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熠婧未澜

18、十七

　　在我焦头烂额加数次崩溃的策划下,今年的校董会议终于在平静祥和的表象下如期举行。

　　早几天，甘宁和大佬就给我选定了一套西装，样式是帅得没话说，可是我总是觉得，这种东西穿在我身上只能体现两个字：别扭。
　　于是我别扭着去接祁姜。
　　伯言今天是义务司机，从他一路上不停偷偷瞟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在憋笑，小子，你敢笑出来试试看！
　　祁姜早已等在公寓楼下，她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穿着及膝的短裙晚礼服，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其实祁姜没有多漂亮，只是她静默的时候所散发出的那种气质，静谧而出尘。
　　车灯扫过，她望向我这边，整个人才生动了起来，快步地走来。
　　我为她打开车门，她一坐下就不安地问我，“你觉得我这样还好吗？”
　　“很好啊。”我很老实地说。
　　“同宿舍的同事帮我折腾了下午，”祁姜跟我一样一脸别扭，“我还是觉得怪怪的……”
　　“我这身西装也是。”我附和地抱怨。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互相同情的苦笑。

　　宴会举行的过程中平安无事，我也松了一口气。陪了一圈酒后，不想再同那些无聊的校董们周旋，我便带着祁姜四处闲逛起来。
　　为了今晚我可是好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怎么说我也该好好欣赏下我的劳动成果。沿途我为 祁姜介绍起各处设施,顺便抱怨我的辛苦。
　　走到江边,我们两人靠在护栏上看夜景。
　　“吕蒙，你真的和七年前不同了，成长了许多。”祁姜望着远处的灯塔说。
　　“有吗？还不是一样笨笨的。”我一边答，一边努力的反手解开领口的蝴蝶结。
　　祁姜好笑的看着我自己反手摆弄了半天也没有解开，上前来双手绕到我的脖颈后面帮忙。我微微地探着头，脑袋几乎要靠到她的肩膀上，然后我发现，我们形成了一个几乎要环抱在一起的尴尬姿势，而她却浑然不觉。
　　晚风吹过，吹起祁姜的发丝轻轻地拂过，那种轻柔的触感，拂过我的脸庞，拂过我的心上，拂起心底的悸动。从前祁姜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总是很安宁，而现在，面对她的时候，我总是没来由的紧张。
　　“搞定了。”
　　终于成功帮我把领结解开，祁姜把领结举到我面前，微微仰起得意的小脸，却差地撞上我低下的额头。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
　　向来淡然的那双眼，此刻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顽皮和得意。脑海里的回忆铺天盖地的袭来，过去某个年月里，那些曾经混沌不明的情绪，此刻在我心里突然全部清晰明朗的起来。曾经朝夕相对的孩提时光，过去七年我偶尔没来由的忧愁，此刻我急剧加速的心跳。
　　这一切，原来，原来。
　　“咳、咳。”祁姜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举着领结的手还没有放下，眼神闪烁着后退，却被我一把揽住腰。
　　取下她举着的领结，我狡黠地笑，“谢谢。”
　　向来淡漠波澜不惊的祁姜，此刻却有一点惊慌，连反抗都忘记。
　　“祁姜，”我轻轻拉开我们的距离，却没有放弃凝视她的双眼，“青春这么好，你要不要跟我，谈个恋爱？”
　　惊慌的眼神又逐渐恢复了平静，祁姜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思索，又好似在放空。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的时间，她嘴角漾开浅浅的微笑，顺着我揽着她的姿势，她轻轻环住我的脖颈，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们试试吧，吕蒙。”
　　到底是从儿时混沌懵懂就已经爱慕，还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因为思念而刻骨铭心，我已经完全无从考证，天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我们已经在相爱。

　　日历上反复标注，无比醒目的，是三日后，与祁姜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昨夜，我一手抱着电脑一手抓着笔记本，制定、修改、推翻、再制定……废纸扔掉几个废纸篓，依旧没有找到一个让我满意的约会计划。
　　早上六点钟，我在早餐店抓到了给老婆买豆浆的甘保姆，并成功把他扯到了建邺游乐园。园区还没有开始营业，在我的哄骗加恐吓下，值夜班的大爷臭着脸开了大门。
　　“兴霸，你说祁姜这样子的女生会不会喜欢游乐园这种地方啊？”我整个人茫在清晨的游乐场，左看看右看看，“看电影会不会比这里好一点？还是音乐会？还是还是……嗷,我真的不知道约会应该要做什么……”我求助地看着一脸无奈的甘保姆。
　　“阿蒙，你不过是要约会，又不是要出征，会不会紧张过头了”
　　“这比出征严重多了好不好,打仗我打过很多次诶。”我煞有介事地说，“恋爱和约会，我可都是第一次！”
　　甘宁白了我一眼，“谁不是从第一次开始的？哪有人生下来脑子里就装着恋爱宝典的？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约会的时候要去哪里，纪念日什么礼物最合适，还不都是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约会的重点不是地点事件，而是人物，”甘宁笑了笑，“只要牵住她的手，你就会知道要去哪里，放轻松。”
　　我老实地点点头。

　　可是放轻松哪有那么容易。我紧张兴奋激动不安地过了三天，终于熬到了与祁姜正式约会的这天。
　　地点最后还是选在了游乐园。大概我是想要借游乐园热闹的气氛来遮盖可能出现的冷场吧。
　　祁姜这天很少见地穿了裙子，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些许，别着一只淡紫色的发卡。我看见她站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搜寻我的身影，淡漠的眉眼间染上了些许的期待。我冲她挥挥手，她望向我，脸上挂起一抹安心的微笑，缓缓地穿越人群，走向我。这样子的祁姜，是我从没有预见过的，却也是让我感觉最温暖的。
　　“怎么了？干嘛一直盯着我？”祁姜走到我面前站定，疑惑地看着我。
　　“没啊，就……没怎么见过你穿裙子嘛。”我挠挠后脑答。
　　祁姜低头扯扯自己的裙子，说，“我们进去吧。”
　　“……”我支吾了一声，尴尬着不知道要怎么挪步。
　　“嗯？”祁姜见我杵着不动，看了看身边经过的一对对情侣，又看看我，果断地把手伸进了我的臂弯，“走吧，去约会！”

　　于是我郁闷地发现，祁姜无论何时，无论何事，都表现的比我淡定。

　　很多年没有来过游乐园了，设备翻新企划案可是从我手上批了不少。那些引得游人尖叫连连的游乐设施于我而言似乎早已经失去了玩乐的功能。而祁姜，似乎也对那些新奇刺激的东西提不起兴趣。两个人在热闹的游乐园里成了观光客，走完这边走那边。
　　我偷偷地郁闷起来，在心里狂翻之前背好的笔记，怎么就没有沉默压马路这一招的应对策略啊！
　　“如今东吴倒的确是安乐富足，孙家与强辩团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祁姜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说。
　　虽然不解她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个，我还是点头附议，“几经波折苦战，才换得如今的安乐，不过也算值得。”
　　祁姜淡淡地笑笑，没有答话。回身看到巨大的摩天轮，她说，“阿蒙，我们去乘摩天轮吧。”

　　曾经我觉得摩天轮是游乐园里最无聊的东西，几个人坐在一个小箱子里，整个转盘用缓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速度旋转，既不刺激也不新鲜。
　　不过，摩天轮这样的东西，是多数恋人之间一定会有的回忆吧？只要一想到“恋人”这样的字眼，我就整个人都战力满格。

　　祁姜坐在摩天轮里一直望着外面的风景。
　　“我似乎，没有仔细地认识过建邺。”她说。
　　“这有什么难，”我望着那些无比熟悉的场景，“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走遍整个建业。”
　　“好啊。”她转过身，眼带笑意的看着我，“顺便讲讲武学奇才吕蒙从小称霸江东的故事吧。”
　　我撇撇嘴，“我只是比较爱打抱不平！”
　　祁姜注视我半秒，浓浓的笑意从眼角眉梢绽放，缓缓地蔓延到嘴角，“这样的话也认真，”见我傻傻愣在那儿不做反应，她又将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阿蒙？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回过神，支吾着答道，末了，恍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了一句，“只是突然发现你笑起来很好看。”
　　“哦。”祁姜点点头，又转身望向窗外。
　　又是沉默……我继续在心里背笔记……

　　突然，身边的祁姜扯了扯我的衣袖，“阿蒙。”
　　“怎么——”我抬起头，一张笑靥如花的脸撞进我的视线，我瞪眼看着眼前的祁姜，“你，咳，你干嘛？”
　　“你不是说好看吗？”祁姜理所当然地说，“笑给你看的啊。”

　　笑给我看的……给我看的……
　　这是我第一次拥有祁姜亲口承认的专属。
　　摩天轮正在缓缓地升到最高处，春末的正午时分，阳光不明显地炽热着，我坐在背光的位置，阴影覆盖了祁姜笑意未退的脸庞。
　　我缓缓地靠近祁姜，唇边染上一抹笑意，“姜儿，接吻吧。”

　　吕蒙十九年人生中精心策划的第一次约会，计划完成度，0，满意度，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