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熠婧未澜

14、十三

　　大少爷即将返回江东的密报是东吴书院宣布成立一周后送达大佬手里的。
　　大佬细细地将那封简短的密报看了又看，眉头深锁，半晌不曾说话。
　　我憋不住气，着急的直想开口问，却几次被甘宁拦下。

　　因为不敢发出声音，我和甘保姆两个人在大佬的眼皮子地下比手划脚加眉来眼去依旧沟通困难。
　　直到大佬清了清嗓子。
　　我“嗖”一下站起来，“大佬，到底出什么事啦？”
　　“没什么，只是大少爷不日即将返回江东。”大佬表情淡然地说。
　　“大少爷终于要回来啦！”听到大少爷即将回来的消息，我开心极了。
　　“阿蒙，你先不要吵。”大佬打断我，“大少爷已经命我对此事保密，所以你和甘宁对外不可透露分毫。”
　　“为什么啊？”我不解，大少爷很奇怪耶，回家是好事，为什么不让人知道？
　　“阿蒙，现在不许提问，”大佬沉声说，“这是命令！”见我又要发问，马上又道。
　　见大佬对我板起了脸，我只好噤声。
　　而甘宁则是一言未发。
　　“好了，你们要谨记，大少爷返回江东的事情决不能泄露。”大佬的脸色缓了缓，“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这周末放你们的假。”
　　“是！”我和甘宁齐声答道。

　　于是我在周末莫名其妙地放了假。
　　我自动自觉地跑去江边做祁姜的陪读。
　　不过我比以往更加心不在焉。
　　远望着江水，我想破了头还是想不出到底为什么大少爷回江东的消息需要保密。
　　一颗头被我左摇右晃几乎要晃下来。
　　想不通，想不通啊想不通……

　　“吕蒙。”
　　我纠结的颈部运动被一个淡漠的声音打断。
　　将这颗里面已经一团糟的脑袋左转九十度，我看见祁姜无奈的脸。
　　“你如果觉得很无聊，可以不要呆在这里的。”
　　“我没有觉得很无聊啊。”我弱弱地回答。
　　“你还说你不无聊？”祁姜合上手中字典一样厚的那本书，“你从早上八点开始坐在这里一句话都没有说，还一直不停地唉声叹气加摇头。”
　　“吼呦，我不说话不是因为无聊啦！”我解释道。
　　“那是怎么？”
　　“是……呃……因为……”我可怜的脑袋瓜子，它怎么可能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祁姜见我支吾不出个所以然，疑惑地盯着我看。
　　“喂，你今天很奇怪。”边说着，那双似乎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一直不放过我。
　　我被盯得心虚，垂下眼睛，“有吗，没有啊……”
　　此刻慌乱的心情，竟不是因为苦恼要扯一个怎样的谎。
　　而是惊慌于刚刚，在与祁姜双目对视的那一瞬间，我漏掉了一拍的心跳。
　　我暗自咬牙，吕蒙你不是吧，男子汉大丈夫你居然害羞！

　　“不想说算了。”祁姜收回了目光，再次翻开那本“字典”。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然而随之而来的，是隐约的失落感，偏头望向祁姜，想要再找些别的话题。
　　可是江东午后的阳光也耀眼的太过分，在祁姜静默的侧脸上，覆盖了一层黄色的光晕。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我却觉得，我们之间，分明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正想的出神，突兀的siman提示音把我拉回来。
　　是学生会紧急消息的提示音，我无奈地打开了简讯。
　　“孙家大宅，要事，速归。”
　　短短的八个字把我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今天该不会就是大少爷回江东的日子吧？
　　我慌忙地站起来，“大佬在喊我快回去。”我对祁姜解释。
　　“哦，”她习以为常的耸耸肩，低头继续翻动书页，“掰。”

　　我一路飞奔向孙家大宅。

　　我怎么都想不到，在孙家大宅等待我的，是已经垂危的大少爷。
　　胸前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渗出鲜红的血液，昔日容光焕发的俊朗面容此刻是骇人的苍白。
　　泣不成声的大小姐，以及脸色微微泛白的大佬都在用他们无声的语言告知我眼前是怎样的境况。
　　我不知所措地伫立在门口，许久才被甘宁拖进了房间。
　　整个房间，除了大小姐低低的哭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大少爷一直在呢喃着什么，像是缓缓地轻唤，又像是急迫地呼喊。

　　大佬走近大少爷，侧身倾听，蹙着眉辨认大少爷口中的语句。
　　许久，大佬才慢慢地站直了身体，走到房间的一角，伸手示意我和甘宁过去。

　　“我都快忘记今日大少爷和大乔有约，”大佬叹了口气，“你们去带大乔来吧。”
　　于是我恍然，大少爷口中流连的那个语句，简单到只有一组叠字。
　　玮玮，玮玮……
　　那是他最挂记的一个名字。

　　即使日后的我征战沙场，亲眼见过无数鲜活的生命在我的面前陨殁，我依旧没有胆量再去回想大少爷离去时的情形。
　　十二岁的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一直敬为天神的那个人，那个永远散发着太阳般的光芒的人，缓缓地垂下手，慢慢地闭起了眼。
　　江东小霸王孙策，从此成为了只出现在人们的回忆和故事中的人物。
　　他的离去让整个江东沉浸在一种悲凉的气氛之中。
　　大乔得了失心疯一般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大佬让人难以理解地拒绝了二少爷要授予他的学生会会长职务。

　　为大少爷准备后事的那夜，大佬说我还是小孩子，不应参与这些事宜，赶我回家。
　　我怅然地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让我惊讶的是祁姜居然在这里。
　　不自觉地便走近她身边，无声地坐了下来。
　　祁姜不似往日，今天手边没有带着什么书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祁姜……”我讷讷地开口。
　　她转头看了看我，接着昏黄的灯光，我竟看到她那泛红的眼眶。
　　“你……”
　　“所以是真的？”她鼻音浓重地问。
　　我实在无法开口说那个“是”，只得点点头。
　　“不是像太阳一般的人吗，”祁姜脸上是我无法理解的复杂表情，似笑非笑，“怎么也会变成这样呢？”
　　“大少爷他……”我心里压抑的难过在此刻爆发，我用衣袖用力蹭了蹭眼睛，再也说不出半 个字。
　　“连可以聚集太阳般的温度的人，也不可以吗……”祁姜失神地自言自语，眼睛盲目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想起不过是两天前，我还坐在这里兴奋地等待着大少爷的回归。那时那种期盼又喜悦的心情如今还回忆得起来。然而如今，大少爷沉睡在水晶棺里，几日后，便会焚为粉末。再也不会有那爽朗的笑，不会有那霸道的掌，不会有那张仿佛会发光的面容。
　　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汹涌的眼泪，迎着江风，任由自己泪流满面。

　　大少爷，这次不许笑话我，也不要责怪我。
　　我知道我是吕蒙。
　　可是我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学生。
　　只是一个从懂事起便将你奉为心目中最敬重最依赖的人之一的孩子。
　　原谅我吧，就哭这一次，我保证。

　　二少爷似乎成为了那场因为大少爷的离去而掀起的巨大风暴中唯一屹立不倒的人。
　　他亲手把我们一个一个拉回了现实之中。
　　“你们一个个摆那种脸给我是想怎样？！我大哥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伏击，没人要去查原由，他要白白死掉是不是？！”
　　也许表面不表达不代表他就不难过，只是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去做，我们都一样，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悲伤。

　　离去的人也许会永远在人们心中占据着一个位置，可是活着的人却不可以就此停留。
　　我们一个一个从悲痛中醒来。
　　渐渐地恢复到从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