子的面前，无懈可击的笑脸让人无法拒绝。黑子微微叹了口气，点头道：“那我开动了。”
　　浇上柠檬汁的三文鱼吃上去特别香滑。
　　美惠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暗中总是想尽办法做点能长身体的菜。家里没什么人是打篮球的，全凭学校教导，当然美惠子只希望黑子能开开心心地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过身为母亲又怎能不尽绵薄之力帮助自己的儿子呢？
　　黑子是感受得到。
　　也明白美惠子的心意。
　　只是，偶尔心中会滋生出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仿佛是在叛逆，在质疑。
　　就算营养补足了亦无法比肩天生的优越，怎么吃也长不到紫原那样，而自身也没有赤司对篮球的天赋……眨眼的功夫这种循而往复的恶劣心情，是黑子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然而，这样子的他，还是喜欢篮球。
　　很喜欢。
　　“咦？2号君不吃饭吗？怎么啦？不喜欢？”美惠子奇怪地摸了摸哲也2号，盘子里的食物它都没有碰呢，难道是外面吃了什么吗？
　　“不知道。”黑子摇着头，“一放学就直接就带他回来了。”
　　“那还真奇怪耶。明明之前三顿餐都好好，最近这段日子总是不吃晚饭来着……”
　　趴在地板上的哲也2号看上去懒懒的，不太像生病了没力气，反而是撑得饱饱的感觉。黑子继续吃着晚饭，其间小百合从楼上跑下来，搜刮了一堆她喜欢的食物，又蹬蹬蹬地奔回了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就能听见“好样哒！”、“讨厌！”、“噢天哪，怎么样啊？又要重打了”之类的话语。
　　美惠子无奈地耸了耸肩：“小百合最近迷上了电子游戏呢，不过很快又要腻了吧？”
　　黑子赞同。
　　兄妹俩人看上去挺像，但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妹妹小百合是班里的明星，运动好，长相也甜美，脑子好使功课似乎总是年级前十。唯一的缺点就是做什么都三分热，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她心里常驻，与黑子的执着截然相反。
　　要是自己的性格也和小百合一样，会不会好一些？
　　黑子推开了房门，窗外的视野还是一成不变。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灯火阑珊，仿佛落了地的星星。开了灯，把书包放到桌上，黑子原想复习几章数学题，至少要替补考做准备，然而转身的瞬间，看见了丽子送他的新篮球，不禁呆了几秒。
　　一个星期后，就会遇到火神。
　　他们，已经一个半月没有联系了。
　　自那晚一别后，他的手机，火神的名字再也没亮过。坚强的眼神，自信的面庞，烙在心底这道最深刻的身影，曾经的光……现在又该怎样面对呢？
　　风钻了进来，吹起了帘边一角。
　　“啊，小哲？要出去练习了吗？”才整理完餐桌，美惠子就听见了黑子穿鞋拉门的声音。蹲在前院的哲也2号一扫先前的懒散，睁着一双期待的眼睛，迅速跟上了黑子。
　　安静的夜，透着清凉的空气。
　　一路运球来到了儿童公园，因风而微微晃动的秋千像是老朋友般等待着，令黑子不禁会心一笑。
　　“抱歉啊火神君，到现在还没能想到新的篮球。”
　　秋千依旧轻晃着。
　　眼前，仿佛出现了火神的影子，炯炯有神的眼睛绽放着炙热的光芒，火焰般的热力无人能挡，自信的笑容相信着自身的可能性，从不怀疑。
　　“说实话，真是不甘心呢。”
　　掌心相对，黑子捧起篮球，默默地垂下了眼眸，“大家都在进步，我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果然是差太多了吧？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还是以后……”
　　一旁的小路边，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
　　转弯口，亮起的车灯扫过沙地，将秋千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光。
　　毫无预警地投印到了右半边，转瞬的亮色刺到了黑子的眼睛。
　　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被光拂照的地方有一种怪异的心绪，好似在血液里燃起了什么，变得越来越热。
　　黑子不懂这刹那间的变化是什么，却察觉到刚才窒闷的心境变得豁朗起来。
　　简直就像是赶走了黑暗一样。
　　像风，吹散了乌云。
　　“火神君……”
　　黑子默默地呢喃着，忽然抬起头，朝着右侧的篮球架跑去。
　　是啊，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与其茫然地期待，不如相信着自己，切实地努力吧。
　　没有谁的努力会白费。
　　那时和青峰君对战的时候不就深刻地体会到了吗？
　　奇迹，不是从天而降。
　　奇迹，是建立在自信的努力上。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打好每一场球。
　　不用奢望未来，也无需沉溺过去。
　　因为我，活在这一刻。
　　黑子一个晃身，起身对着篮球框，郑重投出了篮球。
　　指尖从球面上轻轻擦过，有一种微妙的疼痛。旋转的球体在路灯朦胧的光色下，远远看去，像是一道短暂的流星。
　　“咚！”
　　厚重的撞击声随着球体弹出外框，沉沉地回响着。
　　没进，却很镇定。
　　出奇得平静。
　　黑子奔向左侧，呼吸一点儿没乱。
　　眼前落下的弧度在他看来像是慢镜头电影，轨迹，摩擦，光亮，旋转……嘴角不觉扬起一抹浅笑，黑子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我喜欢黑子，你的篮球。
　　——黑子的话一定没问题。
　　——很放心啊，因为我的背后是你呀，黑子。
　　如果一百分的努力还不够，那就毫不犹豫地投入一百二十分。
　　相信着自己，没有不可能。
　　这是火神君你教我的。
　　没有光，被留下的影子会消失。
　　不想那样。
　　想要追上。
　　重新来到光的身边，抛下了过去的自己，放弃了外衣的寄居。为此，我才从影子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