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不关风与月》晴天木鱼

6、晚平 关月一下车

　　关月一下车，就看到某个人间绝色柱子一样立在“眩吧”的门前。
　　夜雾缭绕，他像个深海中的海妖，一身深蓝，散发着迷魅致命的气息。俊朗的眉目,即使夜色也掩映不住，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愈发显得他出尘，仿佛不在俗世。
　　他也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只穿了一件白色连帽的厚T恤，泛白的牛仔五分裤，下面是一双米色翻白绒的雪地靴，短短的头发似乎是刚洗过的，还没有干，保持着柔软洒脱的弧度，前额处有些细小的绒绒的发调皮地翘着，看得出，她是刚从家里赶过来的。她开着一辆大大的越野车，车速不慢，显得风风火火。
　　只要不说话，不交流，她，真像芽芽。
　　恍神间，竟似当年在巷口的感觉。
　　他总是在巷口等她的，俊脸上总是没有表情，接过萧妈妈做的双人份早餐，顺手再掠过她的书包，看着她像个精灵一样在前面蹦跳着走，海藻样的长发总是被束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每一个回身跳跃而轻舞飞扬。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流川的中文学得并不好，即使在她那么努力的教授下仍然会常写错别字，可是他却牢牢地记住了这唯一能脱口而出的古诗。
　　他永远也忘不了她轻声念着这首诗时微红的脸，含羞的眼，那一低头的温柔。
　　萧樾，萧樾，萧樾。
　　他的全世界。
　　像这样，隔着一条街，隔着十年。
　　隔了半生。
　　关月慢慢向流川走过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车钥匙被紧紧嵌进掌心。
　　“走吧。”没有平仄的语调，没有多余的感情，走到他面前。
　　他们之间，已经隔着时光的海。
　　人世流转，有些伤，无法愈合，却可以忽略。她不会像个小女孩，上演一幕别后重逢。
　　她是关月。
　　流川无言地上了车，心底渐凉。
　　“回酒店？”微哑的声音。
　　半晌沉默。
　　“麻烦你，”流川的声音有些晦涩，“我想去个地方。”
　　“……”
　　“晚平街。”
　　关月的手霎那像是被电击过，倏地滑了一下，流川没放过这个细节，炯炯地看着她。
　　晚平街，他还记得晚平街。
　　那一年，晚平街的栀子香得最喧嚣的时候，他走出她的生命，留给她这一生的爱恨痴缠。
　　情已成灰。
　　他是她心底最深处的伤，在岁月的飘荡中，蚀成溃疡，无法痊愈。
　　一时间，车内的人都无声无息，流川在等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如果拒绝，她就一定是芽芽。
　　他心中有些期待，有些忐忑，有些……害怕。
　　他必须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让她视他如路人。
　　全天下的人都变了，他的芽芽不会变。
　　“可以。”关月静静飘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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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晚平街，静得像幅画。
　　冷冷的风拂起一些落叶，紧贴着地面掠行，路灯黯淡，没有行人。
　　明年夏天，这里就要拆了，变成一个大的购物广场。所有最后的记忆，就会烟消云散。
　　关月把车停在路边，透过玻璃看着这条曾经在她生命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的街。
　　晚平，晚平。
　　宁静致远的名字。
　　像那段有他的日子。
　　夏天的时候，这里会有油桐花，这种南方特有的花，奇迹般地在这个北方城市的这条小街上存活着。
　　流川枫记得那个夏天，那树油桐，那个女孩。
　　“小枫，这是住在我们隔壁的萧叔叔，萧阿姨，这是小樾，跟你同班。”
　　于是，在一对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女身后，流川枫看到了一个肤色如玉，眸如夜星的女孩，她微笑着，眼睛弯成了美好的弦月，像是鼓足了勇气，慢慢站出来，带着几分怯意，轻轻伸出白皙的小手，“你好，我叫萧樾，木字边加一个吴樾的越，你叫我芽芽好了。”
　　她的笑是七月最灿烂的阳光，直直地照进了他的心底。
　　那时候，他和她，都以为，会是永远。