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熠婧未澜

17、十六

　　小循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拐角处轻轻地飘来，“老师你昨天交给我的题目我都乖乖做好啦！”
　　“小循好乖，今天的题目也记得要认真完成哦。”一个清冷但略带温柔的女声。
　　我不由得望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拐角。
　　与小循一同走来的，是一个清瘦的身影，夕阳投下的光晕让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不到五十米的距离里，我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某些似曾相识的气息席卷而来，仿佛复活了那些堆积在回忆角落里的片段。
　　图书馆上百册的典籍，冰激凌店里的三球冰激凌，练武场夜晚清冷的月光。

　　越来越近的人影，隐藏在光晕里的面容一点一点在我面前清晰起来，一点一点与记忆里已经模糊了的那张面容重合起来。
　　四周似乎突然凝固的空气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在距离我二十米的地方小循同那个人影告别，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侧。
　　那个人没有转身回到教室，与我一样伫立在原地，嘴角缓缓地爬上了微笑。

　　相隔二十米的距离，仿佛阻隔了七年的时光，我无法挪动我的双脚上前，无法发出一声让我战栗的询问。
　　祁姜，那是你吗。

　　“好久不见，吕蒙。”
　　与七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的声音轻轻降落在耳边，祁姜的表情平和，仿佛她只是短途旅行归来般的自然。
　　略微增长的身高以及与之相成对比的更加单薄的身躯，从前男孩子般的短发如今已经细碎地落在后颈，面容虽然不同于12岁时稚嫩的倔强，然而眼前的祁姜，眼角眉梢的淡然,依旧是超出了自身的年龄。
　　如果不是这些细微的变化，我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处在七年前，这只是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祁姜淡淡地唤我，一同去吃一杯三球的冰激凌。
　　然而经过了七年，我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可以将情绪隐藏的不露痕迹的，吕蒙。

　　“是啊，好久不见，祁姜。”我微笑回答。
　　没有惊诧，没有眼泪，没有拥抱。我们像是昨天才刚刚道别过的老友一样，这样平静，却又毫无预兆的，重逢了。
　　“你在附小任教，我竟不知道。”我没话找话地说。
　　“我来这里没多久，而且小教部的事情，你这个校长助理知道的也不多吧。”祁姜低头理了理手上的课本。
　　“哈，也是啦。”我干巴巴地笑笑。
　　正当气氛逐渐变得尴尬时，回廊里传出一个女声“祁姜……”
　　祁姜转头应了一声，又回过身，“主任在喊我了。”
　　“是哦，你快去快去吧，”我扯过在一旁无聊玩手指的周小循，“我也该送小循回家了。”
　　“小循掰掰啦~”祁姜冲着小循做了个鬼脸。
　　周小循表情极其茫然地看看祁姜又看看我，我在后面捅了捅他，他立刻说，“哦哦，祁老师掰掰~”表情又天真又烂漫。
　　我也跟着对祁姜挥挥手，拎着周循转身离开。

　　“学长，学长！”陆伯言唤了我好几声，才把我的魂儿唤回来。
　　我定了定神，“怎么了？”
　　伯言满脸疑惑地看了看我，随后递上一份文案，“这是下个月校董年会的企划案，校长说全交给你处理。”
　　校董年会……我头不由得又痛起来。
　　东吴书院成立后，在原有的江东势力基础上，又兼并了周边一些实力较弱的校区，导致从前就分为几派势力的董事会内部结构又复杂了一成。二少爷担心长此以往不利于书院的运作，又怕各派暗中将校务瓜分殆尽，所以每年要举办一次校董年会,在年会上会宣布当年部分的人事变动，一方面希望能够增进各派校董之间的交流，另一方面则是以校长的势力牵制各方。
　　所以,每年的校董年会，根本就是一场华丽的暗战。其中场次和座位的安排，回回都让人伤透了脑筋，我看到这份企划，不头痛才是怪事。
　　“知道了，你去忙吧。”我有气无力地说。
　　伯言杵在原地没动,小心翼翼地说，“校长要我转告学长，今年必须带女伴到场。”
　　听闻这句话,我的头已经不痛了，它裂了。
　　“校长有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黑着一张脸说。
　　“校长说，一来学长已经成年，按照规矩是应携女伴的；二来，去年你没有女伴，已经有好几位校董想劳烦校长为自家女儿牵红线，校长不胜其烦。”
　　想到最讨厌麻烦的二少爷被某位一脸谄媚的校董缠住不放，头上直冒十字路口的情景，我差点没笑出声来。不过看到眼前的伯言，我还是故作严肃地眉头紧锁，并不回答。
　　“而且——”伯言像是故意想要引起我的注意一般顿了顿，“校长已经示意，今年的年会，他也将携带女伴出席。”
　　“蛤？！那不就是说——”我惊。
　　“就是说，学长，如果你坚持不邀请女伴，你将是整个宴会上唯一没有女伴的男士。”伯言颇为语重心长地接下去。
　　二少爷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我无力地冲伯言挥挥手，他没有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我苦着一张脸看看手上的企划案，满脑子都是女伴、女伴。往年我都是没有携带女伴的，我每天除了练武就是处理校务，时不时还要照顾二少爷那不定期发作的小情绪，哪有时间去认识女生。那今年……我想到了一个人，嘴角弥漫了一丝笑意，也许今年会不一样，因为祁姜，她已经回来了。

　　小教部永远是放学时段人最多的，小孩子们带着一天的快乐和委屈扑进父母的怀里，撒着永远撒不完的娇。
　　我站在校门口的一侧,看着不断涌出的人流。曾几何时，我也在这样的夕阳下走出这里，身边是那个沉默不语的女孩。
　　没多久,祁姜出现在人群之中，我深吸了一口气，迎上前去。
　　“祁姜！”我喊她。
　　她循声望向我,微笑着冲我挥挥手，“来接小循？”
　　“我来找你的。”我答。
　　“找我？”她眼中疑惑。
　　“嗯，因为……啊，因为我想吃冰激凌！”说罢抓住祁姜的手腕,向那家店走去。

　　许久未见的店铺,连店里的小妹都换了不知几代，我循着记忆点了两份三球冰激凌。
　　祁姜看到冰激凌的时候，眼神渐渐深邃起来，“想不到你还记得口味。”
　　我也惊讶于自己的轻车熟路。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聊彼此的生活，我有意无意地问及过往的七年，却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转开。
　　“吕蒙，”冰激凌即将融化殆尽的时候，祁姜审视地看着我，“说吧，你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我窘迫。
　　“总觉得你今天话里有，有事直说吧。”把纸杯推到一旁，祁姜双手抱臂。
　　“好嘛，”我撇撇嘴,“下个月的校董年会，我想邀请你做我的女伴啦。”
　　“邀请我？”祁姜有点吃惊地说。
　　我机械地点点头。
　　“你的样子害我还以为是多严重的事情,”她半调笑半责怪地说，“这点小事你紧张什么啊，没问题。”

　　我如释重负。
　　祁姜虽然重新回到了我的生活里，虽然我们的相处仿佛中间七年的空白完全不存在一样的自然，我却因为这种自然而感到慌张，我们真的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回到了七年前吗，我望着神色如常的祁姜，心中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